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十九章

第 144 章

第五部 · 第十九章 · 2194 字 · 19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的人就……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教堂 | 221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的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出来。"——这天晚上列文同妻子谈话时,心里这样评价她。

列文想起这句福音书里的话,倒不是他自以为聪明通达。他并不自以为聪明通达,可是他不能不知道自己比妻子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聪明,也不能不知道,他思考死亡的时候是用全副心灵去想的。他也知道,许多大智大慧的男人,他们的有关著述他都读过,思索过死亡,而他们对死亡的了解不及他妻子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百分之一。这两个女人,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和卡佳(尼古拉哥哥这样称呼她,现在列文也特别乐意这样称呼她),不管多么不同,在这一点上却一模一样。她们俩都确凿无疑地知道生是什么、死是什么,虽然她们怎么也不能回答列文心里的那些问题,甚至不能理解它们,但两人都不怀疑这一现象的意义,而且对它的看法完全一致,不仅她们两人彼此一致,还同千百万人的看法一致。她们确知死亡是什么,证据就是:她们知道该怎样对待垂死的人,毫不迟疑,也不怕他们。列文和别的人呢,尽管关于死亡可以说出许多道理,却显然不懂,因为他们怕死,而且人临死的时候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此刻列文单独同哥哥尼古拉在一起,他会恐惧地望着他,怀着更大的恐惧等待着,此外什么也不会做。

不仅如此,他还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用怎样的眼神,该怎样走路。说些不相干的话,他觉得像是亵渎,不行;谈死亡,谈阴暗的话题——也不行。沉默——也不行。"看他吧——他会以为我在端详他,我害怕;不看他吧——他会以为我在想别的事。踮着脚走路——他会不高兴;放开步子走——又觉得不像话。"基蒂呢,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也没有工夫想到自己;她只惦记着他,因为她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一切都很妥帖。她讲自己的事,讲自己婚礼的情形,向他微笑,怜惜他,温存他,谈到痊愈的例子,一切都很妥帖;可见她是懂得的。她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所作所为不是本能的、动物性的、没有理智的,证据是:除了身体上的照料和减轻痛苦,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和基蒂还要求为垂死的人做一件比身体照料更要紧的事,一件同身体条件毫不相干的事。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谈到一个死去的老人时说:"嗯,谢天谢地,给他领了圣餐,行了涂油礼,愿上帝让每个人都这样死。"卡佳也一样,除了张罗内衣、褥疮、饮料,头一天就说服了病人领圣餐和行涂油礼。

晚上从病人那里回到自己两间房里,列文低头坐着,不知道做什么好。别说吃晚饭、安排过夜、考虑他们以后怎么办,他连同妻子说话都做不到:——他觉得羞愧。基蒂却相反,比平常更麻利。她甚至比平常更有精神。她吩咐开晚饭,亲自打开行李,亲自帮着铺床,还没忘记在床上撒杀虫粉。她身上有一股奋发的劲头和敏捷的思路,那是男人在决战、搏斗之前,在一生危险而紧要的关头才有的,在这种时刻,男子汉一劳永逸地显出自己的价值,显出他过去的全部岁月都不是虚度,而是为这个时刻做的准备。

她做什么都顺手,还不到十二点,东西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而且自有一种特别的格局,使旅馆房间变得像自己家里,像她的房间:——床铺好了,刷子、梳子、镜子摆出来了,桌布铺上了。

列文觉得现在吃饭、睡觉、甚至说话都是不可饶恕的,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不得体。她呢,摆弄着那些小刷子,可一举一动都没有一点让人看了难受的地方。

不过他们什么也吃不下,久久不能入睡,甚至很久都没有上床。

——我说服了他明天行涂油礼,我真高兴,——她穿着睡衣坐在折叠镜前,用细齿梳子梳理着柔软的香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仪式,可我知道,妈妈告诉过我,这仪式里有祈求痊愈的祷词。

——难道你以为他还能好起来吗?——列文说,望着她圆圆的小脑袋后面,每当她把梳子往前梳时就被遮住的那一道细细的发缝。

——我问过医生:——他说他活不过三天了。可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反正我说服了他,我真高兴,——她说着,从头发缝里斜眼瞅丈夫。——什么事都是可能的,——她添了一句,脸上带着她谈到宗教时特有的那种有点狡黠的表情。

他们还是未婚夫妇的时候谈过一回宗教,此后两人谁也没有再挑起这个话题,但她履行宗教仪式、上教堂、祈祷,始终心安理得,认为非这样不可。尽管他一再声明不信教,她却坚信,他同她一样是个基督徒,甚至比她更虔诚,他嘴上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他那些可笑的男人家的怪念头,好比他说broderie anglaise(英国透孔绣)——好人补窟窿,她却存心挖窟窿,等等。

——是啊,这个女人,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就不会料理这一切,——列文说。——还有……我得承认,你来了,我非常、非常高兴。你是这样的纯洁,简直……——他拿起她的手,没有吻它(在死神临近的地方吻她的手,他觉得不像话),只是带着负疚的神情握了握,望着她那双发亮的眼睛。

——你一个人会痛苦死的,——她说着,高高举起双手捂住高兴得发红的腮帮,把辫子盘到脑后,用发针别住。——不,——她继续说,——她不懂得……幸亏我在索登学了不少。

——难道那边也有这样的病人?

——还要重。

——对我来说可怕的是,我没法不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你不会相信,他当年是个多么可爱的青年,可那时候我不懂他。

——我信,非常信。我多遗憾,我们要是早点同他好就好了,——她说,对自己说的话吃了一惊,回头望了望丈夫,眼泪涌上了她的眼睛。

——是啊,要是早点就好了,——他黯然说。——他正是那种所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不过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该睡了,——基蒂瞧了瞧她的小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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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