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鲁智深
鲁智深
天罡三十六员 · 第 3 回登场
别名 花和尚
上山 | 随队随主 |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 | 先在二龙山,三山聚义打青州后并入梁山
结局 | 出家 |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底本 | 座次星名绰号:第七十一回石碣原文;上山:底本正文逐回(上山回与事由均可回原文复核);结局:第119回宋江上表「谨录存殁人数」+ 第120回收尾
浑铁禅杖 | 第 27 回 | 第27回「使一条浑铁禅杖,重六十来斤」
结局回目 | 第 119 回
渭州酒楼上,鲁达听金翠莲父女哭诉:郑屠强占金翠莲为妾,写了三千贯虚钱实契,不到三个月被大娘子赶出,反要追讨典身钱。鲁达当场要给盘缠,次日先到郑屠肉铺寻衅,先要十斤精肉切臊子,再要十斤肥肉切臊子,又要十斤软骨切臊子,把郑屠惹火,三拳打在他鼻上、眉梢、太阳穴。第一拳「油酱铺」、第二拳「彩帛铺」、第三拳「水陆道场」,郑屠当场没了气。 打死人之后,鲁达的反应很具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他先想到的是吃官司没人送饭,不是杀人偿命的大道理。逃亡半月,雁门县贴了海捕文书,他被金老父女认出,赵员外把他荐到五台山文殊院剃度为僧。出家在这里不是顿悟,是躲官司;度牒就是一张改换身份的通行证。 但五台山也容不下他。他两次醉酒,打坍山门、打坏金刚、打伤众僧,智真长老只好修书荐他去东京大相国寺,临别赠四句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这四句要等到后来的野猪林、二龙山、梁山泊、钱塘江才一一应验。出家没有改掉他的性子,只是给了他一根禅杖、一把戒刀和一身僧衣,让他可以继续打。 所以「非出家不可」有两层:情节上,杀人在先,不出家就无处可逃;人物上,只有僧人的身份能容纳一个既不受官府管、又不算强盗的鲁达。他后来从不念经,却比许多念经的人更懂「杀人放火」与「正果」的距离。第四回这一场,看似避难,实际是把一个提辖改造成了一个可以在体制外行走的和尚,梁山后来才有那个「花和尚」。
征方腊打到睦州,武松步行直取郑彪,方腊手下的包道乙从鞘中掣出玄元混天剑,从空飞下,正砍中武松左臂。武松血晕倒地,鲁智深一条禅杖打进去救他时,左臂已经「伶仃将断」;武松醒来,看见左臂已折,索性自己用戒刀割断了。班师回朝时,第一百十九回的存殁名单里写着:「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一员:武松。」朝廷封他「清忠祖师」,赐钱十万贯,他留在六和寺,以终天年。 为什么不愿回朝?第一层是身体。断了一条臂,武松不再是那个景阳冈打虎、鸳鸯楼杀十五人的武都头;朝廷的封赏对一个废人来说,没有多少意义。第二层是心。武松一生信两样东西:自己的拳头和官府的规矩。拳头断了,规矩早就让他失望——阳谷县告状不准、孟州死牢、飞云浦追杀,他一次次被规矩背叛。第三层是宋江。宋江要回朝做官,武松不肯再跟着走;他在六和寺留下一句话,大意是「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已作清闲道人」。 六和寺这个地点也很重要。鲁智深在这里坐化,林冲在这里病故,武松在这里出家。梁山最后三个不愿再走的人,都留在了同一座寺里。寺是方外之地,也是这部书里唯一一个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武松选择它,等于用最后一条手臂换了一个不再听人差遣的身份。 把武松和宋江对读,结局的差别最刺眼。宋江要「忠义之名」,最后死在御酒的慢药里;武松不要恩赐,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作者没有说谁对,但把两个人的死法并排放在第一百十九回和第一百二十回,读者很难不生出一种判断:那个被招安封官的人,死得比那个断臂出家的人更惨。
征方腊后,鲁智深随宋江驻在杭州六和寺。半夜听见江上潮声如雷,他久在关西,不认得浙江潮信,只当是战鼓响,跳起来摸了禅杖就要冲出去厮杀。众僧笑他,说这是钱塘江潮信,日夜两番,从不违时。鲁智深一听,忽然大悟,拍掌笑道:师父智真长老曾嘱咐四句偈言,「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活捉了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了方腊;今日正应「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他问众僧「如何唤做圆寂」,众僧说圆寂便是死,他便笑道「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沐浴焚香,坐化了。 他悟到的第一件事是「应验」。智真长老在他离开五台山时赠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后来又赠「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前四句对应野猪林、二龙山、梁山泊、钱塘江;后四句对应夏侯成、方腊、潮信、圆寂。他一生的路,早被两句偈说完。 第二件事是「我是我」。他坐化前留下一首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前两句是自嘲,也是实话:他没念过经、没守过戒、杀人放火;后两句是解脱:金绳玉锁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心里的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和尚、是提辖、是梁山头领,到最后才知道,那个「我」既不是官职,也不是绰号。 所以鲁智深的坐化不是消极的求死,是全书少有的「正果」。他没有回朝受封,没有像宋江那样把忠义之名背到死;他认了自己的杀人放火,也认了自己的结局。六和寺的潮信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他坐化的,是他终于不再问「我是谁」。宋江在旁边看着,大概不会懂:一个不修善果的和尚,怎么就这样成了正果。
「官逼民反」是后世给《水浒传》贴得最顺的一个标签。林冲被高俅设计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又遭陆谦火烧草料场,确实是被官逼到雪夜上梁山;武松告状不准、飞云浦被追杀,也是被官府一步步推上去的;鲁达三拳打死镇关西,说到底是不肯吃官司、没人送饭。这几个人上应这个标签。 可把一百八人的上山路径排开,情形就复杂了。秦明是被宋江派人假扮他烧杀,慕容知府杀了他全家,断了他的归路;朱仝是李逵劈死小衙内,让他无法向沧州知府交代;徐宁是时迁盗了雁翎甲、家眷被接上山;李应是家产被吞、被假知府捉走;卢俊义是被一首藏头诗告发。这五个人的「反」,不是官逼的,是梁山逼的。 还有一类是自身犯事:晁盖劫生辰纲,宋江杀阎婆惜,杨志卖刀杀牛二,都是先有罪、后有逃。时迁偷鸡、白胜卖酒,更是市井小人物被卷进大事件。他们的上山,与「官」的关系远,与「江湖」的关系近。 所以「官逼民反」是一句口号,不是一张覆盖全书的网。它解释了林冲、武松这条最动人的线,却解释不了梁山自己如何用同样的手段逼人上山。作者没有把这条线藏起来,反而让宋江亲口说「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这句话让「官逼民反」四个字有了阴影:逼人的不只官府,也有那个替天行道的山寨。 若一定要给全书找一个共同点,或许不是「被谁逼」,而是「都回不去了」。林冲回不了东京,武松回不了阳谷,宋江回不了郓城,卢俊义回不了大名府。梁山收的,是一群没有退路的人;至于退路是谁断的,官、梁山还是自己,各人不同。
《水浒传》几乎每一回都有酒。鲁达在渭州酒楼听金翠莲哭诉,三拳打死镇关西;武松在景阳冈喝了十八碗「三碗不过冈」,赤手打虎;宋江在浔阳楼酒后题反诗;晁盖七人在黄泥冈用蒙汗药酒劫生辰纲;梁山好汉结义要喝血酒,招安要喝御酒,最后宋江、李逵喝的是毒酒。酒从第一回流到第一百二十回。 酒在书里有三种功能。第一种是社交:好汉见面,先吃酒;入伙、结义、送行、庆功,都离不酒。酒是梁山这个男性共同体的黏合剂,也是「义气」最直接的仪式。第二种是失控:酒后吐真言、酒后题诗、酒后杀人。宋江的反诗、李逵的闹东京、武松的醉打蒋门神,都是酒把理性松开之后发生的事。第三种是权力:御酒代表朝廷的恩典,蒙汗药酒代表江湖的算计,毒酒代表朝廷的杀心。同样是酒,喝下去的结果完全不同。 最值得留意的是「御酒」这条线。第七十五回阮小七倒船偷御酒,把朝廷的恩典换成村酿,招安谈崩;第八十二回全伙受招安,喝的是真正的御酒;第一百二十回宋江喝的也是御酒,里面下了慢药。御酒从「恩」变成「毒」,中间只隔了几十回。酒还是那杯酒,倒酒的人换了。 所以酒在书里不只是道具,是一套权力的语言。谁请谁喝酒,谁替谁挡酒,谁在酒里下药,都能看出关系。梁山用酒结义,朝廷用酒杀人;同一只酒碗,先盛兄弟,后盛忠义,最后盛毒。作者不用多写,只把这三碗酒摆在一起,全书的结局就说完了。 酒的另一个作用是「过渡」。一个人要上山、要杀人、要招安,往往先有一场酒:鲁达在酒楼听见哭声,宋江在浔阳楼题诗,林冲在草料场沽酒。酒把日常和非常连接起来,喝下去之前是良民,喝下去之后是强人。
《水浒传》前四十回的结构,不是一条主线,而是一串人物。第二回写王进,引出史进;第三回写史进,引出鲁达;第七回写鲁达,引出林冲;第十二回写林冲,引出杨志;第十六回写杨志,引出生辰纲;第十八回写晁盖,引出宋江;第二十三回写宋江,引出武松。一个人物带出下一个人物,像接力。 这种写法来自说话人的技艺。早期水浒故事是单篇话本,一个人物一个故事,说书人可以单独讲「武十回」「林十回」;后来编成长篇,就把这些单篇用「引出」的方式串起来。所以前四十回常有「且说」「却说」「不在话下」这类说书套语,也常有某个人物突然消失、不再交代的情况。 列传式结构的好处是人物立得住。林冲十回,从他的家庭、职业、性格写到被逼上山,每一步都细;武松十回,从打虎、杀嫂、醉打蒋门神写到鸳鸯楼,层次分明。读者记住的是人,不是情节。坏处是结构松:一个人在几回里是主角,下一回就可能变成背景;宋江上山之前,梁山已经换了几任寨主,主线却还没有立起来。 作者不是不知道这个松散。第四十回劫法场、白龙庙小聚义,是一次大的收束:此前散落在各处的人物,开始向梁山汇聚。此后的结构从「列传」转向「聚义」,从「一个人怎么上山」转向「一群人怎么在一起」。前四十回是蓄水,第四十回是开闸。 列传式结构还有一个好处:它让「逼上梁山」有层次。林冲是被官逼,武松是被冤逼,鲁达是被义逼,宋江是被事逼。每个人上山的理由不同,读者才不会觉得一百八人是一个模子。等到后四十回他们变成同一种人,前面的不同就更让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