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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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部 · 第一章 · 1603 字 · 15 段 · 1 场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书房 | 视角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 | 161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奥布隆斯基家里乱成了一团。妻子得知丈夫同原先在他们家的法国女家庭教师有染,便向丈夫宣布,她不能与他同住在一个家里。这种局面已经持续到第三天,夫妇二人、全体家庭成员和仆役都痛苦地感觉到了。所有家庭成员和仆役都觉得,他们的共同生活已毫无意义,随便哪家客栈里偶然聚到一起的人,彼此间的联系也比他们这些奥布隆斯基家的成员和仆役更紧密。妻子闭门不出,丈夫已经第三天不在家。孩子们像走失了似的满屋子乱跑;英国女家庭教师和女管家吵了架,写信给朋友,请她帮忙找个新职位;厨师昨天吃午饭时就已辞职离去;黑人厨娘和车夫都要求结账走人。

吵架后的第三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公爵——社交界都叫他斯季瓦——在惯常的时间,也就是早上八点钟醒来,不是在妻子的卧室,而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在山羊皮沙发上……他在沙发弹簧上翻了个身,把保养得极好的肥胖身躯转了过去,仿佛还想睡个长觉,又从另一侧紧紧搂住枕头,把脸颊贴了上去;但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坐在沙发上,睁开了眼睛。

“对,对,这是怎么回事?——他回想着梦境,心里想。——对,这是怎么回事?对!阿拉宾在达姆施塔特设宴;不,不是在达姆施塔特,而是个美国式的什么地方。对,可那达姆施塔特是在美国。对,阿拉宾在玻璃桌子上设宴,对,——桌子还唱歌:——Il mio tesoro(我的宝贝),不,不是Il mio tesoro,而是更好听的什么,还有几只小小的玻璃酒瓶,它们同时又是些女人”——他回忆着。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睛快活地亮了起来,他微笑着陷入沉思。“是啊,真好,好极了。那里还有许多妙不可言的东西,用言语说不出来,连醒着的时候用思想也表达不了。”这时他发现一道亮光从一挂布窗帘的侧面透了进来,便快活地把腿从沙发上甩下来,用脚找到了妻子亲手绣的(去年生日的礼物)、镶着金黄色山羊皮的拖鞋,并按照九年来的老习惯,不起床就伸手去够卧室里挂晨衣的老地方。这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为什么睡在书房里而不是妻子的卧室里;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皱起了眉头。

“唉,唉,唉!啊——啊!……”他哼哼起来,回想起所发生的一切。与妻子争吵的全部细节、自己处境的走投无路,以及最令人痛苦的,他自己的过错,重又浮现在他的想象中。

“是啊!她不会原谅,也不可能原谅。最可怕的是,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造成的,可我又没有错。全部悲剧就在这里,——他想。——唉,唉,唉!”——他绝望地念叨着,回忆着这场争吵中自己最难受的那些感受。

最难受的是最初那一刻:他从剧院回来,兴致勃勃,心满意足,手里举着一只给妻子的大梨,却没在客厅里找到她;奇怪的是,书房里也没有她,最后才在卧室里看见她,手里拿着那封不幸的、揭穿了一切的信。

她,这个在他看来永远忧心忡忡、忙忙碌碌、头脑简单的多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封信,脸上带着恐惧、绝望和愤怒的表情望着他。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封信问道。

每当回忆起这些,就像常有的情形那样,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难受的倒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他当时怎样回答了妻子的这句话。

那一刻他遭遇的情形,正是人们突然被揭穿做了什么太可耻的事情时所遭遇的情形。他没能让自己的脸摆好姿势,来面对过错被揭穿之后自己在妻子面前所处的地位。他没有生气,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请求原谅,甚至没有无动于衷,——无论怎样都比他所做的要好!——他的脸完全不由自主地(“大脑的反射”,——爱好生理学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心里想),完全不由自主地突然露出了惯常的、和善的、因而显得愚蠢的微笑。

他无法原谅自己这愚蠢的微笑。多莉一看见这微笑,就像遭到肉体上的疼痛似的打了个哆嗦,接着便以其特有的火爆脾气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尖刻的话,然后跑出了房间。从此她就不愿再见到丈夫。

“都怪这愚蠢的微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

“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绝望地自问,却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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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