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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
朝廷 · 第 75 回登场
结局回目 | 第 120 回
第一百二十回,宋江在楚州任上喝了朝廷赐的御酒,觉得腹中疼痛,知道中了慢药。他第一反应不是求医,也不是上表申冤,而是派人去润州把李逵叫来。李逵到了楚州,宋江请他喝酒,酒里也下了慢药。喝完才告诉他:「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李逵听完,垂泪道:「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宋江的理由说得很直白:怕李逵造反。李逵是梁山上最不认朝廷的人,招安时扯诏骂钦差,征方腊后仍嚷着「哥哥做皇帝,我们都做将军」。宋江一死,没人压得住他;他若反了,梁山「忠义」的名声就毁了。所以宋江杀李逵,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保住一个死后的名声。 这件事最冷的地方在于「义」的用法。宋江一生以「义」聚人,到了最后,他用「义」要求李逵陪他死。李逵的回答也是「义」:生时伏侍哥哥,死了做哥哥部下的小鬼。两个人都在说义,可这份义只对宋江一个人有效,对李逵的性命无效。 另一种读法会把它看成宋江的恐惧。他怕的不只是李逵造反,也怕李逵替他报仇、把事情闹大,让朝廷有借口清算梁山余部。无论哪种解释,结论都一样:在宋江的价值排序里,忠义之名高于兄弟的命。他此前逼秦明、赚卢俊义、放高俅,都是这个排序;毒李逵只是最后一次,也是最赤裸的一次。 李逵死后,宋江让人把他葬在宋江墓侧,楚州百姓后来立庙祭祀。两个人的名字从此绑在一起,可这份「同死」是宋江选的,不是李逵选的。李逵一生只会说「哥哥」,最后连死法都是哥哥替他定的。
《水浒传》里常出现「善恶有报」的话。第一回洪太尉放走妖魔,诗里说「人间善恶皆招报,天眼何时不大开」;第七十一回石碣,又说「忠义双全」;第一百二十回,宋江等人封神立庙,诗里说「千古为神皆庙食」。从字面看,这是一部相信因果的书。 可实际情节常常不按因果走。高俅害林冲、害王进、害梁山,最后没有被惩罚;蔡京、童贯、杨戬设计毒死宋江、卢俊义,也没有被惩罚;宋江一生讲忠义,最后喝毒酒;李逵一生忠于宋江,最后陪死;鲁智深杀人放火,反而坐化成正果。善没有善报,恶没有恶报,杀人放火的成了佛,吃斋念佛的未必有好下场。 为什么?第一,这本书的「天」不是佛教的因果天,是道教的星宿天。星宿下凡,该聚该散,早有定数;定数不管善恶,只管「归位」。第二,这本书的「报应」常常落在死后,不落在生前。宋江活着受罪,死后封神;高俅活着享福,死后书里不写。死后的报应,对活人没有约束力。第三,作者要写的是「官逼民反」的现实,不是「善有善报」的童话。现实里,恶人常常活得比好人久。 所以书里的因果,是一种「延迟的、不完整的」因果。它给读者一个希望:善恶终有报;又让读者看见:报应常常来得太晚,或者根本不来。鲁智深的「正果」是个人解脱,不是社会正义;宋江的「封神」是朝廷的补偿,不是因果的清算。真正的因果,书里没有写完,留给读者自己去想。 书里最像「报应」的一笔,是宋江的魂聚蓼儿洼。可那不是报应,是补偿:活着没能聚,死了才聚。善恶的账,最后是读者替它算的。
第一百二十回,蔡京、高俅、杨戬设计害宋江、卢俊义。对卢俊义的办法是:先让人告他「在庐州招军买马,意欲造反」,再把他赚到东京,徽宗赐御食,御食里下了水银。水银坠了腰肾,卢俊义「做用不得」,回庐州途中,醉后失脚,落于淮河深处而死。对宋江的办法是:赐御酒,酒里下慢药,只消半月,必死。 两种死法,哪一种更惨?宋江是直接中毒,半月而死;卢俊义是先被水银坠坏腰肾,成为一个废人,再在醉后失足落水。宋江死得有准备,他还能把李逵叫来,还能安排后事;卢俊义死得没有准备,他不知道自己被下了水银,只知道腰肾坏了,最后失足落水,连一句遗言都没有。 为什么对卢俊义用这种办法?第一,卢俊义武艺太高。他是「枪棒天下无双」,直接赐毒酒,他可能察觉;水银下在御食里,无色无味,慢慢发作。第二,卢俊义没有根基。他大名府的家没了,妻子贾氏死了,管家李固死了,燕青走了;他一个人去庐州上任,没有人替他说话。第三,朝廷要「做得像意外」。卢俊义醉后落水,可以写成「失足」,不必写成「赐死」;宋江的毒酒,是「御赐」,瞒不住。 所以卢俊义的死,比宋江更冷。宋江死在「忠义」里,还有一个名分;卢俊义死在「意外」里,连名分都没有。他一生被一首反诗骗上山,又被一包水银骗下河;从算命先生进门那天起,他就没有真正自己选过路。作者让他落水,不让他饮毒,大概是因为:水银坠的是腰肾,落水淹的是整个人;一个「玉麒麟」,最后连尸首都没能体面地留在岸上。水银与慢药,都是朝廷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