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燕青
燕青
天罡三十六员 · 第 61 回登场
别名 浪子
上山 | 随队随主 |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 卢俊义家人,随主同上梁山
结局 | 归隐 |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底本 | 座次星名绰号:第七十一回石碣原文;上山:底本正文逐回(上山回与事由均可回原文复核);结局:第119回宋江上表「谨录存殁人数」+ 第120回收尾
弩弓 | 第 62 回 | 第62回「燕青那把弩弓,三枝快箭,端的是百发百中」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 第 71 回 · 梁山泊忠义堂
结局回目 | 第 119 回
高俅亲统十节度使并水军征梁山,造海鳅船,声势很大。梁山一败高俅于陆路,二败于水军,三败时张顺潜水凿漏海鳅船,高俅落水被擒,押上梁山。宋江没有杀他,反而盛情款待,请他代为奏请招安;高俅满口答应,回京后却把此事压下。真正打通关节的是燕青:他随宋江到东京,通过李师师见到徽宗,当面陈说梁山愿受招安、童贯高俅隐瞒军情。徽宗这才知道实情,派宿元景赍诏招安。 为什么打胜了反而能谈成?因为招安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第一次招安,朝廷只肯赦胁从、要宋江;梁山没有还手之力,诏书就是施舍。三败高俅之后,朝廷知道这支人马剿不动,招安才从「恩赐」变成「收编」。宿元景带来的诏书,条件比陈宗善那次宽得多:不拆山寨、不交首领,全伙受招安。 高俅这条线也很关键。宋江捉住高俅却不杀,是想留一条通往朝廷的路;高俅答应奏请,回京却食言。宋江的「义」在这里碰了壁:他以为放人一马能换来善意,对方只把这场款待当成脱身的台阶。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高俅,是李师师和宿元景——一个能直达徽宗,一个肯在朝堂上说话。梁山的招安,最后走的是枕头和奏章两条路,不是战场。 所以招安的成功,恰恰证明了梁山此前「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路线。他们打高俅、打童贯,却始终给徽宗留着「圣君被蒙蔽」的位置;燕青见徽宗,说的也是「奸臣当道,我等愿为国出力」。这套说法给了朝廷台阶,也给了梁山体面。可它同时埋下了结局:一个被招安的集团,从此把命运交给了那个它打不赢、也不肯真正反抗的朝廷。
燕青是卢俊义的养子兼仆人,绰号浪子,会吹箫、会唱曲、会相扑、会射箭,一身本事,却始终以「卢家下人」自居。卢俊义被吴用骗上山,燕青一路跟着;大名府下狱,燕青在城外射死解差、救主;招安时,他随宋江到东京,通过李师师见到徽宗,把童贯、高俅隐瞒军情的事当面奏明,招安能成,他有一份大功。 征方腊后班师,第一百十九回的存殁名单里,燕青列入「不愿恩赐,于路上去」。他没有回朝受封,也没有跟卢俊义去庐州,一个人走了。书里没有写他去了哪里,只写他「不愿恩赐」。 燕青为什么走?第一,他看得清。招安之后,梁山好汉一个个被派去做官,宋江、卢俊义都不得善终;燕青在东京见过徽宗,也见过蔡京、高俅的嘴脸,知道这个朝廷容不下他们。第二,他没有牵挂。卢俊义有家有业,燕青是仆人出身,本来就没有功名可恋;走,是他最自由的选择。第三,他有「浪子」的本色。他会的东西太多,江湖比官场更适合他。 燕青的走,与卢俊义的留正好成一对照。卢俊义舍不得「玉麒麟」的身份,最后被水银坠了腰肾,落水而死;燕青什么都不要,反而活了下来。作者没有写燕青的结局,这份留白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在一部人人都想「封妻荫子」的书里,唯一一个主动走出功名圈的人,反而得到了最好的下场。 燕青走前,卢俊义劝他留下做官,他不肯。书里写他「纳还官诰,收拾一担金珠宝贝,竟不知投何处去了」。这一担金珠是他应得的赏赐,也是他与官场的全部关系:拿了钱,不拿印。他的走,是全书少有的「不回头」:不写归处,不留后话,连作者都放他去了。
《水浒传》写东京,写得最细的是市井:元宵灯会、樊楼、勾栏、妓院、茶坊、酒楼。第七十二回宋江等元宵入东京看灯,柴进簪花混入禁院,在屏风上刻「山东宋江」;李逵不满宋江见李师师,放火闹东京。第八十一回燕青通过李师师见到徽宗,招安才真正打通。 东京的市井,在书里有三个作用。第一,它是「江湖」与「朝廷」的中介。梁山在山东,朝廷在东京;两者之间隔着州县、关隘、官军。可东京的妓院、酒楼、灯会,能把两者连起来:燕青见李师师,李师师见徽宗,徽宗下诏招安。没有这条线,招安谈不成。 第二,它是「欲望」的空间。梁山是一个禁欲的男性共同体:不近女色、不贪财货、只讲义气。东京是它的反面:灯红酒绿、妓女、金钱、权力。宋江见李师师,李逵看不惯,放火闹东京;这场冲突,是梁山的「义」与东京的「欲」的冲突。 第三,它是「信息」的集散地。东京的茶坊、酒楼,什么人都有:官员、商人、妓女、闲汉、江湖人。柴进簪花入禁院,靠的是市井的门路;燕青见道君,靠的是李师师的关系。梁山的情报网,不只在水泊,也在东京的市井。 所以东京不是一个背景,是一个结构。它让梁山看见朝廷的腐败,也让朝廷看见梁山的诚意;它让宋江的「忠义」有了一个具体的对象(徽宗),也让李逵的「义」有了一个具体的敌人(李师师)。招安从东京开始,梁山从东京结束;这座城市的繁华,最后成了梁山好汉的墓志铭。 东京越繁华,梁山越显得荒凉;市井越热闹,好汉越显得孤单。东京的灯,照见了梁山的暗。
卢俊义是大名府首富,枪棒天下无双,日子过得好好的。吴用扮成算命先生,到他门口喊「命里有百日血光之灾」,进门算一卦,说他必须去东南一千里外避灾,又留下四句藏头诗,教他写在壁上。卢俊义信了,带着管家李固出门;路过梁山,被轮番诱战,裹上山;宋江留他住了一个多月,放李固先回。李固回去与卢俊义的妻子贾氏勾搭,拿壁上那首「卢俊义反」的藏头诗告官;卢俊义回家即被下狱,梁山再打大名府,把他救出来。 荒诞的地方在每一步。第一,一个首富,被一个算命先生几句话就说动了,抛家舍业出远门。第二,一首藏头诗,写在自家壁上,成了「反」的证据;审判者不查笔迹、不问来历,只看诗。第三,管家告主,妻子帮凶,家产被吞;卢俊义回来后,家已不是家。第四,梁山救他,他反倒成了「被官府逼反」的人;上山后活捉史文恭,按遗言该做寨主,却力让宋江,坐了第二。 为什么写成这样?第一,作者要写「逼上梁山」的另一种形态:不是官府逼,是梁山设计。第二,作者要写卢俊义的性格:信命、骄傲、耳根软;他不是林冲那样的忍,也不是武松那样的狠,他是一个被自己的「好日子」困住的人。第三,作者要用喜剧节奏写悲剧:算命、藏头诗、避灾、打城,每一步都像玩笑,最后却家破人亡。 所以卢俊义上梁山,是一场「被安排」的荒诞剧。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信了一个算命先生、写了一首诗、出了一个远门;然后他的家、他的妻、他的产业、他的自由,全没了。梁山给了他第二把交椅,可那把椅子是用他的前半生换的。作者写这一段,笔调越轻松,读者越觉得冷。
梁山内部不是没人反对招安。第一次招安,阮小七倒船偷御酒,李逵扯诏骂钦差,招安谈崩;宋江第一次提招安,武松、鲁智深、李逵都说过「招安不济事」。可第二次招安,一百八人还是全伙下山了;此后征辽、田虎、王庆、方腊,没有人真正拉队伍反出去。为什么? 第一,编制。招安之后,梁山军成了朝廷的军队,宋江是先锋,卢俊义是副先锋,众人是将佐;军队有军令,违令者斩。陈桥驿一个小卒杀了厢官,宋江挥泪斩小卒,就是立规矩。第二,粮饷。几万人马,靠朝廷调拨;反出去,粮道一断,队伍就散。第三,名分。招安给了官职、给了「忠义」的名声;反出去,又成了贼,前功尽弃。 第四,宋江。宋江是梁山的核心,他的态度决定一切。他把「忠义」放在「义」前面,用「哥哥」的身份压住兄弟;李逵骂归骂,最后还是跟着走。第五,希望。招安之后,众人以为可以「封妻荫子」;朱仝、呼延灼、关胜确实做了官。只要有人做官,就有人愿意忍。 真正走掉的只有几个人:燕青「不愿恩赐,于路上去」,李俊、童威、童猛也走了,阮小七被追夺官诰后回石碣村打鱼。他们没有「反抗」,只是「退出」。反抗需要组织、粮草、名分,退出只需要一个人。梁山的结局,不是被朝廷打散,是被朝廷「编」散:编制、粮饷、名分,三样东西把一百八人拆成了一百八个官。还有一层:梁山的好汉大多没有「反」的纲领。他们反的是贪官,不是皇帝;招安给了他们一个「忠」的说法,他们就没有理由再反。没有纲领的反抗,撑不了多久;反抗的代价,他们算得清。
第一百二十回,蔡京、高俅、杨戬设计害宋江、卢俊义。对卢俊义的办法是:先让人告他「在庐州招军买马,意欲造反」,再把他赚到东京,徽宗赐御食,御食里下了水银。水银坠了腰肾,卢俊义「做用不得」,回庐州途中,醉后失脚,落于淮河深处而死。对宋江的办法是:赐御酒,酒里下慢药,只消半月,必死。 两种死法,哪一种更惨?宋江是直接中毒,半月而死;卢俊义是先被水银坠坏腰肾,成为一个废人,再在醉后失足落水。宋江死得有准备,他还能把李逵叫来,还能安排后事;卢俊义死得没有准备,他不知道自己被下了水银,只知道腰肾坏了,最后失足落水,连一句遗言都没有。 为什么对卢俊义用这种办法?第一,卢俊义武艺太高。他是「枪棒天下无双」,直接赐毒酒,他可能察觉;水银下在御食里,无色无味,慢慢发作。第二,卢俊义没有根基。他大名府的家没了,妻子贾氏死了,管家李固死了,燕青走了;他一个人去庐州上任,没有人替他说话。第三,朝廷要「做得像意外」。卢俊义醉后落水,可以写成「失足」,不必写成「赐死」;宋江的毒酒,是「御赐」,瞒不住。 所以卢俊义的死,比宋江更冷。宋江死在「忠义」里,还有一个名分;卢俊义死在「意外」里,连名分都没有。他一生被一首反诗骗上山,又被一包水银骗下河;从算命先生进门那天起,他就没有真正自己选过路。作者让他落水,不让他饮毒,大概是因为:水银坠的是腰肾,落水淹的是整个人;一个「玉麒麟」,最后连尸首都没能体面地留在岸上。水银与慢药,都是朝廷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