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卢俊义
卢俊义
天罡三十六员 · 第 60 回登场
别名 玉麒麟
上山 | 被赚上山 |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 北京大名府员外,被吴用设计赚上山,回乡后又遭陷下狱
结局 | 被鸩 |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底本 | 座次星名绰号:第七十一回石碣原文;上山:底本正文逐回(上山回与事由均可回原文复核);结局:第119回宋江上表「谨录存殁人数」+ 第120回收尾
朴刀 | 第 61 回 | 第61回「卢俊义取出朴刀,装在杆棒上,三个丫儿扣牢」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 第 71 回 · 梁山泊忠义堂
结局回目 | 第 120 回
第六十回,晁盖亲征曾头市,夜袭时中了埋伏,一支箭正中面颊,箭杆上刻着「史文恭」三字。抬回梁山,毒已入骨,众头领守在帐前。晁盖临终转头看着宋江嘱付:「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说完瞑目而死。宋江哭得发昏,众头领扶他出来主事。 这句话常被读成晁盖对宋江的托付,其实更像一道限制。按梁山此前的惯例,寨主死了,副寨主继位;晁盖偏不直说「宋江接位」,而是把位子挂在一个条件上——谁捉得射死我的人,谁做寨主。这个条件把宋江挡在外面:宋江是文面小吏,武艺平常,不可能亲自阵前捉将。晁盖要的不是复仇,是不让宋江顺理成章地接手。 宋江后来怎么破这个局?他没有自己去捉史文恭,而是把卢俊义赚上梁山,让卢俊义在曾头市阵上活捉史文恭。卢俊义是外人,初来乍到,不敢坐第一位,力让宋江。于是遗言的条件被满足了,位子还是宋江的。吴用在其中穿针引线,众头领再一劝,程序走得干干净净——晁盖的限制,反而成了宋江「让位」表演的道具。 晁盖为什么防宋江?书里没有明写,但路线分歧是看得见的:晁盖主张「替天行道」、与官府不两立;宋江一上山就想着招安,把「聚义厅」改成「忠义堂」。晁盖临终那句「贤弟保重」,语气是亲的;后半句的条件,意思却是冷的。他知道自己一死,没人拦得住宋江,只能用一句遗言拖一拖。拖了八回,还是没拖住。 还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晁盖中箭后,是「众头领都守在帐前看视」,宋江「亲手敷贴药饵」。他尽了人事,也做足了姿态。遗言一出,他哭得发昏,却很快被吴用、公孙胜劝出来主事。梁山的权力交接没有流血,靠的正是这种「哭完就办事」的默契;晁盖的遗言再硬,也硬不过一套已经运转起来的山寨秩序。
宋江要解晁盖遗言,盯上了北京大名府的卢俊义。吴用扮作算命先生,带李逵进城,到卢府门口高声念「命里有百日血光之灾」。卢俊义把他请进去,吴用算了一卦,说他「不出百日,必有血光之灾,除非去东南方一千里之外,方可免难」,又留下四句卦歌,教他写在壁上。卦歌是藏头诗:「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四句首字连读,正是「卢俊义反」。 卢俊义信了。他带着管家李固往东南避灾,路过梁山泊,被梁山好汉轮番诱战,最后裹上山。宋江留他住了月余,放李固先回。李固回去后与卢俊义的妻子贾氏勾搭,拿壁上那首藏头诗告发卢俊义「反」,卢俊义回家即被拿下,下死牢。梁山再打大名府,才把他救出来。 这个骗局并不高明,成功靠的是卢俊义的性格。第一,他信命,一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几句话就让他抛家舍业出远门。第二,他骄傲,吴用故意说「员外这命,目下有不测之灾」,他偏要证明自己能化解。第三,他身边有李固这样一个早已不安分的管家,吴用算准了「留诗在壁、留主在外」的时间差。反诗是引信,李固是火药。 最荒诞的一层是:卢俊义本人从无反心。他到大名府受审时还在辩「这诗是算命先生留下的」,可壁上字是他的笔迹,人证物证俱全。梁山救他,他反倒成了「被官府逼反」的人。吴用这一计的高明,不在于让卢俊义信了命,而在于让官府信了诗;一首藏头诗,既骗了当事人,也骗了审判者,最后把大名府的首富变成了梁山的第二把交椅。 卢俊义上山后,大名府的产业、妻子、管家全没了;他换来的是一把交椅和一个「玉麒麟」的名号。这笔账书里没有替他算,读者却很难不算。他后来在曾头市活捉史文恭、在征辽征方腊里做副统帅,始终像一个被推着走的人——从算命先生进门那天起,他就没有真正自己选过路。
卢俊义、石秀被关在大名府死牢,梁山要救,硬攻城池代价太大。吴用定的计是等元宵:大名府有灯会,城门夜开,人流混杂,守军松懈。时迁提前混进城,藏身翠云楼,约定二更放火为号;城外梁山人馬分路埋伏,火起即攻。到了元宵夜,时迁在翠云楼上放起火来,城中大乱,守军救火,梁山好汉里应外合,破了城门,救出卢俊义、石秀。 为什么是时迁?他是鼓上蚤,轻功好、会潜伏、会开锁,最适合做「先进去、藏起来、放信号」的人。梁山能打的人多,能无声无息进城的少。吴用的计里,时迁不是主角,是钥匙:没有他,城外的兵再多也进不去;有了他,一座城的注意力被一处火头牵住,城门就开了。 翠云楼放火这一手,还借了元宵节的空间。灯会时满城都是灯笼、人流、焰火,一处失火不容易被立刻认定为敌袭,守军第一反应是救火、疏散,不是闭城搜捕。时迁选的时间、地点、信号方式,都踩在城市的节庆节奏上。这也是吴用用计的惯常路数:不打城墙,打城墙里的人心与秩序。 这一回也写出了时迁的处境。他本事极大,排座次却只在地煞倒数第二——因为偷鸡摸狗在梁山的主流价值里不算「好汉」。可大名府这一夜,没有他的那把火,卢俊义就救不出来,梁山的第二把交椅就空着。功与位的不对等,正是梁山这套「忠义」秩序的另一面:最关键的活,常常由最不被看重的人干。 时迁盗甲、火烧翠云楼、偷鸡,三件事都写在「偷」上。梁山的正面战场靠关胜、林冲,暗线却一次次靠这个贼。吴用用他,宋江防他,排座次压他,作者却在关键回目里把功劳记给他。这种「用得着又看不起」的态度,不只是时迁一个人的处境,也是梁山对一切不上台面的手段的态度。
招安之后,梁山军先征辽,再平田虎、王庆,几乎没有折损;到了征方腊,情形急转直下。润州、宣州、常州、苏州、杭州、睦州、昱岭关、清溪洞,一路打下来,正偏将佐成批阵亡:张顺涌金门归神,徐宁杭州中药箭,秦明清溪被方杰一戟搠死,庞万春在昱岭关射死史进等六人,石宝在乌龙岭连杀索超、邓飞、燕顺等。到班师时,一百单八人只剩下二十余员。 伤亡为什么集中在方腊这一役?第一是地理。江南水网、山地、关隘,与梁山军熟悉的北方平原完全不同;杭州、睦州、昱岭关都是险要,方腊军以逸待劳。第二是对手。方腊不是田虎、王庆那样的地方割据,他有宗教动员、有邓元觉、石宝、庞万春这样的猛将,也有纵深防御。第三是身份。招安后的梁山军是客军,远离根据地,没有水泊的退路,也没有补充。 还有一层是叙事上的「清算」。招安之前,梁山好汉几乎不死;招安之后,作者开始成批地写死。征辽、田虎、王庆不死人,是因为那两段更像「建功立业」的插增;征方腊死得惨,是因为它是全书结局的前奏。作者要用这场战役把「招安」的代价算清楚:梁山用兄弟的命换来了官职,换来的官职又保不住他们。 最刺眼的是死法。张顺不是战死,是潜水进城被乱箭射死在水里;徐宁不是阵前失手,是中药箭毒发;秦明是被飞刀干扰后一戟搠下马。这些死法都不壮烈,甚至有些窝囊。作者不肯给他们一个「英雄式」的结局,因为征方腊本来就不是英雄传奇,是一场消耗。十损七八之后,剩下的宋江、卢俊义、吴用、花荣,还要在第一百二十回里被御酒、水银、自缢一一收走。
第六十八回,宋江夜打曾头市,卢俊义在阵上活捉史文恭。按晁盖遗言「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卢俊义立了头功,理应坐第一位。宋江当场就提出让位,卢俊义慌忙跪下,说「卢某是个负罪之人,得蒙哥哥救拔,实出望外,岂敢占哥哥的位次」。众头领也一齐劝,说「哥哥若让位于卢员外,我等皆不服」。卢俊义再三推辞,最后坐了第二把交椅。 卢俊义为什么坐不上?第一,他没有根基。上梁山之前,他与梁山没有交情,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大名府的产业、家眷全没了。梁山一百单八人,认的是宋江的「及时雨」名头,不是卢俊义的「玉麒麟」。第二,他不敢坐。晁盖的遗言是一道难题,谁坐上去,谁就要面对宋江嫡系的反弹;卢俊义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坐不稳。第三,宋江的「让」本身是一种姿态。他让得越诚恳,众人越要劝;劝得越热闹,他的位子越稳。 吴用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他是晁盖旧人,也是宋江的实际盟友;卢俊义上山、活捉史文恭、让位,每一步都有吴用的安排。遗言的条件被满足了,程序显得无懈可击,可结果早在吴用的算盘里。 所以卢俊义的「第二」不是谦让的美德,是权力结构的结果。他后来做征辽、征方腊的副统帅,始终是宋江的影子;宋江死后,他被水银坠了腰肾,落水而亡。一个被一首反诗骗上山的人,最后连第一把交椅的边都没摸到——梁山给他的,从来是一个「够高但不够主」的位置。 梁山座次的实质是实力与人望,不是功劳。卢俊义活捉史文恭立了头功,却没有自己的班底;宋江让位是姿态,众人劝进才是结果。晁盖的遗言在这里只是一道被绕过去的程序,程序走完了,权力还在原处。
第七十回,宋江与卢俊义分兵打东平、东昌。东昌府守将张清善用飞石,绰号没羽箭,阵前连打梁山一十五员头领:徐宁、燕顺、韩滔、彭玘、宣赞、呼延灼、刘唐、杨志、朱仝、雷横、关胜、董平、索超……一个个被他石子打中,狼狈而回。宋江气得要斩将立威,吴用劝住,改用弃粮之计,把张清诱出城来,水军截断退路,才把他活捉。 张清被押上来,众头领都恨他,要杀他报仇。宋江却取酒奠地,折箭为誓:「众弟兄若要如此报仇,皇天不佑,死于刀剑之下。」众人听了,谁敢再言。张清叩头下拜,归顺梁山,后来排第十六,天捷星,娶了田虎部将琼英。 宋江为什么保张清?第一,张清有真本事,飞石是梁山没有的绝技,收他比杀他有用。第二,宋江要立「义」的规矩:梁山可以打败仗,不能杀降将;杀了张清,以后谁还敢降?第三,张清是东昌府守将,收他能给其他州府做个样子。折箭为誓这一手,既安了张清的心,也压住了众兄弟的怨气。 张清的结局却不好。征方腊打独松关,他和董平步战,枪搠在松树上拔不出来,被厉天闰一枪戳倒;董平也被张韬拦腰一刀砍做两段。两个刚归顺不久的猛将,最后死在同一场战斗里。宋江当年折箭保他,保住的是一条命,不是一条好命——梁山收降将的「义」,从来只保证你上山,不保证你下山。 张清归顺后,宋江让他在阵前打头阵,飞石成了梁山的常规兵器。一个人被打服,又被用来打别人,这是梁山收降将的标准流程。折箭为誓保住了张清的命,也保住了宋江「不杀降」的名声。此后梁山收降将,多半先打服、再折箭,这套规矩就是从东昌府这一回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