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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真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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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回目 | 第 90 回
征方腊后,鲁智深随宋江驻在杭州六和寺。半夜听见江上潮声如雷,他久在关西,不认得浙江潮信,只当是战鼓响,跳起来摸了禅杖就要冲出去厮杀。众僧笑他,说这是钱塘江潮信,日夜两番,从不违时。鲁智深一听,忽然大悟,拍掌笑道:师父智真长老曾嘱咐四句偈言,「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活捉了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了方腊;今日正应「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他问众僧「如何唤做圆寂」,众僧说圆寂便是死,他便笑道「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沐浴焚香,坐化了。 他悟到的第一件事是「应验」。智真长老在他离开五台山时赠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后来又赠「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前四句对应野猪林、二龙山、梁山泊、钱塘江;后四句对应夏侯成、方腊、潮信、圆寂。他一生的路,早被两句偈说完。 第二件事是「我是我」。他坐化前留下一首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前两句是自嘲,也是实话:他没念过经、没守过戒、杀人放火;后两句是解脱:金绳玉锁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心里的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和尚、是提辖、是梁山头领,到最后才知道,那个「我」既不是官职,也不是绰号。 所以鲁智深的坐化不是消极的求死,是全书少有的「正果」。他没有回朝受封,没有像宋江那样把忠义之名背到死;他认了自己的杀人放火,也认了自己的结局。六和寺的潮信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他坐化的,是他终于不再问「我是谁」。宋江在旁边看着,大概不会懂:一个不修善果的和尚,怎么就这样成了正果。
宋江在浔阳楼题的是《西江月》和一首七绝:「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后面四句是「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鲁智深坐化前念的是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宋江的诗是文人诗。有词牌,有典故(黄巢),有对仗,有「经史」「权谋」「凌云志」这类书面语。他写的是「我本该做大事业,却落到配军」,气是向外发的,怨是向上指的。黄文炳读出「反意」,正是因为这首诗的野心太明显。 鲁智深的偈是口语偈。没有词牌,没有典故,句子短,像说话:「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他不掩饰自己,也不解释自己;最后一句「今日方知我是我」,是向内收的,认的是自己,不是功名。 两个人物的语言,正好代表《水浒》的两种声音。宋江的声音是「士」的声音:要功名、要清白、要青史留名;鲁智深的声音是「江湖」的声音:不修善果、不怕报应、只认自己。作者把这两种声音放在一头一尾,没有评判,却让读者看出:一个越说越紧,一个越说越松。 语言不只是风格,也是命运。宋江一生都在用文人的语言替自己辩解,最后被文人的规矩(忠义、招安、御酒)收走;鲁智深一生都在用粗人的语言活着,最后用一首粗偈把自己送走。两种语言,两种死法。一个用典,一个不用典;一个向外,一个向内。
鲁智深在五台山两次醉闹,智真长老留他不住,修书荐他去东京大相国寺,临别赠四句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鲁智深听了,拜了九拜,下山去了。这四句偈,后来一句句应验。 「遇林而起」,对应野猪林。林冲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董超、薛霸在野猪林要打死他;鲁智深一路暗中跟随,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下林冲。这是鲁智深离开五台山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也是他「起」的开始。 「遇山而富」,对应二龙山。鲁智深后来与杨志、武松占了二龙山宝珠寺,做了山寨之主,有了人马、有了地盘。这是他的「富」——不是钱财,是立足之地。「遇水而兴」,对应梁山泊。三山聚义打青州后,鲁智深随二龙山人马归入梁山,梁山有水泊之险,是他「兴」的地方。 「遇江而止」,对应钱塘江。征方腊后,鲁智深驻在杭州六和寺,半夜听见钱塘江潮信,忽然大悟,想起智真长老的第二句偈「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于是沐浴焚香,坐化了。「江」是钱塘江,「止」是生命的终点。 四句偈,十六个字,把鲁智深的一生从野猪林写到钱塘江。智真长老不是神仙,他是一个看透了鲁智深的人:他知道这个和尚会因林冲而起身,会占山而立足,会归水泊而兴旺,会到江边而停下。偈语的「应验」,其实是人物性格的必然;作者用偈语把它写成天命,让读者觉得这个和尚的一生早有安排。 四句偈里,没有一句提到宋江、招安、忠义。智真长老看的是鲁智深这个人,不是梁山的事业;他给的是一个人的命,不是一支军队的运。这四句偈,也是全书最完整的一次预言。
鲁智深坐化前留下一首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前两句是自述,中间两句是解脱,最后两句是悟。 「我是我」这三个字,在禅宗里有很重的分量。禅宗讲「本来面目」,讲「明心见性」,讲人不要被身份、名号、欲望遮住自己。鲁智深一生有很多身份:鲁达、鲁提辖、鲁智深、花和尚、梁山步军头领。这些身份都不是他;他是那个三拳打死镇关西、倒拔垂杨柳、野猪林救林冲、二龙山落草的和尚。到了钱塘江边,他不再问「我应该是谁」,只说「我是我」。 他悟的契机是潮信。他一个关西汉子,不认得浙江潮信,听见潮声如战鼓,摸起禅杖就要冲出去厮杀;众僧告诉他这是潮信,不是战鼓。他忽然明白:自己听了一辈子的「战鼓」,其实只是潮水;自己打了一辈子的仗,其实只是命。潮信按时来,他也按时死。 「我是我」不是一句豪言,是一句认命。他认了自己杀人放火,认了自己不修善果,认了自己该在此时此地死。宋江一生要「忠义之名」,要别人认他;鲁智深只要自己认自己。两个人都在六和寺,一个坐化,一个后来病死;一个说「我是我」,一个到死还在说「忠义」。作者把这两种结局放在同一回,意思很清楚:认得自己的人,死得安静;认不得自己的人,死得辛苦。 「我是我」也不是什么大彻大悟。他没有留下法号、没有留下徒弟、没有留下庙;他只留下一首偈,和一具坐化的身体。他认的不是佛,是自己;认了自己,才坐得住。坐化不是死,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