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戴宗
戴宗
天罡三十六员 · 第 36 回登场
别名 神行太保
上山 | 随队随主 |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 江州两院押牢节级,随宋江同上梁山
结局 | 出家 |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底本 | 座次星名绰号:第七十一回石碣原文;上山:底本正文逐回(上山回与事由均可回原文复核);结局:第119回宋江上表「谨录存殁人数」+ 第120回收尾
结局回目 | 第 120 回
宋江刺配江州,在浔阳楼自斟自饮,酒后题了一词一诗。词是《西江月》:「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诗后四句是「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通判黄文炳到楼上喝酒看见,抄了下来,认定是反诗,向蔡九知府告发。宋江装疯,被黄文炳用「疯人不会写这样的诗」点破,下死囚牢。 诗本身反不反?「凌云志」可以解成功名之志,「报冤仇」可以解成个人恩怨;但「血染浔阳江口」「敢笑黄巢不丈夫」两句,把个人怨气接到了黄巢身上。黄巢是唐末造反称帝的人,宋代士人不会不知道这个典故。再加上宋江是配军,有前科,诗的传播地点是公共酒楼,题在粉壁上,等于公开发表。文字狱的逻辑不需要作者真有反心,只需要读者能读出反意。 黄文炳的角色也值得一说。他不是官府的正职,是一个「通判」闲官,靠告发别人求升迁。他读诗时先问「这诗是谁写的」,再抄、再报,每一步都在把一首酒后牢骚变成一桩政治案件。书里把他的精明写得很细:宋江装疯,他一句「你明明是昨日写反诗,今日如何诈疯」就拆穿了。没有黄文炳,这首诗大概率只是一首失意者的牢骚;有了他,它就成了宋江上梁山的直接推手。 所以宋江的「反」是被读出来的,也是被逼出来的。他题诗时想的可能只是「我宋江也有本事,怎么落到这一步」;黄文炳读出的却是「此人要造反」。官府要的不是事实,是解释权。等到梁山劫法场把他救出去,宋江就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只是发牢骚了——他已经被那首诗、被那个告发者、被那场审判,推到了梁山泊。
吴用伪造蔡京回书,被黄文炳识破,戴宗也下了狱。蔡九知府定斩宋江、戴宗,法场设在江州十字路口。梁山晁盖率十七人赶到,混在人群中;李逵独自在茶楼上喝酒,听见「斩讫报来」,脱得赤条条,抡两把板斧从半空跳下,先砍翻两个刽子手,再一路砍出去。晁盖的人马趁乱接应,白龙庙二十九人小聚义。 为什么是李逵?第一层是关系:李逵在江州做小牢子,只认宋江、戴宗,他救人的动机最直接,不需要动员。第二层是功能:劫法场最怕的是「法场秩序」,官兵有队列、有号令、有包围,李逵的乱砍恰好把秩序打碎。他不听号令、不辨方向、见人就砍,官兵没法用常规阵型对付一个不要命的人。第三层是象征:全书最不讲理的人,在最讲理的法场上开了路。 但李逵开路也有代价。他砍的不只是官兵,还有看热闹的百姓;书里写「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江州城下的血里有无辜的人。晁盖后来喝住他,他才跟着走。这一段既写出李逵的忠,也写出他的可怕:他只认宋江一个人,其余人在他眼里和官兵没有区别。 从结构看,劫法场是宋江与梁山关系的转折。此前宋江一直不肯落草,私放晁盖、杀阎婆惜、题反诗,都是被动地被推向梁山;劫法场之后,他被一群人用命换了出来,再拒绝上山就说不通了。李逵那一斧,砍开的不只是法场的包围,也砍断了宋江回体制的最后一条路。 李逵的板斧也暴露了梁山救人的方式:他们没有劫囚车,没有走程序,直接在最公开的场合杀开一条血路。此后梁山每一次下山救人,几乎都是这个模式——先混入、再动手、最后撤回水泊。江州是第一次,也是最凶的一次;从此「梁山好汉」四个字在官府文书里,就和「当街杀人」绑在了一起。
李逵在江州做小牢子,第一次见宋江,是戴宗引来的。宋江见他粗鲁,先给了十两银子,又带他去吃酒、赌钱;李逵赌输了要赖,宋江替他还了;李逵要吃鱼,宋江让张顺去弄。几顿饭、几两银子,李逵就认定了宋江:「这宋公明哥哥,真是个好人。」此后宋江叫他杀人,他就杀人;叫他招安,他骂归骂,还是跟着走。 李逵为什么只服宋江?第一层是恩。李逵在江州没人看得起,戴宗拿他当跟班,宋江拿他当兄弟;十两银子对宋江不算什么,对李逵是第一次被人当人看。第二层是「义」。李逵没有父亲、没有家,宋江补上了那个位置;他叫宋江「哥哥」,不是客套,是真的把命交出去。第三层是简单。李逵的世界只有黑白:宋江是白的,其余是黑的;谁对宋江不好,他就砍谁。 但李逵的忠不是没有裂缝。第七十三回,他听说宋江强抢民女,一怒砍倒「替天行道」的杏黄旗,要与宋江拼命;后来查明是假宋江,他才负荆请罪。这件事说明李逵心里还有一杆秤:他可以替宋江杀人,但不能接受宋江做不义的事。秤的另一头,是他对「宋江」这个名字的想象。 所以李逵的服从,一半是感恩,一半是投射。他服的不是宋江本人,是那个给他银子、叫他兄弟、代表「义」的宋江。第一百二十回宋江把慢药下在酒里,李逵喝完只说「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他到死都没有怀疑宋江,这不是傻,是他一生只学会了这一种活法。 李逵的忠也让他成为梁山最危险的人。他没有是非,只有亲疏;宋江在,他就是一把刀,宋江不在,这把刀就没人收得住。宋江毒死他,一半是怕他造反,一半是怕这把刀落在别人手里。
《水浒传》的回目是两句对仗,每句七字或八字,一动一静、一主一辅。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前句写林冲,后句写陆谦;第三十九回「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前句写宋江,后句写戴宗;第六十回「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前句写降魔,后句写中箭。两句之间常有因果或对照。 回目的第一个功能是「预告」。读者只看回目,就知道这一回谁出场、发生什么事。这是章回小说的常规:说书人要在开讲前把题目报出来,听众才知道今天听什么。所以回目往往把最关键的 event 直接写出,比如「晁天王曾头市中箭」,至于怎么中箭、谁射的,留到正文。 第二个功能是「对照」。两句对仗,往往把两个人的命运放在一起:林冲在山神庙避雪,陆谦在草料场放火;宋江在浔阳楼题诗,戴宗在梁山泊传假信;公孙胜降魔成功,晁盖中箭身死。一成一败、一生一死,回目先把这层对照摆出来,正文再展开。 第三个功能是「评价」。回目用「误入」「醉打」「大闹」「智取」这类动词,已经替读者定了性:林冲是「误入」,高俅是「设计」;武松是「醉打」,蒋门神是「被打了」。动词的选择,就是叙述者的态度。 所以回目不是装饰,是结构的索引。它把一回的内容压缩成十四五个字,既要对仗、又要叙事、还要评价。读《水浒》若只看正文不看回目,会漏掉一层作者的判断。 回目还有一个限制:它不能写得太细,否则正文没有悬念;也不能写得太虚,否则读者不知道要看什么。所以好的回目总是把「事」写出来,把「因」和「果」留一半。第六十回只写「晁天王曾头市中箭」,不写谁射的,就是这一手的典型。
戴宗的神行法,规则写得很具体: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法来,一日能行五百里;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一日能行八百里。甲马不是真马,是一种纸马或法器,靠符咒驱动。戴宗在江州做两院押牢节级,人称「神行太保」,专门替官府送紧急文书,也替梁山传信。 甲马的使用还有一条饮食规矩。第四十四回戴宗下山去蓟州找公孙胜,路上「只吃些素茶素食」;后来带李逵同去,嘱咐李逵不可吃荤。李逵嘴馋,偷吃了牛肉,戴宗便用甲马作弄他,让他停不下来。这段写得像玩笑,其实是在交代规则:神行法是道术,吃荤会破法,破法就会失控。 为什么有时五百里、有时八百里?书里的解释是甲马的数量:两个五百,四个八百。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写的。两个甲马是常规配置,够送信;四个甲马是紧急配置,耗的法力更多。戴宗带人时,通常只用两个,因为要照顾同行的人;独自赶急时,才用四个。 甲马也有失灵的时候。戴宗的法术依赖符咒和甲马,甲马丢了、符被破了,就走不成;他每次作法前都要「拴甲马」「念咒」,有一套仪式。这套规则让神行法不至于变成万能:它能解决「消息传得快」,不能解决「打得赢」。梁山的情报优势,一半靠戴宗,一半靠时迁、燕青这些能混进去的人。 甲马的速度也决定了梁山的用兵半径。戴宗一日八百里,从梁山到东京、到江州、到蓟州,都在一两天内;没有他,梁山的消息传递要慢十倍。可甲马只能传信,不能运粮、不能搬兵,所以梁山还是得靠水泊和陆路。甲马的速度,也决定了梁山对「时间」的掌握:谁先得到消息,谁就先布好阵。
招安之后,一百八人的结局分几类。第一类是惨死:宋江、卢俊义被毒,李逵陪死,吴用、花荣自缢,秦明、张清、董平、徐宁、张顺等战死。第二类是善终:朱仝做到太平军节度使,呼延灼做到御营指挥使,关胜做大名府总管,柴进、李应、戴宗、阮小七辞官归乡。第三类是出走:燕青、李俊、童威、童猛不愿恩赐,于路上去。 为什么有人善终,有人惨死?第一,威胁大小。宋江、卢俊义是梁山首领,手下有人望,朝廷最忌惮;朱仝、呼延灼、关胜是降将或中层,威胁小,朝廷愿意用。第二,靠山有无。呼延灼是呼延赞之后,关胜是关羽之后,朱仝在保定府有军功,都有身份;宋江、卢俊义是草寇出身,没有根基。第三,辞官早晚。柴进、李应、戴宗、阮小七看透了,早早辞官;宋江、卢俊义还想做官,最后死在官位上。 还有一个因素:作者的态度。书里对宋江、卢俊义的死写得很细,对朱仝、呼延灼的善终只写几句;这说明作者更关心「忠义」的失败,不太关心「善终」的成功。惨死的人有名字、有台词、有诗;善终的人只有一句「后随刘光世破金,做到太平军节度使」。 所以招安后的结局,不完全是「朝廷害人」,也是「选择」的结果。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走;有人有靠山,有人没有;有人看透,有人没看透。梁山一百八人,招安之后就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百八个单独的官;每个人的结局,取决于他自己的位置和选择。 善终的人,书里写得少;惨死的人,书里写得多。这不是偶然,是作者的选择:他要写的是「忠义」的失败,不是「做官」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