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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疑
共 61 问。
写这么多死人、行贿、败家,为什么读来不觉得残酷?
第一个原因是距离。故事放在阴间,人物都是鬼,读者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自己。距离一拉开,惨事就可以当笑话看。 第二个原因是语调。写死人只写血破狼籍,写败家只写上无片瓦,写作恶只写收成结果。句子短,情绪平,不铺陈痛苦。作者越不渲染,读者越不揪心。 第三个原因是节奏。每回末都用谚语与套语收束,把刚积累的情绪压下去。读者刚要难过,就被一句世故话带走了。 第四个原因是滑稽的密度。命案之后立刻写行贿的算计,丧事之后立刻写和尚的勾当,战事之后立刻写封号的荒唐。惨事总被下一件可笑的事接住,读者来不及沉下去。 第五个原因是没有无辜者。书中受害的人也各有算计:活鬼吝啬,雌鬼招夫,豆腐羹饭鬼告状为争气。没有纯白的人,就没有彻底的悲。 这五个原因合起来,使全书的笑不带血。它不是不残酷,而是把残酷磨成了日常,让读者在笑里接受。等到读完回头一想,才发现那些轻描淡写的句子里,全是人命与家产。这种后劲,比当场落泪更重。 还有一层是死的处理。书中死了不少人:活鬼病死、破面鬼被打死、雌鬼被收成结果、倒塔鬼被打扁头。这些死都写得快,一句带过,不作铺陈,也不写亲人哭。死一快,悲就来不及起;读者刚觉出不对,情节已经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层是丧事的滑稽。做七请酒肉和尚,用棒槌接幡竿;丧礼的名目还在,体面已经破了。作者把最该庄重的场面写成笑话,悲就被笑盖住了。 再看人物的反应。活鬼死后,雌鬼不久改嫁;醋八姐虐待外甥,邻里不管;破面鬼死后,众人只议论凶身。没有一个人为死者长久难过。这种冷淡不是人物狠,而是日子紧,紧到没有工夫悲。 还有一层是作者的态度。他不替死者鸣冤,也不替生者辩解,只把事写出来。读者若只看情节,觉得热闹;回头看,才见处处是命。作者把悲藏在笑后头,不摆在前面。所以全书不是不惨,而是惨得不出声。等读者读完,笑劲过去,那些轻描淡写的死才一件件浮上来。这种后劲,正是本书比一般讽刺小说更耐读的地方。
阴间打官司要走哪些程序?
第一步是写状。第九回豆腐羹饭鬼要告状,先寻迷露里鬼画策,再进城请赤脚讼师「写好白头呈子」。白头呈子是不套官府格式的状纸,说明阴间也有讼师这一行,且专做这种非正式文书。 第二步是递状。城隍「打道回衙」时,原告拦马头递上。这一细节很实:不是到衙门投递,而是在官轿经过时拦下。告状要讲时机,也要讲胆量。 第三步是验尸。城隍接了状,便委判官去相尸。书中写「便委判官乌糟鬼去相了尸」,随行有仵作皂隶。验尸是必要程序,但验得粗,判官的名字就叫乌糟,可见程序只是走个过场。 第四步是拿人。差役持票捉人,捉来先下监。慢字监的牢头如狼似虎,犯人一进便要被摆布。书中写活鬼被「带去下在黑暗地狱里」,出来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第五步是定罪。定罪的凭据不是口供,而是刑求:「倒不如将他捉来,屈打成招」,把罪名硬坐上去。办案人明知对方贼皮贼骨,仍要用全副刑具,说明他们只求结案。 所以,阴间的司法流程可以列成五步:写状、递状、验尸、拿人、定罪。五步齐全,每一步都有对应的角色:讼师、城隍、判官、仵作、牢头、差役。制度看上去完备,实际每一环都可以用银子打通。完备与腐败并存,正是本书写官场的要点。还有一层:程序越完备,越显得办案人无心;五步走完,案子结了,是非却没人问。制度在这里不是保障,而是遮羞布。还可以补一层收费:写状要钱,递状要钱,验尸要钱,下监也要钱;每一道程序都是一次进项。程序越细,进项越多,这正是这套司法最实在的地方。也正因如此,能打赢官司的不是有理的人,而是出得起钱、找得着门路的人。
雌鬼再嫁刘打鬼,是被逼的还是自己选的?
活鬼死后,雌鬼守寡不久便动了再嫁的念头。书中没有写她哭闹殉节,也没有写她誓不再嫁,只写她耐不住孤寡日子,由六事鬼从中撮合。这个起点很实在:她不是被谁逼迫,而是自己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撮合的人是六事鬼,说客的口吻全是算计。他替刘打鬼说项,讲的是「若再好不过肯做入舍布袋」,意思是男方肯入赘女家、连带吃住。这句话把婚事说成一桩买卖:女方出房出产,男方出人出力。雌鬼听进去了,说明她看重的是有人撑门立户,而不是情分。 她也不是没有顾虑。活鬼留下的家业不小,招一个外姓人进门,等于把家产交到别人手里。但她还是招了。书中写她「坐产招夫」,四个字把她的处境说尽:产是她的,夫是她招的,主意也是她拿的。就这一点看,再嫁是她的选择,不是被迫。 选择之后是代价。刘打鬼进门便赌钱,把家产一点点败光,又打骂雌鬼。第五回写他「使尽老婆钱」,回目索性把这一层点破。雌鬼从招夫者变成被榨取者,只用了不到一回的篇幅。她的判断错不在再嫁,而在她以为招进来的人会替她守家。 所以,这条婚事既不是礼教压迫的悲剧,也不是自由恋爱的喜剧,而是一桩判断失误的生计安排。雌鬼有主动权,也有责任;她的处境值得同情,但她的选择并非全无算计。书中不替她辩护,也不替她定罪,只把招夫、败家、挨打三件事依次写来,让读者自己判断。这正是本书写人的一贯手法。还有一点可注意:她招夫时不曾与弟弟形容鬼商量,说明她在这个家里向来自己拿主意;也正因如此,出了事无人替她兜底。
头七与做七在书里是怎样写的?
第三回写活鬼死后做七:「到得头七里」请了一班火居道士、酒肉和尚,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头七是死后第七日,做七是丧礼的整套仪式。书中把这两件事写得极具体。 先看人事。请的是火居道士与酒肉和尚。火居道士是有家室的道士,酒肉和尚是不守戒的僧人;两种人都不是正规宗教人士,而是市井间替人办丧事的职业者。请他们,说明这家人的丧礼讲排场而不讲戒律。 再看场面。书里写「在螺蛳壳里做道场」,螺蛳壳形容地方狭小。道场是超度法事,本该庄重,却挤在狭小处办,还请了不守戒的人来办。庄重的名目与局促的场面一撞,滑稽就出来了。 还要看细节。前文写「大前头竖起棒槌接幡竿」,幡竿是丧礼的仪仗,棒槌是家常洗衣之物;用棒槌接幡竿,等于拿日用品充法器。这一笔比螺蛳壳更狠,它把整场法事的体面都戳破了。 所以,头七与做七在本书里不是宗教场面,而是市井生意: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有人念经,有人吃酒。仪式一应俱全,神圣一点不剩。作者不批判这套风俗,只把它原样写出,让读者自己看见其中的荒诞。还可补一层时间:做七要一连做几个七日,书中只写头七,后头的几七不写。这个省略很聪明:一场法事的热闹写足,反复的应付就省了,读者既能看见排场,又不必跟着熬上四十九天。还可补一层:做七的主家是雌鬼,出钱的是活鬼留下的家产;一场丧事办完,家底也薄了一层。丧礼在本书里同样是开销,不只是仪式。 还有一层排场的账。请一班道士和尚,加上幡竿、法器、酒食,处处要钱;书中不写数目,只写排场,读者却知道这笔开销不小。活鬼死后家业虽还在,办完丧事便薄了一层,后文雌鬼要靠招夫撑家,与此不无关系。 做七要重复几轮,书中不写。省掉后面几七,既是叙事的剪裁,也避开了同一套仪式的重复;一场写足,后面读者自能补上。这种省略在本书里常见:凡重复的、耗时的、与主线无关的,一律略去,只留下最有戏的一段。 另可注意:这套法事不请族中长辈、不请乡绅,只请职业僧道。丧礼在本书里是由钱买来的服务,不是由礼制规定的程序。这一点与全书对宗教的看法一致:仪式是可以雇人代办的,办得好不好,全看出多少钱。
《何典》里的女性有哪几种活法?
书中女性不算少,活法却分几路。第一路是守寡再嫁的雌鬼。她不肯转嫁,明说要「坐产招夫」,把家产与夫婿一并留在自家门里。这句话是全书女性自主意识最强的一处:产是她的,夫是她招的。但她招来的人败了家,她自己也挨打;主动权有了,保障没有。 第二路是女扮男装的臭花娘。回目里一句「女扮男妆逃性命」,把她的改装说成逃命之计;到了军中,她以雌雄人的名字受封塞杀将,阎王封赏时她「红着鬼脸不谢」,不是羞,是嫌官小。她要的不是安全,是与男子同等的功名。 第三路是灶前的醋八姐。她没有名分上的权力,只有一口灶的实权;丈夫要体面,代价落在她的柴米上,她不能骂丈夫,就把气撒在外甥身上。她的刻薄是穷与计较,不是天生狠毒。 第四路是深宅里的畔房小姐。她自恃门第,举棒槌打人,连自家丈夫也打;她的凶是被宠出来的,也是被门第撑出来的。她一动手,抢亲案才变成官司。 还有一路是山里的罗刹女。她「专好吃男子骨髓」,是全书最凶的女性,却也被一声奶奶哄得欢喜,还教臭花娘使刀。凶与好哄并存,说明作者写女性从不写成一味。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书中的女性没有一个是纯受害者,也没有一个是纯恶人。她们各自在自己能抓到的范围内抓一点权力:雌鬼抓产,臭花娘抓名分,醋八姐抓灶,畔房小姐抓门第,罗刹女抓力气。抓到多少,就凶到什么程度。作者不替她们辩护,也不替她们定罪,只把这几条活法并排摆着,让读者看见:在一个由男子立规矩的世界里,女性的手段往往只剩下身边那一点。 这也可以解释书里为何少有哭哭啼啼的弱女。作者不给女性同情腔,因为同情会把她们写成物件;他让她们动手、动嘴、动心思,好坏都由自己承担。这种写法在晚清小说里并不多见,也是本书市井气的一部分。读者若按才子佳人的眼光去找贤淑女子,会一无所获;书中女子都在过日子,不在做榜样。
从活鬼之死看,书中记下了哪些丧葬风俗?
活鬼之死,几乎把一套丧葬风俗写全了。先是买棺。六事鬼拿些卵串钱,出去先买了一口老古板的竖头棺材。竖头棺材是头朝上放的棺式,老古板是说板材厚实。买棺的钱是临时凑的,说明这一场丧事办得并不宽裕。 然后是入殓。等个好时辰,把尸灵搇在破棺材里,道士摇着铃念了几句生意经,「脗了材盖」。摇铃、念经、合盖,三步都有人做,做的却是生意经。丧礼的庄严,从这一句里就露出底。 灵前也有一套陈设。棺材头边放一张㧸座台,供好活牌位,摆上「老八样头素菜」。素菜的名目极具体:吊长丝瓜、丫叉萝葡、老茄子、拖根葱、香菜头、无皮果子、闷壶卢、大碗勃酸齑。这些菜都是家常贱物,凑成八样,便是待客的体面。 接着是做七。「到得头七里」,大前头「竖起棒槌接幡竿」,请了一班火居道士、酒肉和尚,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幡竿是丧礼仪仗,棒槌是洗衣家伙;两件一接,体面就破了。「七七做,八八敲」的闹了四五十日,丧事办得比喜事还热闹。 最后是出殡。断过七,在阴山脚下弄块坏心地,做了鬼坟坛,「在太岁头上动了土」;棺材用牛头扛,「八抬八绰」扛出门去。到落地时辰,拜过离别,收开羹饭,把棺材下了泥潭,这方是「入土为安」。 这一套写下来,风俗的细节比情节还密:买棺、入殓、设灵、做七、出殡、下葬,一步不缺。作者的用意不在记录风俗,而在让风俗自己出丑:钱不够、菜是贱物、幡竿用棒槌、和尚吃酒肉。丧礼越全,越显得这个人家只剩一副空架子。 读者若要考本书的风俗,这一段比任何议论都有用;若要考本书的讽刺,这一段也比任何骂语都狠。它不骂丧礼,只把丧礼按市价办了一遍。 还有一层对照可看:同是丧事,活鬼办得体面,雌鬼后来只用一口薄皮棺材危装裹了,扛去葬在活鬼坟余地上。家道中落,从两场丧事的排场一望便知。
雌鬼与刘打鬼的婚姻,书里是怎样定性?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良缘。六事鬼说媒时用的词是「入舍布袋」,入舍是男到女家,布袋是拖家带口白吃。一个说客把男方说成布袋,语气里已经带着轻慢;女方听了还答应,说明她要的只是一个人。 刘打鬼的身份也不体面。他是三家村土地饿杀鬼手下的门子,官名刘莽贼。门子是衙门的差役,靠替官跑腿、替人通关节吃饭。这样的人入舍到一个财主家,图的不是人,是产。 婚后的事书写得很快:赌钱、败家、打骂。第五回回目「刘莽贼使尽老婆钱」六个字就是判词。他把活鬼留下的家业一点点花光,连古老宅基也卖了,最后「弄得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雌鬼从有产者变成无产者,只在一回之内。 更狠的一笔在第九回。书里写「原来刘打鬼收成结果了雌鬼」,收成结果四字,字面是收拾、了结,实际是说他把雌鬼折磨死了。书中不写丧礼,不写悼亡,只用这四个字交代一个女人的下场。 所以,书里对这桩婚姻的定性很清楚:不是爱情,不是礼法,而是一场以婚姻为形式的财产转移。雌鬼想招一个人守家,刘打鬼想进一个家取产;双方各有所图,结果一方被榨干。书中不替雌鬼喊冤,也不给刘打鬼一个恶报,只让他在第九回悄无声息地了结妻子,然后继续活着。这种冷淡,比任何谴责都重。书中也不写雌鬼的娘家人替她出头:形容鬼自顾不暇,六事鬼只会说媒。一个被榨干的女人,身边没有一个人能替她说话,这才是她真正的处境。书里给她留的只有一句收成结果,连一个像样的葬礼也没有。她的一生在书中只占三回,死时只占四个字,这个比例本身就是判词。
白曚鬼丢了鬼门关,是怯战还是无能?
白曚鬼的履历很不坏。他与形容鬼同窗,在乌有先生手里念书,「后来都做了鬼秀才」,又由朝官荐举,「直做到枉死城城隍」,再调鬼门关总兵。一路都是文官的路子,没有一句写到他会打仗。 到任之后,书里写他「正值太平无事,吃了大俸大禄」。「虽然不是三考里出身,也该做此官,行此礼」一句,把他的自我定位说尽:他把自己当作文官,讲究的是排场与礼数,不是兵事。这样的人被放到关隘上,本身就是任官制度的荒唐。 兵临城下时,他在私宅黄柏树底下「对了一只乡下臭蛮牛弹琴」。这不是闲笔,而是他全部能力的写照:会弹琴,会做名士,不会提兵。形容鬼跑来报信,劈头一句「亏你还有工夫鬼作乐」,把两人的处境颠倒过来:该着急的人不着急,不该着急的人倒替他急。 真正拿主意的是他妻子长舌妇。书里说她「十三分奢遮」,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瞒不过她。乱起时她劝丈夫弃关,白曚鬼听了。一个总兵的军事决定,最后由内眷拍板,这既是讽刺,也是实情:他确实没有自己的判断。 所以,怯战与无能在他身上分不开。怯是态度,无能是本事;他既没有本事的底子,也就只剩下怯。书中不把他写成奸臣,只写成一个被放错位置的文官:礼数周全,琴弹得好,兵事一窍不通。这样的人丢关,不是偶然,而是制度把他放到了那里。书中还写他弃关时带着家眷先走,把守关的兵丁丢在身后;这一笔比弹琴更狠,说明他连最后一点官体也不要了。这一段也解释了回目为何用怯字:怯不是一时害怕,而是从任官到弃关的一贯态度。这样的人在承平时最体面,在乱世里最先垮。
醋八姐为什么容不下一个寄食的孩子?
醋八姐出场时,书里先给她一句定评:嘴花捩撇、专喜嚼舌头根,是小人家出身。这三句不是闲笔,而是她所有行为的注解。她不是大恶人,只是一个把自家日子看得极重、又极怕吃亏的市井妇人。 活死人进门,对她来说首先是一张嘴。家里多一个人吃饭,就少一份余粮;这个孩子还不是亲生的,将来也未必能回报。她于是教他斫草、做粗活,不让他读书。斫草是使唤,不使读书是断他的出路,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念头:这个孩子最好只出力,不要花钱。 她的刻薄还有一层来由。形容鬼是秀才,家里讲体面,外甥来了不能不管;可管又要花钱。醋八姐的怨气,其实是对丈夫体面的怨气:你要做好人,代价却落在我的灶台上。她不能直接骂丈夫,就把气撒在孩子身上。书中写她虐待活死人,从不写她与丈夫正面争执,这个空白正是她的处境。 她也不是一味凶恶。书中写她嘴碎、爱嚼舌根,这类妇人形象在通俗小说里常见:她们不谋划大事,只在日常里一点点磨人。活死人最终出走,不是因为被打断腿,而是因为受不了这种日复一日的磨。 所以,醋八姐容不下这个孩子,根子不在狠毒,而在穷、在计较、在把体面与口粮算得太清。她是本书写得最像真人的一个配角:没有大奸大恶,只有小算小气,却足以把一个孩子逼出门去。这也让活死人的出走显得可信:逼走他的不是剧情需要,而是日子里那些琐碎的难堪。书中写她最后也没有遭报,活死人发迹后不曾回来算账;这一笔更冷,说明市井里的刻薄往往不需要报应来收场。这种写法比安排一场恶有恶报更难,也更近于实情。
鬼门关与阴阳界为什么是全书的军事枢纽?
鬼门关是阴间的门户,设总兵镇守。第五回白曚鬼由枉死城城隍调任此关,书中写差人「我是鬼门关总爷差来请他的」,说明关上有总兵、有差役、有衙门,是一处完整的军事建制。 阴阳界是关外的险要。书中写「此去只有阴阳界,是个险要之所」,一句话把它定为兵家必争之地。谁守住了阴阳界,谁就守住了鬼门关;谁破了阴阳界,谁就能长驱直入。 两处的空间关系决定了后半段的战事走向。大头鬼据枉死城造反,先攻阴阳界;倒塔鬼、偷饭鬼守界战败,鬼门关随之失守;活死人投军,又从阴阳界一路打回去。战事的每一次进退,都绕着这两处转。 它们还承担了人物评价的功能。白曚鬼守关而弃关,怯与无能在此暴露;活死人夺关而守关,本事与功劳在此成立。同一处空间,先后照出两个人。 所以,鬼门关与阴阳界是本书后半段的两个支点:一个是门户,一个是门槛;一个管进出,一个管胜负。作者把全书最重要的军事冲突放在这两处,而不是放在酆都城下,是因为关隘比都城更适合写拉锯:守住、失守、再夺回,情节才有起伏。还可补一层人事:守关的倒塔鬼骑豁鼻头牛、使花斧头,偷饭鬼也不是能将;用这样的人守险要,本身就是任官不慎的写照。关隘之失,先失于人,后失于地。还可以补一层:关隘在书中只出现过守与弃,没有出现过一次真正的决战;所谓军事,写的其实是人事安排。谁被放在关上,比关修得多高更重要。 关隘还有一套行政隶属。白曚鬼由枉死城城隍调任鬼门关总兵,是平调还是降调,书中不说明;但差人持帖来请,说明调任有文书、有程序。一处军事重镇的主官,靠一纸差帖换来,任官之轻于此可见。 守界的将官也写得具体:倒塔鬼骑豁鼻头牛、使花斧头,偷饭鬼使饭棒槌、骑养瘦马。兵器与坐骑都带市井气,所谓万夫不当之勇,是拿农具改的兵器撑起来的。这样的军队守险要,胜负不问可知。 关破之后,书中写无常鬼钉住阴阳界固守不战,贼兵便爬墙摸壁、对壁撞、掘壁洞、拆壁脚。攻守之法全是市井打架的路数,没有一处阵法。军事写在本书里,始终是人事与器械的拼凑:谁被放在关上,比关修得多高更重要。
官场影射在书里有哪些具体落点?
第一处是卖官。识宝太师掌着门路,饿杀鬼走他的门路谋得枉死城城隍。太师而曰识宝,所识之宝就是银子;官缺可以买,这是最直接的一笔。 第二处是自造官名。书中写轻脚鬼「曾做过独脚布政」。布政使是一省大员,加独脚二字,讥其孤撑门面。官名生造,正见官制之滥。 第三处是任官不问才具。白曚鬼是鬼秀才出身,由朝官荐举做到城隍,再调总兵。书中写他「虽然不是三考里出身,也该做此官,行此礼」,把任官的标准说成礼数,不是本事。 第四处是议事轻敌。识卵太保在殿上奏称两个独脚强盗成不了大事,一句话把叛乱看轻。庙堂议兵而不知兵,是官场的通病。 第五处是办案刑求。判官验尸走过场,办案人想屈打成招,把罪名硬坐上去。司法不为查明,只为结案。 第六处是吏治靠内眷。清官难出滑吏手,白曚鬼的决断全靠长舌妇。一个总兵的军事决定由妻子拍板,说明官僚机器已经空转。 这些落点合起来,就是一幅晚清地方行政的漫画:官可以买,名可以造,才可以不问,兵可以轻议,案可以硬结,事可以由内眷定。作者不写奏章、不写政论,只把这些事塞进鬼世界,让读者自己认出来。 影射还有一层是程序。书中写告状,要先写白头呈子、拦马头递状、等城隍打道回衙;写审案,要验尸、用刑、屈打成招;写平乱,要献俘、封赏、赐婚。每一道程序都写得像真的,正因为像真的,荒唐才刺人。 还有一层是官的来源。识宝太师卖官,官可以买;白曚鬼由城隍调总兵,官可以调;大头鬼攻城之后自号天王,官可以自封。三种来源并列,说明这个官场没有一种正经的出身。 再看吏的位置。差役、讼师、帮闲在书中比官还活跃;官办不了的,吏来办;吏办不了的,帮闲来办。影射写到这一层,才不是骂官,而是写整套行政的实际运转。 还有一层是结局。平乱之后只换人、不改制;官还是那些官,案还是那样结。作者不写改革,只写照旧,这一笔比任何控诉都重。
鬼谷先生为什么收活死人为徒?
活死人遇见鬼谷先生,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他从舅母家出走,一路讨饭,走到荒庙躲雨,见一个道士仙风道骨、事事前知。他开口便问「师父从那里来」,这一问既是求助,也是识人。 鬼谷先生收他,书里没有写什么宿缘、天命,只写他看中了这个孩子。看中什么?一是活死人肯吃苦,讨饭走到这里还没垮;二是他有机灵,见人便能判断;三是他无家可归,收下来就能一心学艺。这三条都是极现实的收徒标准。 收下之后教的东西也很实在:文武艺、辟谷丸、益智仁。不是空谈道理,而是能保命、能打仗的本事。这说明鬼谷先生不是寻常道士,而是一个有传承、有丹方、有武艺的隐者。他教徒弟,是要他们出去做事,不是陪他清谈。 他后来收的冒失鬼、地里鬼、摸壁鬼、摸索鬼,也各有来历:有的是财主之子,有的是慕名而来。他收徒不分出身,只看资质。这一点与全书官场讲门第的风气正好相反。 到第八回,他叮嘱门徒几句,「跨上鹤背,腾空而起,望扬州去了」。收徒一场,至此收束。他既不留下辅佐徒弟,也不留恋,说明他始终是方外人。活死人后来能封将,靠的是他教的本事;但他不在场,功劳也不归他。 所以,鬼谷先生收徒的动机可以概括为:看资质、给本事、不图报。他是全书唯一一个不按人情与银子办事的人,也因此只出现在第六至第八回,事成便走。这种人物在讽刺小说里常作对照:满世界都在算计,只有一个仙人肯白教本事。他的存在也让活死人的发迹不至于全靠运气:本事有出处,功劳才立得住。反过来说,若没有这位仙人,活死人的一身体能耐便无处交代,全书的后半段也就站不住。
活死人与臭花娘的感情,基础是什么?
两人的第一次相遇在脱空祖师庙。臭花娘为母亲的病去烧香,遇到色鬼调戏;活死人出手相救,把她从庙里带出来。这是一场标准的英雄救美,但书里写得不浪漫:庙是荒庙,神像披头散发、赤脚跋倒,救人的是个讨饭的少年。 第二次相遇已是议婚。臭鬼与赶茶娘看中活死人,要把女儿许给他。活死人起初辞让,说「令爱天姿国色,只宜配王孙公子」,这话听着谦虚,其实是在试探。赶茶娘追问「不知官官意下何如」,他才应下。整个过程是长辈做主、当事人点头,没有一句私情表白。 感情的基础因此不在恋爱,而在两件事。一件是救命之恩:臭鬼夫妇认这份情,才肯把女儿许他。一件是门第相当:活死人虽穷,却是活鬼之子,有家世可查;臭鬼是清白良民,有田房可守。双方都不是高攀,也不是下嫁。 到第十回,两人重逢于军中。臭花娘男装称雌雄人,活死人认作兄弟;后来身份揭破,阎王赐婚。书里写「就在森罗殿上朝阎王四双八拜,做了亲」,婚礼在朝廷正殿举行,由阎王主持。 所以,这段感情的基础是恩义加门第,而不是自由恋爱。书中没有写他们私下相会、传情,只写救、许、认、婚四个节点。这种写法看似冷淡,实则合乎本书的世情逻辑:婚姻是两家的事,感情在其次。也正因如此,最后的团圆不是爱情的胜利,而是恩义与门第都算清了之后的一次结算。书中不写洞房花烛,只写拜堂成亲,正说明这场婚事的意义在礼数,不在私情。书中连一句新婚的温存都没有写,只写拜、写封、写谢恩,冷得像是办公文。这也与全书一贯的写法相合:越到要紧处,越不肯写情,只写礼。
极鬼抢亲,为什么把豆腐西施送进了色鬼家?
极鬼一伙的打算本来很清楚:聚众扮强盗,掘壁洞抢豆腐西施,抢来给色鬼受用。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同伙、有分工、有目标的行动。书里写「只有一个叫做极鬼说道」,一句话就把这伙人的主意归到他头上。 坏就坏在他们把抢来的人送错了门。黑夜里抬着人走,认门不认路,一径送到色鬼家里。这一步在情节上是巧合,在讽刺上却是必然:这伙人本就是帮闲,办事不牢,抢人这样的大事也办得糊涂。 更巧的是色鬼家里有位畔房小姐。她是识宝太师的女儿,肥头胖耳、粗脚大手,自恃门第。黑夜里见有人送个女子进门,她不分青红皂白,举棒槌就打。极鬼一伙抢亲抢到自家人头上,挨了一顿黑打。 这一打打出两桩后果。一是色鬼家出了丑,二是豆腐西施失踪,豆腐羹饭鬼告状。第九回写他寻迷露里鬼画策,进城请赤脚讼师写白头呈子,拦马头告状。一桩抢亲案,从此变成一桩官司。 官司又变成叛乱。城隍委判官验尸,又屈打成招,把罪名硬坐到大头鬼身上,才激出据枉死城造反。所以,极鬼送错这一趟,看似一个小小的失误,实则是全书后半段的引线:没有这一送,就没有豆腐西施案;没有这一案,就没有大头鬼造反。作者把大事的起因写成一场乌龙,正是本书的滑稽笔法。更可注意的是,抢亲者与被抢者都算不上好人:极鬼是帮闲,色鬼是恶少,豆腐西施只是被争夺的物件。案子的荒唐,正来自这一群人的各自算计。没有一个人为豆腐西施打算,她只是被抢、被送、被告、被当作案由的一件东西。她父亲告状时口口声声要女儿,实际争的是一口气与一笔赔偿。
两个大头鬼最后怎样了?书里为什么写得含糊?
两个大头鬼是全书后半段的主要反派。黑漆大头鬼在第二回打死破面鬼,第九回据枉死城造反,自称杜唐天王;青胖大头鬼是他的结拜兄弟,号为百步大王。两人分据城池,声势很大。 到了第十回,战事一路写下去:倒塔鬼、偷饭鬼守阴阳界战败,鬼门关失守,活死人投军,最终擒住大头鬼。书里写献俘、封赏,却没有一句写如何处死、如何发落。读者只知道他们被擒,不知道后来。 这种含糊不是漏写,而是有意的。全书对反派的处置一贯如此:破面鬼死了没有丧事,刘打鬼害死妻子没有官司,饿杀鬼丢了城也没有受罚。作者关心的是事情怎样发生,不关心坏人怎样收场。 还有一层结构上的原因。第十回的重点是封赏与成亲,主角的结局要占篇幅;反派的结局若写足,就会抢走收束的笔墨。作者于是把反派的下落压缩成一句战报,让读者把注意力留在森罗殿。 所以,两个大头鬼的下落是本书留下的一个空白。较稳的读法是:他们作为乱事已被平定,至于生死,文本不给答案。这个空白也提醒读者,本书不是一部讲报应的书;它讲的是官逼、民反、兵胜、封赏这一套循环,循环走完,坏人是否伏法并不重要。这个空白还牵出另一个问题:若大头鬼不死,鬼门关、枉死城的防务还得靠谁来守?书中没有回答,只让无常鬼补了城隍。可见作者关心的是位子有没有人坐,不是人有没有伏法。这一层冷意,与全书对官司、对生死的态度一致。若一定要给个交代,也只能说:乱事平了,位子有人坐了,别的一概不问。这种不问,比任何判词都更像判词。
谐音在书里是随手写错,还是有意为之?
第一例是迷与弥。书中写「如今一发造下迷天大罪」,编者注指出迷为弥之谐音。弥天大罪本是成语,写作迷天,字面上成了迷了路的大罪,荒唐感立刻出来。 第二例是太与泰。书中写「如太山压顶一般打来」,太山即泰山,同音借字。泰山压顶本是熟语,换成太山,既合音,又带一点笨重。 第三例是账与仗。书中写「打账先去攻鬼门关」,打账即打仗。算账的账与打仗的仗同音,造反先算一笔账,双关就出来了。 第四例是免与勉。书中写「若免强差他们前去」,免强即勉强。以免代勉,字面上成了免于勉强,与句意相反,谐音在这里造出一层反讽。 第五例是络与落。地名湾山角络,即湾山角落;络谐落,地名便带沦落之意。 第六例是别与蹩。书中写「一只是别脚驴子」,别脚即蹩脚;以别代蹩,跛脚与别扭合成一笑。 这些例子大多有编者注为证,说明不是排印错误,而是有意的借字。作者用同音字把成语、地名、熟语轻轻一扭,扭出双关;读者要先认出本字,才笑得出。 谐音在书中还有一层作用:它把专名变成评语。地名、官名、人名一念之差,褒贬就出来了。读者念出声,才听得出那层意思;默读则容易滑过去。所以本书是适合念的书,许多笑料藏在声音里。 还有一层是谐音的密度。作者不在一处连用几个谐音,而是隔几回点一次;点得太密会腻,点得稀疏才有力。这种节制,说明他不是炫技,而是要每一处都落在人物或情节上。 再看谐音与方言的关系。许多谐音只在吴语口音里成立,换成官话就散了;作者假定读者同乡,才敢这样用。方言在这里不只是词汇,也是笑法的前提。 还有一层是双向的:读者先由字面读出一个意思,再由声音听出另一个意思,两个意思一撞,笑才出来。若只读出字面,便以为什么也没发生。这也是本书难注的地方:注出本字,笑就明了;不注,笑就留在口耳之间。本库所收各条,凡有编注可据的从注,其余只列音同与本字,不强断。
臭花娘女扮男装,只是为了逃命吗?
臭花娘被蓦生鬼拐走,落在撮合山剥衣亭,遇罗刹女。这一段写得很凶:山里女怪专吃男子骨髓,剥衣亭三字本身就是威胁。她能脱身,靠的是改换妆束,把自己变成一个男子。 改扮的建议是活死人提出的。他说:「这里到黑甜乡,还有许多脚边路。若男女同行,反要被人盘诘,担搁工夫,不如依旧男妆,只说是兄弟陶里」。这段话把理由说得很直白:不是为了骗罗刹女,而是为了赶路时少惹麻烦。一个女子与一个男子同行,路上要被盘问;扮成兄弟,就没人多问。 但男装一旦穿上,就不只是逃命的手段。到了第十回,她以雌雄人的名字投军,与活死人并肩作战,还受封为塞杀将。一个女子能在军中立足,靠的正是这身男装。男装在这里从权宜之计变成了身份本身。 更有意思的是封赏那一幕。阎王封她为将,她不谢恩;阎王问「汝独不谢恩,莫非嫌官小么」,活死人这才上前奏明「原是臣之聘妻」。男装被当众揭破,她不是羞惭,而是因为嫌官小而赌气。这一笔把她的性格写活了:她要的不是安全,而是与男子同等的功名。 所以,女扮男装在本书里有两层:表层是逃命的必要,深层是她对身份的争取。她不是被动地被扮成男子,而是扮上之后不肯脱下。书中最后让她恢复女身、封为女将军、与活死人成亲,看似归位,实则把她争取到的东西收回了一半。读者若只把它当一段离奇情节,就错过了这层不甘。还可补一句:她的男装从未被人识破,直到她自己不肯谢恩才露出破绽;这说明她的扮相与行事都够硬,输的不是本事,是名分。书中让她在军中始终以男身示人,也让她在受封时才被迫归位,这个顺序本身就说明:本事可以先立,名分不能自取。
森罗殿成亲的团圆结局,真的圆满吗?
第十回的回目是「阎罗王君臣际会 活死人夫妇团圆」,看上去是一个标准的大团圆:平乱、封赏、成亲,三件事一起办完。书里写阎王教活死人戴了掼纱帽、穿了挂出朝衣,就在森罗殿上朝阎王四双八拜,做了亲。 但这场团圆有几处不圆满。第一处是封赏的名号。活死人封蓬头大将,地里鬼封狗头军师,冒失鬼封㧸盆将军,偷饭鬼封尽盘将军,摸壁鬼封冬瓜将军,臭花娘封塞杀将。没有一个名号是庄重的,全是市井笑料。朝廷的最高典礼,配的是最滑稽的官称。 第二处是臭花娘的不谢恩。阎王问她是否嫌官小,她不作声;活死人只好上前奏明她是女子。一个为平乱出力的人,最后因为嫌官小而赌气,这口气书里没有替她平。改封女将军,看似补偿,实则是把她的军功归入内眷的名分。 第三处是死者没有下场。活鬼病死,雌鬼被收成结果,破面鬼被打死,刘打鬼却活着;大头鬼被擒,青胖大头鬼一并落网,但书中不写他们如何处置。善恶都没有报应,只有胜负。 第四处是这个世界没有变。阎王还是那个阎王,城隍换了无常鬼,土地、衙门、牢狱一切照旧。活死人做了大将,制度一点没动。 所以,这个团圆是情节的收束,不是价值的完成。作者给了读者一场婚礼,却把婚礼放在朝廷正殿,让它同时成为一次封赏、一次招安、一次归位。热闹是真的,圆满是假的。书名何典,结尾也一样:没有典据,只有一场办得体的仪式。读者若觉得这结局太顺,不妨回头数一数:十回里死的人都没有交代,活着的人各得一个名号,所谓圆满,只是把场面办圆了。
森罗殿在书中是怎样一个权力空间?
森罗殿是阎王坐朝的正殿,也是全书最后的舞台。第十回写活死人平乱之后,「来到森罗殿上」,献俘、奏对、封赏、赐婚,一连串仪式都在这里完成。 这个空间的第一特点是等级分明。臣站着奏,君坐着听;封赏由君出,谢恩由臣行。书中写活死人自称臣,阎王称臭花娘为汝,称谓把君臣之别钉得很死。 第二特点是仪式繁复。戴掼纱帽、穿挂出朝衣、四双八拜,一套婚礼按朝廷典礼办。婚礼本属私事,却放在正殿、由君主主持,私事就此变成国事。 第三特点是名号的滑稽。封蓬头大将、狗头军师、㧸盆将军、尽盘将军、冬瓜将军、塞杀将,名号一个比一个不庄重。空间的庄严与名号的滑稽相撞,正是本书收束处的笑点。 第四特点是它不处理善后。献俘之后不审、不判、不处死;封赏之后不问旧账。森罗殿只办庆典,不办法度。 所以,森罗殿是一个只讲体面、不讲是非的权力空间。它把全书所有未结的账都关在门外,只让一场婚礼在里面办完。作者用这个空间收尾,等于告诉读者:所谓君臣际会,不过是一次排场十足的仪式。还可补一层对照:全书唯一一次审案在第九回,唯一一次朝会在第十回;审案办得糊涂,朝会办得体面。两场一比,就知道这个朝廷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它会把仪式办得极好,也会把是非办得极坏。还可补一层空间对照:审案的衙门在枉死城,朝会的正殿在酆都城;一个办事,一个办礼。两处相隔,正说明这个朝廷的礼与政是分开的,礼越盛,政越疏。 殿上的陈设与仪注也值得看。戴掼纱帽、穿挂出朝衣、四双八拜,都是人间朝廷的礼服与礼数;排下太平筵宴,君臣同乐,尽欢而散,更像一场庆功的酒席。森罗殿没有一处冥界特有的布置,它整个是从人间衙门搬来的。 还有称谓。阎王称臭花娘为汝,活死人自称臣,君臣之分靠一两个代词就立住了。书中不写殿宇多高、仪仗多盛,只写这几声称呼,等级便清清楚楚。 封号也各有来历。蓬头大将、狗头军师、㧸盆将军、尽盘将军、冬瓜将军、塞杀将,多从形貌、器物、饭食上取,没有一个庄重的封号。封赏本是朝廷最郑重的事,这里却办得像给伙计起诨名。名号越轻,仪式越重,两下相撞,这个权力空间的底细就露出来了。
独人国进贡的衣冠禽兽是什么讽刺?
第十回写独人国进贡,贡物中有一件怪物,「名为衣冠禽兽」。名字本身就是一句骂:衣冠是人的装束,禽兽是兽的本性;穿得人模人样而本性是兽,就是衣冠禽兽。 书里还写它「捋顺了毛,倒也驯良」。这一句更狠:禽兽不可怕,捋顺了毛就驯良;可怕的是穿戴着衣冠、懂得讨好的禽兽。作者把讽刺从外形转到脾性。 这件贡物出现在平乱之后的庆功场合。前文刚写完打仗、杀人、献俘,后文便来一头驯良的衣冠禽兽,位置极妙:打完了野兽,朝廷收下一头会穿衣的野兽。 它还可以与书中的人对照。识宝太师卖官,是衣冠禽兽;白曚鬼弹琴弃关,是衣冠禽兽;刘打鬼害死妻子而照旧活着,也是衣冠禽兽。作者不直接骂他们,只让独人国送来一头真的,读者自会对照。 所以,衣冠禽兽是全书讽刺的一个收束性意象:它把散在各回的官、吏、绅士、帮闲,一次收进一个怪物身上。这个意象放在最后一回,等于替全书下了一句不点名的判词。还可从进贡这一形式看:独人国来贡,说明冥界也有藩属;贡品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头驯良的衣冠禽兽。朝廷收下它,等于承认自己要的就是这样的臣民。这一层比骂人更狠:骂只骂一人,进贡却把整座朝廷都收进去了。还可补一层对照:全书前九回都在写人怎样变成兽,第十回索性让兽穿着衣冠上殿;写到这里,讽刺已经不必再加,收下贡品就是认账。 再看进贡的礼制。藩属来贡,按理应献方物、献俘、献瑞;独人国献的是一头怪物,还替它捋顺了毛。献瑞变成献丑,朝贡制度在这里被抽空,只剩下一套行礼的动作。阎王收下它,还向活死人指示,语气如同展示一件新得的玩物,君臣之间谈的竟是一头兽。 这一笔也照应前文卖官。识宝太师卖官,是把人当货物;独人国进贡,是把货物当祥瑞。两条线在最后一回并到一起:官场买卖与朝贡礼仪,原来是同一套东西的两面。 还可看驯良二字。猛兽可怕,驯良的猛兽才可怕;因为它不再咬人,只站在殿上,等人来摸它的毛。这个形象正合那些穿官服而行事如兽的人:他们不闹,不反,只在体制里安安静静地坏。作者写到这里,讽刺已经不必再加,收下贡品就是认账。
每问先给结论,再列原文与底本依据;与通行读法不同处,保留分歧,不强行统一。 共 61 问,按底本编次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