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二十章

第 145 章

第五部 · 第二十章 · 4568 字 · 57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死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 2167 字

第 2 场 | 莫斯科 | 245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第二天给病人领了圣餐,行了涂油礼。行礼的时候,尼古拉·列文热烈地祈祷。他那双紧盯着摆在牌桌上、铺着彩色餐巾的圣像的大眼睛里,流露出那样热切的恳求和希望,列文看了简直受不了。列文知道,这热切的恳求和希望,只会使他同他如此热爱的生命诀别时更加痛苦。列文了解哥哥,了解他的思路;他知道,他不信教并不是因为不信教日子更好过,而是因为现代科学对自然现象的解释一步步挤掉了信仰,所以他也知道,他如今的回归信仰不是顺理成章的,不是通过同样的思考得来的,而不过是暂时的、自私的,是抱着痊愈的疯狂希望。列文也知道,基蒂讲她听来的那些离奇的痊愈故事,更助长了他的希望。这一切列文都知道,所以看到那恳求的、充满希望的目光,看到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艰难地举起来,在紧绷的前额上画十字,看到那耸起的肩膀和呼噜作响的空洞胸膛,它们已经装不下病人恳求的生命,他心里痛苦极了。领圣餐的时候,列文也祈祷了,做了他这个不信教的人做过千百次的事。他向上帝说:"如果你真的存在,就叫这个人好起来吧(这话其实已经重复过许多遍了),那你就救了他,也救了我。"

涂过油以后,病人突然好得多了。整整一个钟头他没有咳嗽一声,微笑着,吻基蒂的手,含着泪谢她,说自己很舒服,哪儿也不疼,还觉得有了食欲和力气。汤端来的时候,他甚至自己坐了起来,还要了一枚肉饼。尽管他已病入膏肓,尽管一眼就看得出他不可能痊愈,列文和基蒂在这一个钟头里都沉浸在同一种幸福而胆怯、生怕弄错的兴奋里。

——好点了。——是啊,好多了。——真奇怪。——一点也不奇怪。——到底是好点了,——他们互相微笑着,悄声说。

这场自我欺骗没有持续多久。病人安静地睡着了,可是半小时后,一阵咳嗽把他呛醒了。于是忽然间,他周围的人们和他自己心里的全部希望都烟消云散。痛苦的事实,无疑问地、甚至无须忆起先前的希望,就把列文、基蒂和病人自己的希望全摧毁了。

他绝口不提半小时前自己还相信的事,仿佛想起来都害臊,只吩咐把那只要吸碘的、盖着戳了小孔的纸片的玻璃瓶拿给他。列文把瓶子递给他,他行涂油礼时那种热切希望的目光,此刻又落在弟弟身上,要他来证实医生说的吸碘能创造奇迹的话。

——怎么,卡佳不在吗?——他嘶声说,听见列文不大情愿地证实了医生的话,就四下张望。——不,这么说是……我是为她才演了这出滑稽戏。她那么可爱,可咱们俩不能再自欺了。这个我倒信,——他说着,用骨瘦如柴的手攥紧小瓶,凑着它吸了起来。

晚上八点钟,列文同妻子在自己房间里喝茶,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他要死了!——她低声说。——我怕他这就要死了。

两人向他那里跑去。他撑着一只胳膊坐了起来,长长的脊背弯着,头垂得低低的。

——你觉得怎么样?——沉默了一阵,列文低声问。

——我觉得我要走了,——尼古拉费力地、但异常清晰地说,慢慢地一字一顿。他不抬头,只把眼睛往上抬,却抬不到弟弟的脸上。——卡佳,你出去!——他又说。

列文跳起来,用命令的低声要她出去。

——我要走了,——他又说。

——你怎么这样想?——列文说,只是为了说点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他仿佛很喜欢这个说法,又说了一遍。——完了。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走到他跟前。

——您还是躺下,会好过些,——她说。

——很快我就要安安静静地躺着了,——他说,——躺着等死,——他又讥诮而恼怒地说。——哼,你们爱扶就扶我躺下吧。

列文扶哥哥仰卧好,坐在他旁边,屏住呼吸望着他的脸。垂死的人闭着眼睛躺着,可额上的肌肉不时抽动,像一个紧张地苦苦思索的人。列文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思索:此刻他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可是,尽管他费尽心力想跟住他的思路,他从那张平静而严峻的脸的表情和眉上那条肌肉的牵动看出,在垂死者心里越来越清楚的事,在列文依然是漆黑一团。

——是的,是的,就这样,——垂死的人一字一顿、缓缓地说。——等一等。——他又沉默了。——对了!——他忽然如释重负地拉长声音说,仿佛一切对他来说都已了结。——主啊!——他说了一声,沉重地叹了口气。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摸了摸他的脚。

——在发凉了,——她低声说。

很久,在列文看来非常之久,病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可他还活着,偶尔还叹一口气。紧张的思索已经使列文疲惫不堪。他觉得,尽管用尽了全部心思,他还是无法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觉得早已落在垂死者的后面。他已经无法再想死亡这个问题本身,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现在、马上就得做的事:——给他合上眼睛、穿衣服、订棺材。说来也怪,他觉得心里冷冰冰的,既不悲伤,也不觉得失去了什么,对哥哥更是连怜悯也没有。如果说此刻他对哥哥有什么感情,那倒是羡慕垂死者如今拥有而他却无法拥有的那种知识。

他又这样在他身边坐了很久,一直等着结局。可是结局不来。门开了,基蒂走了进来。列文起身想拦住她。可是就在他起身的时候,他听见垂死的人动了一下。

——别走,——尼古拉说,伸出了手。列文把自己的手递给他,生气地向妻子摆手,要她走开。

握着垂死的人的手,他坐了半个钟头,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此刻他完全不再想死了。他想的是基蒂在做什么,隔壁房里住的是谁,医生住的是不是自己的房子。他想吃,想睡。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摸了摸那双脚。脚是凉的,但病人还在呼吸。列文又想踮起脚溜出去,病人却又动了动,说:

——别走……

天亮了;病人的情形还是老样子。列文悄悄抽出手,不看垂死的人一眼,回自己房里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没有等到他料想的哥哥的死讯,却听说病人恢复了先前的状态。他又开始坐起身,咳嗽,又开始吃东西,说话,又不再谈死,又表露出痊愈的希望,而且变得比以前更暴躁、更阴沉。无论弟弟还是基蒂,谁也没法安慰他。他对谁都发火,对谁都说不中听的话,拿自己的痛苦责怪所有的人,硬要给他从莫斯科请名医来。无论人家怎样问他感觉如何,他总是带着怨恨和责难的神情回答同一句:

——痛苦极了,受不了!

病人越来越痛苦,尤其是那些已经治不好的褥疮,他对周围的人也越来越恼怒,什么都责怪他们,尤其责怪他们没从莫斯科给他请医生来。基蒂想方设法帮他、安慰他;可是全都没用,列文看得出,她自己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已筋疲力尽,只是不肯承认罢了。那天夜里他唤弟弟来诀别生命时在众人心里唤起的那种面对死亡的感觉,已经被破坏了。大家都知道,他必死无疑,而且死期已近,他已经死了一半。大家只有一个心愿——让他快点死,却又都瞒着这一点,照旧给他从玻璃瓶里倒药,四处找药、找医生,欺骗他,也欺骗自己,互相欺骗。这一切都是谎言,是卑鄙的、侮辱人的、亵渎神明的谎言。而谎言使列文格外痛苦,因为他的天性如此,也因为他比谁都更爱这个垂死的人。

列文早就想趁哥哥们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让他们和解,他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写了信,收到回信后,就把信念给病人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信里说他自己不能来,但以动人的词句请求弟弟原谅。

病人什么也没有说。

——那我怎么给他回信呢?——列文问。——但愿你不生他的气吧?

——不,一点也不!——尼古拉回答,对这问题很不耐烦。——你写信给他,叫他给我派个医生来。

又熬过了痛苦的三天;病人还是老样子。如今凡是见到他的人,都巴不得他死:——旅馆的茶房、旅馆老板、所有的房客、医生、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列文、基蒂。唯独病人自己没有表露这种心情,反而还为没请来医生生气,照旧服药,照旧谈生。只有在鸦片使他片刻忘却那无休无止的痛苦的难得时刻,他才会在半睡半醒中偶尔说出他心里比谁都强烈的话:"唉,只求快点了结!"或者说:"什么时候才了结啊!"

痛苦不断地加剧,起着它的作用,为他走向死亡做着准备。没有一个姿势不使他痛苦,没有一分钟能让他忘却,他身上没有一个部位、一条肢体不疼,不折磨他。连关于这躯体的回忆、印象和念头,如今在他心里引起的厌恶也不亚于这躯体本身。别人的模样、别人的话语、自己的回忆——这一切对他都只有痛苦。周围的人也感觉到了,不知不觉地在他面前不敢随意动弹,不敢交谈,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愿。他的整个生命已经汇成一种感觉:痛苦和摆脱痛苦的渴望。

他身上显然正在发生一场转变,这场转变将迫使他把死亡看作他的心愿的满足,看作幸福。从前,由痛苦或匮乏引起的每一个个别欲望,比如饥饿、疲倦、口渴,都靠发挥这躯体的机能来满足,那机能带给人快乐;可如今,匮乏和痛苦得不到满足,满足它们的尝试反而引起新的痛苦。因此,一切欲望汇成了一个——摆脱一切痛苦及其根源,这躯体。可是要表达这种求解脱的心愿,他却找不到话,所以他不说出来,只是习惯性地要求满足那些已经无法满足的欲望。"把我翻到另一边去,"——他说,紧接着又要求把他翻回原样。"给我喝点肉汤。把肉汤拿走。给我讲讲什么吧,你们怎么都不吭声。"可人家刚开口讲,他又闭上眼睛,显出疲倦、冷漠和厌恶的神气。

进城的第十天,基蒂病了。她头痛,呕吐,整个早晨都下不了床。

医生说,这是疲劳和激动引起的,嘱咐她静心休养。

不过午饭后基蒂起来了,像平常一样拿着针线活到病人那里去。她进门时他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听她说病了,又轻蔑地笑了笑。这一天他不停地擤鼻涕,哀声呻吟。

——您觉得怎么样?——她问他。

——更坏了,——他费力地说。——疼!

——哪儿疼?

——哪儿都疼。

——今天就会了结,你们瞧着吧,——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虽说是悄声说的,可列文发现这病人耳朵极灵,一定听见了。列文嘘了她一声,回头看了看病人。尼古拉果然听见了;可是这话对他没有起任何作用。他的目光仍然是那副责备而紧张的样子。

——您为什么这么想?——她跟列文来到走廊上,列文问她。

——他开始抓自己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

——怎么个抓法?

——就这样,——她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毛料衣服的褶子。确实,他注意到,这一整天病人老是在自己身上抓挠,好像要扯掉什么东西。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的预言应验了。到夜里病人已经抬不起手,只是定定地望着前方,目光始终保持着那种聚精会神的专注神情。即使弟弟或基蒂弯下腰去让他看见,他也还是那样望着。基蒂派人去请神父来念临终祈祷。

神父念临终祈祷的时候,垂死的人没有一点活的迹象;眼睛闭着。列文、基蒂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站在床边。神父还没念完祈祷,垂死的人就伸了伸身子,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神父念完祈祷,把十字架贴在冰凉的额头上,随后慢条斯理地把它裹进圣带里,又默默地站了两三分钟光景,碰了碰那只变凉了的、瘦得可怕的大手。

——他去了,——神父说,想要走开;可是忽然,死者那粘在一起的胡子动了动,寂静中清晰地听见从胸膛深处发出明确而尖厉的声音:

——还没完……快了。

过了一分钟,脸上露出开朗的神色,胡子底下浮出一丝微笑,聚集在旁边的女人们便专心地动手装殓死者。

哥哥的模样和死的临近,使列文心里重新生出那种对死亡的无法参透,以及死亡的逼近和不可避免的恐惧,那个秋天的傍晚哥哥来看他时,他曾被这种恐惧攫住。如今这感觉比那时更强烈了;他觉得自己比那时更无法理解死的意义,死的不可避免在他眼前也显得越发可怕;不过如今,由于妻子在身边,这感觉没有使他陷入绝望:——尽管有死,他感到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爱。他觉得是爱把他从绝望中救了出来,在绝望的威胁下,这爱变得更强烈、更纯洁了。

在他眼前,死的一桩奥秘还没来得及解开,另一桩同样难解的奥秘又出现了,这奥秘召唤着人去爱,去生活。

医生证实了他对基蒂的猜测。她的不舒服是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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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