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四部 · 第九章
第 111 章
第四部 · 第九章 · 4032 字 · 49 段 · 3 场
- 4032正文
- 49段
- 3场
- 10人物
- 25对话
- 1独白
已经五点多了,有几位客人已经……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客厅 | 1909 字
第 2 场 | 车站 | 663 字
第 3 场 | 车厢 | 150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已经五点多了,有几位客人已经到了,主人自己这才回来。他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和佩斯佐夫一起进了门,他们俩是在大门口同时碰上的。这两位就是奥布隆斯基所说的莫斯科知识界的主要代表。两人在品格和才智上都受人尊敬。他们彼此也很敬重,但几乎在一切问题上都谈不拢、无法调和,——倒不是因为他们属于对立的派别,而恰恰因为他们属于同一阵营(他们的敌人总把他们混为一谈),但在这阵营里又各有自己的色彩。而半抽象问题上的意见分歧最难调和,所以他们不仅从来没有过一致的意见,而且早已习惯了不生气,只是嘲笑对方那不可救药的谬误。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追上他们时,他们正谈着天气走进门来。客厅里已经坐着奥布隆斯基的岳父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公爵、小谢尔巴茨基、图罗夫岑、基蒂和卡列宁。
斯捷潘·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眼看出,客厅里缺了他,局面很僵。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穿着华贵的灰绸连衣裙,既要操心得在育儿室里单独吃饭的孩子们,又因为丈夫还没有回来而焦虑,没有他在,她没法把这伙人糅合到一起。大家都像做客的牧师太太们(借用老公爵的说法)那样坐着,显然在纳闷自己怎么会上这儿来,为了不至于冷场,硬挤出些话来说。好脾气的图罗夫岑显然感到如鱼离水,他迎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时厚嘴唇上那副微笑,简直像在说:"老兄,你可把我撂在一群聪明人中间了!喝酒和上Chateau de fleurs(花堡)——那才是我的行当。"老公爵默默地坐着,用他那双发亮的小眼睛从侧面打量卡列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明白,老头儿已经想好了一句什么俏皮话,来形容这位像鲟鱼一样被请来做客的要员。基蒂望着门口,竭力使自己在康斯坦丁·列文进来时不脸红。小谢尔巴茨基还没有被介绍给卡列宁,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卡列宁自己呢,按照彼得堡的习惯,同女士们一起吃饭穿燕尾服、系白领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他脸上看出,他来只是为了践约,出席这个聚会是在履行一桩苦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来之前把客人们冻得冷冰冰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进客厅,道了歉,说他被那位公爵耽搁了(这位公爵永远是他迟到和缺席的替罪羊),转眼间就让所有的人互相认识了,又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谢尔盖·科兹内舍夫拉到一起,给他们抛出波兰俄罗斯化的话题,他们立刻同佩斯佐夫一起抓住这个话题谈了起来。他拍了拍图罗夫岑的肩膀,对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好笑的话,让他坐到自己妻子和公爵旁边。然后对基蒂说她今天漂亮极了,又把谢尔巴茨基介绍给卡列宁。转眼间,他就把这团社交面团揉得服服帖帖,客厅里气氛活跃,谈话声热闹起来。只有康斯坦丁·列文一个人没有到。这样倒好,因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进餐厅,吃惊地发现波尔图葡萄酒和雪利酒是在德普雷家而不是在勒韦家买的,他吩咐把车夫尽快打发到勒韦家去,自己又回到客厅。
在餐厅门口,他遇见了康斯坦丁·列文。
——我没有迟到吧?
——你能不迟到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挽住他的胳膊说。
——你这儿人很多吗?都有谁?——列文不由得红着脸问,一面用手套掸掉帽子上的雪。
——都是自己人。基蒂也在。走吧,我给你介绍一下卡列宁。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虽然思想开明,却也知道同卡列宁相识不能不是件荣幸的事,因此就用这来款待他的至交。可是此刻康斯坦丁·列文根本体会不到这种荣幸。自从那个同弗龙斯基相遇的难忘的晚会以后,他没有再见过基蒂(如果不算他在大路上瞥见她的那一瞬间的话)。他内心深处知道今天会在这里见到她。但为了保持思想的自由,他竭力使自己相信并不知道这一点。现在,当听说她就在这里时,他突然感到那么欢喜、同时又那么恐惧,连气都喘不过来,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是什么样子,什么样子呢?是像以前那样,还是像马车里那样?要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的是真话呢?为什么不是真话呢?"——他想。
——唉,请给我介绍一下卡列宁吧,——他好容易说出这句话,然后迈着破釜沉舟的步子走进客厅,看见了她。
她既不像从前那样,也不像马车里那样;她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她惊惶、羞怯、腼腆,因此显得更加可爱。在他走进房间的一刹那,她就看见了他。她在等他。她欢喜,又为自己的欢喜而难为情,以至有一刹那(就是他走向女主人又向她望了一眼的那一刻),她觉得,他自己觉得,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多莉都觉得,她忍不住要哭出来了。她脸红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然后木然不动,只是嘴唇微微哆嗦着,等他过来。他走到她跟前,鞠了一躬,默默地伸出一只手。要不是她嘴唇的轻微颤动和那双被泪水润湿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她说下面这话时的微笑几乎是很平静的:
——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说着,她毅然决然地用冰凉的手握了握他的手。
——您没有看见我,我可看见您了,——列文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您从火车站坐车去叶尔古绍沃的时候,我看见您了。
——什么时候?——她惊奇地问。
——您坐车去叶尔古绍沃的时候,——列文说,感到他心里满溢的幸福简直要把他憋死了。"我怎么敢把这个惹人怜爱的人儿同什么不纯洁的念头联系在一起呢!是啊,看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的是实话,"——他想。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挽住他的手,把他领到卡列宁面前。
——让我来介绍一下。——他说出了两人的名字。
——很高兴又见面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握着列文的手,冷冷地说。
——你们认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惊奇地问。
——我们在同一节车厢里一起度过了三个小时,——列文笑着说,——可是分手时像假面舞会散场一样,彼此都怀着好奇,至少我是这样。
——原来如此!请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指着餐厅的方向说。
男人们走进餐厅,来到冷盘桌前,桌上摆着六种伏特加和六种干酪(有的配小银铲,有的没有),还有鱼子酱、鲱鱼、各种罐头食品和盛着法国面包片的盘子。
男人们站在香气扑鼻的伏特加和冷盘旁边,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卡列宁和佩斯佐夫之间关于波兰俄罗斯化的谈话,在等开饭时渐渐停了下来。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比谁都善于在结束一场最抽象、最严肃的争论时,出其不意地撒上一把阿提卡式的机智,顿时改变谈话者的心境,这一回他又这么做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论证说,波兰的俄罗斯化只有通过俄国行政机关推行崇高的原则才能完成。
佩斯佐夫坚持认为,一个民族只有人口更稠密,才能同化另一个民族。
科兹内舍夫对两种意见都接受,但各有保留。当他们走出客厅,准备结束这场谈话时,科兹内舍夫笑着说:
——所以,要使异族人俄罗斯化只有一个办法——尽量多生孩子。我们哥儿俩干得最差。你们这些结了婚的先生们,特别是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才叫真正爱国呢;您有几个来着?——他转向主人,亲切地笑着问,一边向他递去一只小酒杯。
大家都笑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得最开心。
——对,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他说,嚼着干酪,往递过来的小杯里斟一种特制的伏特加。谈话果然就在这句笑话中结束了。
——这干酪不坏。来一点吗?——主人说。——怎么,你又练体操了?——他转向列文,用左手捏了捏他的肌肉。列文微微一笑,绷紧手臂,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手指下,从薄呢礼服里鼓起一块圆面包似的钢铁般的肌肉。
——好大的二头肌!参孙再世!
——我想,猎熊得要很大的力气吧,——对打猎只有最模糊概念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一边把干酪抹在面包上,撕破薄得像蛛网的面包瓤。
列文微微一笑。
——完全不用。正相反,小孩都能打死熊,——他说着,微微欠身,给随女主人向冷盘桌走来的女士们让路。
——听说您打死过一头熊?——基蒂说,她竭力用叉子去叉那滑来滑去、不听话的蘑菇,怎么也叉不住,一边抖动着袖口的花边,花边下露出她雪白的小手。——你们那儿真的有熊吗?——她又说,半转过她那可爱的脸蛋对着他,微笑着。
她说的话似乎毫无出奇之处,可是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每一个声音,她的嘴唇、眼睛、手的每一个动作,对他而言有多么不可言喻的意义啊!这里面有求他原谅,有对他的信任,有亲热(温柔而羞怯的亲热),有许诺,有希望,有对他的爱情,一种他不能不相信的、使他幸福得透不过气来的爱情。
——不,我们是到特维尔省去打的。回来的路上,我在车厢里遇见了您的beau-frère(法语:姐夫),或者说是您姐夫的妹夫,——他笑着说。——那次相遇挺可笑的。
于是他就兴致勃勃、绘声绘色地讲起他怎样一夜没睡,穿着光板皮袄闯进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车厢。
——列车员不顾那句老话,竟想凭我的衣着把我赶出去;可我一开口用起文绉绉的字眼来,还有……您呢,——他忘记了他的名字,对卡列宁说,——起初看见我的皮袄也想赶我走,可是后来替我说了话,为此我非常感激。
——总的说来,乘客选择座位的权利是很不明确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手帕擦着手指头说。
——我看出您对我还拿不定主意,——列文和善地微笑着说,——不过我连忙说些聪明话来补救我的皮袄。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边同女主人继续谈话,一边用一只耳朵听着弟弟说话,斜眼瞟了他一下。"他今天是怎么了?一副得胜者的样子,"——他想。他不知道列文觉得自己长出了翅膀。列文知道她听得见他的话,而且她爱听。吸引他的只有这一件事。不仅在这个房间里,在整个世界上,对他而言存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自己(他对自己感到无比的重要),一个她。他觉得自己站在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处,而所有这些善良可爱的卡列宁们、奥布隆斯基们以及整个世界,都在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完全不动声色,也不朝他们看一眼,仿佛再没有别的座位可安排似的,把列文和基蒂安排在一起。
——喂,你就坐这儿吧,——他对列文说。
菜肴十分精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爱讲究的餐具也很讲究。玛丽·路易丝汤做得妙极了;小小的馅饼入口即化,无懈可击。两个仆人和马特维系着白领带,上菜斟酒,动作利落轻巧,不声不响。这顿饭在物质方面很成功,在非物质方面也同样成功。谈话有时全体参加,有时三三两两,始终没有中断;到宴会结束时越发热烈,男客们站起身来,仍谈个不停,连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活跃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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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