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七章

第 132 章

第五部 · 第七章 · 3254 字 · 41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弗龙斯基和安娜已经在欧洲各地……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威尼斯 | 1253 字

第 2 场 | 国外 | 2040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弗龙斯基和安娜已经在欧洲各地结伴旅行了三个月。他们游历了威尼斯、罗马、那不勒斯,刚刚抵达一座意大利小城,打算在那里住上一阵子。

旅馆的领班是个美男子,搽了发油的浓密头发从脖子根朝上分着头路,身穿燕尾服,露出宽阔的白麻纱衬衫前胸,滚圆的小腹上方挂着一串联珠饰物,双手插在口袋里,轻蔑地眯缝着眼,正在厉声回答一位站定的先生什么话。听见大门口另一头有人上楼的脚步声,领班回过头来,认出是住着店里头等房间的俄国伯爵,便恭恭敬敬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躬身禀告:信使来过了,租用府邸的事已经办妥。总管随时可以签字。

——啊!我很高兴,——弗龙斯基说。——太太在不在家?

——太太出去散步了,不过已经回来了,——领班回答。

弗龙斯基摘下头上那顶宽檐软帽,用手帕擦了擦汗津津的前额和留到耳朵一半长、向后梳着遮住秃顶的头发,心不在焉地望了一眼那位还站着不走、打量他的先生,就想走过去。

——这位先生是俄国人,刚才打听您来着,——领班说。

弗龙斯基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既懊恼走到哪里都躲不开熟人,又希望找到点什么消遣,打破生活的单调),再次回头望了望那位走开几步又站住的先生;两人的眼睛同时一亮。

——戈列尼谢夫!

——弗龙斯基!

果然是戈列尼谢夫,弗龙斯基在贵胄军官学校的同窗。戈列尼谢夫在学校里属于自由派,毕业时以文官身份离校,此后哪里也没有供职。两人毕业后就各奔东西,后来只见过一次面。

那次见面时,弗龙斯基看出戈列尼谢夫选了某种高深莫测的自由派事业,因此想要鄙夷弗龙斯基的功业和身份。所以弗龙斯基见面时给了他一个冷淡而高傲的回敬,这是他惯于用来对付人的手段,意思是:——"我的生活方式您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但在我来说完全无所谓:您要是想同我交往,就得尊重我。"戈列尼谢夫对弗龙斯基的腔调则报以轻蔑的冷淡。那次会面按理说只会使他们更加疏远。可是现在,两人一认出对方,都喜形于色,高兴得叫了起来。弗龙斯基万万没有想到见到戈列尼谢夫会这么高兴,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寂寞。他忘了上次见面时的不快,眉开眼笑地向老同学伸出手去。戈列尼谢夫脸上原先的忐忑不安也被同样喜悦的表情取代了。

——见到你我多高兴啊!——弗龙斯基说,亲切地笑着,露出两排结实的白牙。

——我只听说——来了位弗龙斯基——可不知道是哪一位。真高兴,太高兴了!

——进屋坐吧。你近来在做什么?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了。在写作。

——啊!——弗龙斯基关心地说。——进屋坐吧。

接着他照俄国人的老习惯,把不愿让仆人听懂的话不用俄语说,改用法语说。

——你认识卡列宁夫人吗?我们在一起旅行。我这就去看她,——他用法语说,仔细审视着戈列尼谢夫的脸色。

——啊!我不知道(其实他知道),——戈列尼谢夫淡淡地回答。——你来这里很久了吗?——他又问。

——我?第四天了,——弗龙斯基回答,又一次仔细审视老同学的脸色。

"是的,他是个正派的人,看待事情合情合理,"——弗龙斯基明白了戈列尼谢夫脸上的表情和转换话题的用意,心里想。——"可以介绍他见见安娜,他会通情达理的。"

弗龙斯基同安娜在国外度过的这三个月里,每接触一个生人,总要问自己:这个人会怎样看待他和安娜的关系;而他在男人身上遇到的多半是恰如其分的理解。可是,要是有人问他、也问那些"恰如其分"地理解的人:这种理解究竟是什么,他自己和他们都会窘得答不上来。

其实,在弗龙斯基看来,那些"恰如其分"地理解的人根本什么也不理解,只不过待人接物像有教养的人对待生活中四面八方包围着人的那些复杂而无法解决的问题一样,——举止得体,避免影射和使人难堪的盘问。他们装出一副完全理解这种处境的含义和意义的样子,认可它,甚至赞许它,却又认为把这一切说穿是不恰当、不必要的。

弗龙斯基立刻猜到戈列尼谢夫就是这样的人,因此见到他倍加高兴。果然,戈列尼谢夫被引见给卡列宁夫人时,举止得体恰如弗龙斯基所望。他显然毫不费力地避开了一切可能引起难堪的话题。

他从前不认识安娜,此刻被她的美貌、更被她对待自己处境的那份坦然所折服。弗龙斯基把戈列尼谢夫介绍给她的时候,她脸红了,那飞上她坦率而美丽的面庞的孩子气的红晕,使他非常喜欢。但他尤其喜欢的是,她立刻仿佛有意不让外人有丝毫误会似的,直呼弗龙斯基为阿列克谢,还说他们要搬进新租下的宅子,这里人管它叫府邸。这种对待自己处境的坦率自然的态度,博得了戈列尼谢夫的好感。他望着安娜亲切快活、生气勃勃的风度,又认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弗龙斯基,就觉得自己完全理解她。他觉得自己理解了她怎么也无法理解的东西:——她既然造成了丈夫的不幸,抛弃了他和儿子,又丧失了名誉,怎么还能觉得自己生气勃勃、快活而幸福。

——这座府邸旅游指南里也有,——戈列尼谢夫说起弗龙斯基租下的那座宅邸。——里面有一幅提香的杰作,是他晚期的作品。

——您看怎么样?天气这么好,咱们去那里再看一次吧,——弗龙斯基对安娜说。

——太好了;我这就去戴帽子。您说外面很热吗?——她在门口站住,探询地望着弗龙斯基说。鲜艳的红晕又一次飞上她的脸。

弗龙斯基从她的目光里看出,她不知道他希望同戈列尼谢夫保持什么样的关系,生怕自己的言行不合他的心意。

他用温柔而持久的目光望了她一眼。

——不,不太热,——他说。

她觉得什么都明白了,主要是他对她很满意;于是她对他嫣然一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房门。

两个朋友互相望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露出窘色:戈列尼谢夫显然对她倾倒,想说她几句什么,却找不到话说;而弗龙斯基呢,又希望他这样,又怕他这样。

——那么,——弗龙斯基开口,好挑起个话头。——你就在这里定居了?还在干那一行吗?——他接着说,想起听人说过戈列尼谢夫在写什么……

——是的,我在写《两个本原》的第二部,——戈列尼谢夫一听到这个问题,高兴得涨红了脸,说,——确切地说,还没有动笔,但在做准备,收集材料。第二部的规模要大得多,几乎涉及所有的问题。在我们俄国,谁也不愿意明白,我们是拜占庭的继承者,——他开始了长篇大论的热烈阐述。

弗龙斯基起初很不好意思,因为连《两个本原》的第一部他都不知道,而作者却把它当作尽人皆知的东西同他谈论。可是后来,当戈列尼谢夫陈述自己的见解、弗龙斯基能够跟上他的思路时,尽管没读过《两个本原》,他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因为戈列尼谢夫讲得很精彩。不过,戈列尼谢夫谈到他热衷的题目时那种气急败坏的激动,使弗龙斯基惊讶,也使他不快。他越往下说,眼睛越明亮,反驳假想对手的话越急促,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委屈。弗龙斯基想起戈列尼谢夫当年是个瘦削、活泼、善良而高贵的孩子,在学校里永远是第一名,他怎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激动,也不以为然。他尤其不喜欢的是:戈列尼谢夫这样一个上流社会出身的人,竟同一些使他恼火的下三滥文人为伍,还生他们的气。这值得吗?这一点弗龙斯基不以为然;尽管如此,他看出戈列尼谢夫是不幸的,并且可怜他。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安娜出来,只顾急切而激动地倾吐自己的思想;他那张表情丰富、相当好看的脸上流露出近乎精神失常的不幸。

当安娜戴好帽子、披上斗篷,用漂亮的手敏捷地转动着阳伞,在他身旁站定时,弗龙斯基才如释重负地摆脱了戈列尼谢夫紧盯在他身上的那副诉苦的眼神,怀着新的爱意望了望他那迷人的、充满生气和喜悦的女伴。戈列尼谢夫好容易回过神来,起初神情悒郁阴沉,但安娜这时对谁都很亲切,她那自然快活的言谈很快就使他振作起来。她试了几个话题,最后把话引到绘画上,他谈绘画谈得很精彩,她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步行到租下的宅邸,参观了一遍。

——有一件事我很高兴,——回来的路上,安娜对戈列尼谢夫说。——阿列克谢会有一间极好的atelier(画室)。你一定得用那个房间,——她用俄语对弗龙斯基说,并且称他"你",因为她已经明白,戈列尼谢夫在他们的隐居生活中将成为一个亲近的人,在他面前无须遮掩。

——你还画画?——戈列尼谢夫迅速转身问弗龙斯基。

——是的,我早就学过,最近又画起来了,——弗龙斯基红着脸说。

——他很有才气,——安娜笑盈盈地说。——当然,我不是行家!不过内行的评论家也这么说。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
本 章 相 关 析 疑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