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高俅
高俅
朝廷 · 第 2 回登场
结局回目 | 第 120 回
第二回从东京开封府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写起:高俅姓高排行第二,踢得好脚气球,因帮闲被告,几经辗转进了驸马王晋卿府,又被端王看中。端王即位为徽宗,高俅不到半年做到殿帅府太尉,上任第一天点卯,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因病未到,高俅便记起旧仇——王进之父王升当年一棒打翻过他——逼得王进携母连夜私走延安府。这条线看似闲笔,却把全书的人物接续起来:王进在史家村收史进为徒,史进引出鲁达,鲁达引出林冲,林冲引出杨志,杨志引出生辰纲,生辰纲引出晁盖、宋江。 金圣叹批《水浒》把这段称作「乱自上作」,意思是一百八人的「反」不是从下面长出来的,而是从高俅这样的权贵开始腐烂。高俅没有战功、没有科举,只凭一脚球和揣摩上意做到太尉;他一上任就挟私报复一个教头,这个朝廷的用人规则已经不必再解释。王进病假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高俅需要一个立威的对象,而王进恰好没有靠山。 另一种读法是把高俅看作结构上的「楔子」,而非单纯的道德靶子。第一回刚写完洪太尉误走一百单八个魔君,第二回立刻写一个真实可感的恶人;天界放出的魔星与人间养出的权奸并置,读者的第一反应不是「妖魔作乱」,而是「这样的人居然掌兵」。宿命框架在这里被具体的衙门规矩压住了,魔星尚未出场,人间的逼害已经先开了头。 所以高俅放在前面,既是对「官逼民反」的因果交代,也是一次叙事排序:先写权力如何被滥用,再写被滥用的人如何一个个被推出体制。王进选择走延安府、不落草,林冲选择忍、忍到风雪山神庙,鲁达选择当场打,三条路在第二回之后陆续展开,高俅正是那个把三条路都逼出来的人。
王进出场时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父亲王升也曾是教头,当年一棒打翻过高俅。高俅做了殿帅府太尉,第一日点卯便要拿王进出气;王进看出「俺如何与他争得」,回家与母亲商议,当夜收拾行李,母子二人往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路上经过华阴县史家村,母亲病倒,王进在史太公庄上住了下来,顺手教史进十八般武艺,半年后史进武艺大进,王进才继续西去。 他为什么不落草?第一层是身份:王进是体制内的武官,有本事、有旧交、有可投的边帅,延安府是老种经略相公的驻地,那里需要用得着教头的人。落草对他是降级,不是出路。第二层是时间:王进出事在第二回,此时梁山还没有形成,王伦尚在,晁盖未聚义,江湖上没有一个现成的「梁山」可去。第三层是性格:王进的处理方式是「走」,不争、不告、不报仇,这与后来林冲的「忍」、鲁达的「打」正好分成三条路。 王进这条线最值得留意的是它的「不完整」。他教完史进就走了,此后再无交代,既没有战功,也没有结局。作者用他开了一个头,却不肯给他收尾,好像故意留一个「走出体制之后能去哪里」的问号。史进后来焚庄出走、上少华山、再上梁山,走的正是王进没有走的那条路;徒弟替师父把江湖走完了,师父本人却消失在去延安府的路上。 所以王进不是「没来得及上梁山」,而是作者安排的对照组。同样是被高俅所害,王进有边帅可投,林冲没有;王进走得早,林冲忍得久;王进不带仇恨,林冲带着整条命案。梁山后来收的都是「走不掉」的人,王进是少数走掉了的,他的存在让「逼上梁山」四个字不至于变成一句没有例外的口号。
第七回,高衙内在岳庙调戏林冲妻子,被林冲扳过肩来认出是本管太尉的干儿子,手先软了。此后高衙内相思成病,陆谦、富安替高俅设计:先使人卖一口宝刀给林冲,再以「太尉要看这口刀」为名,把林冲骗进殿帅府,一路引到白虎堂前。白虎堂是商议军机大事的所在,带刀入内即是死罪;林冲进门抬头看见「白虎节堂」四字,刚要转身,高俅已经出现,喝令拿下。 这个圈套之所以成立,不在设计多精巧,而在林冲的身份与性格。他是殿帅府教头,太尉差人传唤,他没有不去之理;他爱刀,见了好刀忍不住买;他讲规矩,到了堂前还想着「须是太尉呼唤,不敢不进」。高俅要的也不是「林冲行刺」这个事实,而是一个可以写进案卷的程序:持利刃、入节堂、有刀为证。至于刀是谁卖的、谁传的话,案卷里不必有。 另一种读法会把责任分一部分给林冲的「忍」。此前高衙内调戏他妻子,他认出对方身份后先自手软;陆谦骗他出去喝酒,他去了;卖刀的人一说是「祖上留下」,他就信了。每一步他都选择了不把事情闹大,而对方每一步都在把事情做大。忍让在正常秩序里是美德,在一个已经被高俅控制的衙门里,忍让就是配合。 白虎堂这一场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它看上去完全合法。林冲没有造反,没有行贿,没有杀人,只是拿着刀走进了一间他不该进的屋子;高俅也没有动私刑,而是当堂喝令,押去开封府勘理。程序走完了,林冲刺配沧州。后面野猪林、草料场的一连串追杀,都从这一次「合法」的构陷开始;梁山上的林冲,其实是白虎堂里就已经被判了死刑、只是晚了几年执行的那个人。
第七十五回,朝廷第一次正式招安。蔡京举荐陈宗善做招安使,高俅派张干办、李虞候随行监视。陈太尉带着十瓶御酒和诏书到梁山,诏书里的条件很苛刻,大意是「赦免尔等,须要拆毁山寨、交出宋江」;张干办、李虞候一路作威作福,先得罪了梁山接人的头领。阮小七撑船接御酒,故意把船弄翻,御酒落水,换成村酿;到了忠义堂,李逵又从梁上跳下来,扯碎诏书,骂钦差。招安就此作罢。 谈崩是必然的。第一,诏书没有诚意:只赦「胁从」,要拿宋江一人,等于让梁山自己交出首领。第二,使者没有分寸:陈宗善软弱,张干办、李虞候傲慢,一个压不住场面,一个专门点火。第三,梁山内部没有共识:宋江、吴用想招安,李逵、阮小七、刘唐这些人不想,御酒被换、诏书被扯,都是内部主战派在破坏。 宋江在这一回里很尴尬。他是真心想招安,却管不住自己的兄弟;他让阮小七去接御酒,本意是给水军头领一个体面,结果阮小七把御酒倒了。他责备李逵,也只是「你这厮怎敢如此」,没有重罚。吴用更冷静,他早就说过「朝廷诏书,必是哄俺」,对招安并不热心。梁山对招安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分裂的。 所以第一次招安不是「意外失败」,是各方都在试探。朝廷想用一纸诏书拆散梁山,梁山想用一次受招安抬高身价,主战派想用一次闹场把路堵死。三方都不肯先让步,御酒和诏书只是表面文章。此后童贯、高俅两次征剿都被打败,朝廷才肯换一个真正带诚意的宿元景来——第二次招安的门,是梁山用刀打开的。 诏书被扯碎的那一刻,陈宗善捡起碎片的手是抖的。他回京复命,只说「梁山贼寇扯诏毁谤」,蔡京大怒,主战派得了势。一次本可以谈的招安,就这样被双方一起推到了战场上;而梁山也因此多死了许多人,才等来第二次诏书。
高俅亲统十节度使并水军征梁山,造海鳅船,声势很大。梁山一败高俅于陆路,二败于水军,三败时张顺潜水凿漏海鳅船,高俅落水被擒,押上梁山。宋江没有杀他,反而盛情款待,请他代为奏请招安;高俅满口答应,回京后却把此事压下。真正打通关节的是燕青:他随宋江到东京,通过李师师见到徽宗,当面陈说梁山愿受招安、童贯高俅隐瞒军情。徽宗这才知道实情,派宿元景赍诏招安。 为什么打胜了反而能谈成?因为招安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第一次招安,朝廷只肯赦胁从、要宋江;梁山没有还手之力,诏书就是施舍。三败高俅之后,朝廷知道这支人马剿不动,招安才从「恩赐」变成「收编」。宿元景带来的诏书,条件比陈宗善那次宽得多:不拆山寨、不交首领,全伙受招安。 高俅这条线也很关键。宋江捉住高俅却不杀,是想留一条通往朝廷的路;高俅答应奏请,回京却食言。宋江的「义」在这里碰了壁:他以为放人一马能换来善意,对方只把这场款待当成脱身的台阶。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高俅,是李师师和宿元景——一个能直达徽宗,一个肯在朝堂上说话。梁山的招安,最后走的是枕头和奏章两条路,不是战场。 所以招安的成功,恰恰证明了梁山此前「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路线。他们打高俅、打童贯,却始终给徽宗留着「圣君被蒙蔽」的位置;燕青见徽宗,说的也是「奸臣当道,我等愿为国出力」。这套说法给了朝廷台阶,也给了梁山体面。可它同时埋下了结局:一个被招安的集团,从此把命运交给了那个它打不赢、也不肯真正反抗的朝廷。
第七十一回排完座次,宋江在忠义堂上立起「替天行道」的杏黄旗,随后几次对众头领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我等暂居水泊,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为国家出力,青史留名。第八十二回全伙受招安,他率一百单八人下山,焚毁山寨、散尽钱粮,等于把退路全部烧掉。到第一百二十回,他喝下御酒里的慢药,临死还说「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招安这条线,从头到尾不是别人逼他的。 第一层动机是身份。宋江上山前是郓城县押司,一个体制内的吏员,不是林冲、武松那样被体制碾过的人。他杀阎婆惜是失手,题反诗是牢骚,上梁山是被劫法场救出来的;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本不该在这里」。招安对他不是投降,是回家。 第二层动机是出路。梁山几万人马,靠打劫州府、抢粮度日,不可能长久。宋江看得清楚:要么被剿灭,要么被收编。他不肯做方腊,也不肯做田虎,他要的是把「贼」的身份洗成「官」的身份,让兄弟们有个善终。这个算计并不糊涂,只是他高估了朝廷的信用。 第三层是「忠义」这两个字。晁盖在世时,聚义厅讲的是「义」;晁盖一死,宋江改成忠义堂,把「忠」放在「义」前面。这一改,兄弟之间的横向关系就变成了对朝廷的纵向关系。招安是这一改的必然结果:既然忠在义上,那么接受招安就是「全忠」,拒绝招安就是「不忠」。 反面的证据也在书里。李逵扯诏、阮小七倒御酒、鲁智深说「招安不济事」,梁山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宋江不是不知道,但他把「忠义之名」看得比兄弟的意愿更重。所以招安既是给兄弟找出路,也是他给自己找归宿;两条线缠在一起,最后把所有人一起带进了征方腊的死人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