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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炳
朝廷 · 第 39 回登场
结局回目 | 第 41 回
宋江刺配江州,在浔阳楼自斟自饮,酒后题了一词一诗。词是《西江月》:「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诗后四句是「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通判黄文炳到楼上喝酒看见,抄了下来,认定是反诗,向蔡九知府告发。宋江装疯,被黄文炳用「疯人不会写这样的诗」点破,下死囚牢。 诗本身反不反?「凌云志」可以解成功名之志,「报冤仇」可以解成个人恩怨;但「血染浔阳江口」「敢笑黄巢不丈夫」两句,把个人怨气接到了黄巢身上。黄巢是唐末造反称帝的人,宋代士人不会不知道这个典故。再加上宋江是配军,有前科,诗的传播地点是公共酒楼,题在粉壁上,等于公开发表。文字狱的逻辑不需要作者真有反心,只需要读者能读出反意。 黄文炳的角色也值得一说。他不是官府的正职,是一个「通判」闲官,靠告发别人求升迁。他读诗时先问「这诗是谁写的」,再抄、再报,每一步都在把一首酒后牢骚变成一桩政治案件。书里把他的精明写得很细:宋江装疯,他一句「你明明是昨日写反诗,今日如何诈疯」就拆穿了。没有黄文炳,这首诗大概率只是一首失意者的牢骚;有了他,它就成了宋江上梁山的直接推手。 所以宋江的「反」是被读出来的,也是被逼出来的。他题诗时想的可能只是「我宋江也有本事,怎么落到这一步」;黄文炳读出的却是「此人要造反」。官府要的不是事实,是解释权。等到梁山劫法场把他救出去,宋江就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只是发牢骚了——他已经被那首诗、被那个告发者、被那场审判,推到了梁山泊。
宋江在浔阳楼题的是《西江月》和一首七绝:「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后面四句是「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鲁智深坐化前念的是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宋江的诗是文人诗。有词牌,有典故(黄巢),有对仗,有「经史」「权谋」「凌云志」这类书面语。他写的是「我本该做大事业,却落到配军」,气是向外发的,怨是向上指的。黄文炳读出「反意」,正是因为这首诗的野心太明显。 鲁智深的偈是口语偈。没有词牌,没有典故,句子短,像说话:「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他不掩饰自己,也不解释自己;最后一句「今日方知我是我」,是向内收的,认的是自己,不是功名。 两个人物的语言,正好代表《水浒》的两种声音。宋江的声音是「士」的声音:要功名、要清白、要青史留名;鲁智深的声音是「江湖」的声音:不修善果、不怕报应、只认自己。作者把这两种声音放在一头一尾,没有评判,却让读者看出:一个越说越紧,一个越说越松。 语言不只是风格,也是命运。宋江一生都在用文人的语言替自己辩解,最后被文人的规矩(忠义、招安、御酒)收走;鲁智深一生都在用粗人的语言活着,最后用一首粗偈把自己送走。两种语言,两种死法。一个用典,一个不用典;一个向外,一个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