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一章
第 191 章
第七部 · 第一章 · 2040 字 · 15 段 · 1 场
- 2040正文
- 15段
- 1场
- 6人物
- 3对话
- 2独白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莫斯科 | 2054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列文一家在莫斯科已经住到第三个月了。按最懂行的人最可靠的算法,基季早该生产的日子早已过去;可她还没有分娩,而且从哪一点也看不出产期比两个月前更近了。医生、收生婆、多莉、母亲,尤其是想到那即将来临的时刻就不能不胆战心惊的列文,都开始感到焦灼不安;只有基季一个人觉得十分安宁、十分幸福。
如今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里正萌生一种新的感情,一种对未来孩子的爱(这孩子在某种程度上对她来说已经就在眼前),她愉快地谛听着这种感情。他如今已不完全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有时还过起独立于她的自己的生活。这常常叫她发痛,可同时又叫她想笑,为一种奇怪的、新鲜的欢喜。
她所爱的人都在她身边,人人都待她那么好,事事照料她,处处只给她愉快的东西;要不是她知道、感觉到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她再不会想望比这更好、更美的生活了。只有一件事败坏了她生活的趣味:丈夫不像她所爱的那个样子,也不像他在乡下时的样子。
她爱他在乡下那种从容、亲切、好客的劲儿。到了城里,他总显得心神不定、戒备着谁,仿佛怕谁欺负他,主要是欺负她。在乡下,他显然知道自己处处得其所哉,从不匆匆忙忙,也从不闲着。在城里,他老是急匆匆,仿佛怕错过什么,却又无事可做。她可怜他。她知道,在别人眼里他并不可怜;相反,基季在社交场上看他时(就像人们有时端详心爱的人那样,故意把他看成陌生人,好估量他给别人的印象),她看见(这发现叫她为自己的嫉妒心吃惊)他不仅不可怜,而且很迷人:为人正派,对妇女有一种略带老派的腼腆的礼貌,体格魁梧,还有那张在她看来格外富有表情的脸。可是她不是从外表、而是从内心看他;她看出他在这里变了样,他的状态她只能说这一句。有时她心里责怪他不会在城里过日子:——有时又承认,他要在这里把生活安排得自己满意,实在是太难了。
可不是吗,他做什么呢?他不爱打牌。俱乐部不去。同奥布隆斯基那样的快活男人厮混,她如今已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就是喝酒,喝完酒再去什么地方。一想那种地方,她就不寒而栗。出入社交界?可她知道,那得乐于同年轻女人接近,这一点她不能盼他有。待在家里陪她、陪母亲、陪姐姐们?可是,不管那些老话重谈的谈话多叫她又亲切又快活,——就是老公爵称作“阿琳娜和娜金娜”的姐妹间的体己话,——她知道,那一定叫他腻烦。那他还有什么可做?继续写他的书?他也试过,开头还上图书馆为书抄笔记、查资料;可是照他自己对她说,他越是什么也不做,就越没有时间。此外,他还向她抱怨,在这里谈他的书谈得太多,结果心里关于书的想法全搅乱了,兴趣也没了。
这种城市生活有一个好处:在这里,在城里,两人之间从不争吵。不知是因为城里的环境不同,还是两人在这方面都变得谨慎明白些了,总之在莫斯科他们没有因嫉妒吵过嘴,那种他们进城时非常害怕的争吵。
在这方面甚至发生了一件对他们俩都很重要的事:基季同弗龙斯基的见面。
基季的教母,一向疼爱她的玛丽亚·鲍里索夫娜老公爵夫人,一定要见她。基季因为身子不便哪儿也不去,这回陪父亲去看望这位可敬的老人,竟在她家遇见了弗龙斯基。
这次见面,基季唯一能责怪自己的,只是在认出便服之下那副曾经那么熟悉的面容的一刹那,她呼吸停住了,血涌上心头,她感觉到,一阵鲜明的红晕升上了脸。可是这只持续了几秒钟。父亲故意高声同弗龙斯基攀谈,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完全准备好瞧着弗龙斯基,必要时就同他说话,就像同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说话一样;而主要的是,让每一个语调、每一个微笑都得到丈夫赞许;这一刻她仿佛感到丈夫就在头顶上看着自己。
她同他说了几句话,听见他把选举称作“我们的议会”的俏皮话,还平静地笑了笑。(总得笑一笑,表示听懂了这句俏皮话。)随后她立刻转向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一直到他起身告辞,都没再看他一眼;这时她看了他,但显然只是因为人家鞠躬告辞时不看人是不礼貌的。
她感激父亲对这次遇见弗龙斯基的事只字不提;但从拜访后平日散步时他那份格外的温存,她看出他对她满意。她对自己也满意。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有这份力量,能把对弗龙斯基的旧情的一切回忆锁在心底深处,在他面前不但显得、而且确实十分冷淡平静。
她告诉列文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娜公爵夫人家遇见了弗龙斯基,列文的脸涨得比她红得多。这事她对他讲出口已经很难,更难的是接着讲见面的细情,因为他不发问,只皱着眉头望着她。
——可惜你不在场,——她说。——倒不是不在房间里……有你在,我不会那么自然……我现在脸红得厉害多了,厉害得多,厉害得多,——她说着,脸一直红得要掉泪。——可惜你不能从门缝里看见。
那双诚实的眼睛告诉列文,她对自己很满意;于是,尽管她脸红了,他立刻放下心来,开始问长问短,这正是她所盼望的。等他知道了全部经过,连她只有最初一瞬间忍不住脸红、后来就同面对任何生人一样的自在这样的细节都知道了以后,列文完全高兴起来,说他为此很快活,往后他再也不会像选举时那样办蠢事,下次遇见弗龙斯基,要尽可能友好。
——一想到有个人几乎是仇人,见面就难受,真是太痛苦了,——列文说。——我非常、非常高兴。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