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疑
共 108 问。从情节、人物、主题、写法,到名物、版本、接受史,把原文里最容易卡住的地方一层层拆开。
宋江为什么执意要招安,甚至不惜赌上整个梁山?
第七十一回排完座次,宋江在忠义堂上立起「替天行道」的杏黄旗,随后几次对众头领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我等暂居水泊,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为国家出力,青史留名。第八十二回全伙受招安,他率一百单八人下山,焚毁山寨、散尽钱粮,等于把退路全部烧掉。到第一百二十回,他喝下御酒里的慢药,临死还说「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招安这条线,从头到尾不是别人逼他的。 第一层动机是身份。宋江上山前是郓城县押司,一个体制内的吏员,不是林冲、武松那样被体制碾过的人。他杀阎婆惜是失手,题反诗是牢骚,上梁山是被劫法场救出来的;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本不该在这里」。招安对他不是投降,是回家。 第二层动机是出路。梁山几万人马,靠打劫州府、抢粮度日,不可能长久。宋江看得清楚:要么被剿灭,要么被收编。他不肯做方腊,也不肯做田虎,他要的是把「贼」的身份洗成「官」的身份,让兄弟们有个善终。这个算计并不糊涂,只是他高估了朝廷的信用。 第三层是「忠义」这两个字。晁盖在世时,聚义厅讲的是「义」;晁盖一死,宋江改成忠义堂,把「忠」放在「义」前面。这一改,兄弟之间的横向关系就变成了对朝廷的纵向关系。招安是这一改的必然结果:既然忠在义上,那么接受招安就是「全忠」,拒绝招安就是「不忠」。 反面的证据也在书里。李逵扯诏、阮小七倒御酒、鲁智深说「招安不济事」,梁山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宋江不是不知道,但他把「忠义之名」看得比兄弟的意愿更重。所以招安既是给兄弟找出路,也是他给自己找归宿;两条线缠在一起,最后把所有人一起带进了征方腊的死人堆。
宋江临死前为什么一定要毒死李逵?
第一百二十回,宋江在楚州任上喝了朝廷赐的御酒,觉得腹中疼痛,知道中了慢药。他第一反应不是求医,也不是上表申冤,而是派人去润州把李逵叫来。李逵到了楚州,宋江请他喝酒,酒里也下了慢药。喝完才告诉他:「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李逵听完,垂泪道:「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宋江的理由说得很直白:怕李逵造反。李逵是梁山上最不认朝廷的人,招安时扯诏骂钦差,征方腊后仍嚷着「哥哥做皇帝,我们都做将军」。宋江一死,没人压得住他;他若反了,梁山「忠义」的名声就毁了。所以宋江杀李逵,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保住一个死后的名声。 这件事最冷的地方在于「义」的用法。宋江一生以「义」聚人,到了最后,他用「义」要求李逵陪他死。李逵的回答也是「义」:生时伏侍哥哥,死了做哥哥部下的小鬼。两个人都在说义,可这份义只对宋江一个人有效,对李逵的性命无效。 另一种读法会把它看成宋江的恐惧。他怕的不只是李逵造反,也怕李逵替他报仇、把事情闹大,让朝廷有借口清算梁山余部。无论哪种解释,结论都一样:在宋江的价值排序里,忠义之名高于兄弟的命。他此前逼秦明、赚卢俊义、放高俅,都是这个排序;毒李逵只是最后一次,也是最赤裸的一次。 李逵死后,宋江让人把他葬在宋江墓侧,楚州百姓后来立庙祭祀。两个人的名字从此绑在一起,可这份「同死」是宋江选的,不是李逵选的。李逵一生只会说「哥哥」,最后连死法都是哥哥替他定的。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为什么还是坐不上第一把交椅?
第六十八回,宋江夜打曾头市,卢俊义在阵上活捉史文恭。按晁盖遗言「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卢俊义立了头功,理应坐第一位。宋江当场就提出让位,卢俊义慌忙跪下,说「卢某是个负罪之人,得蒙哥哥救拔,实出望外,岂敢占哥哥的位次」。众头领也一齐劝,说「哥哥若让位于卢员外,我等皆不服」。卢俊义再三推辞,最后坐了第二把交椅。 卢俊义为什么坐不上?第一,他没有根基。上梁山之前,他与梁山没有交情,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大名府的产业、家眷全没了。梁山一百单八人,认的是宋江的「及时雨」名头,不是卢俊义的「玉麒麟」。第二,他不敢坐。晁盖的遗言是一道难题,谁坐上去,谁就要面对宋江嫡系的反弹;卢俊义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坐不稳。第三,宋江的「让」本身是一种姿态。他让得越诚恳,众人越要劝;劝得越热闹,他的位子越稳。 吴用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他是晁盖旧人,也是宋江的实际盟友;卢俊义上山、活捉史文恭、让位,每一步都有吴用的安排。遗言的条件被满足了,程序显得无懈可击,可结果早在吴用的算盘里。 所以卢俊义的「第二」不是谦让的美德,是权力结构的结果。他后来做征辽、征方腊的副统帅,始终是宋江的影子;宋江死后,他被水银坠了腰肾,落水而亡。一个被一首反诗骗上山的人,最后连第一把交椅的边都没摸到——梁山给他的,从来是一个「够高但不够主」的位置。 梁山座次的实质是实力与人望,不是功劳。卢俊义活捉史文恭立了头功,却没有自己的班底;宋江让位是姿态,众人劝进才是结果。晁盖的遗言在这里只是一道被绕过去的程序,程序走完了,权力还在原处。
吴用为什么要在宋江墓前自缢?
宋江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吴用到武胜军上任,夜里梦见宋江、李逵,醒来心神不宁,赶到蓼儿洼,在宋江墓前痛哭。花荣也从应天府赶来,两人相遇。吴用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等受哥哥厚恩,今日哥哥已死,朝廷奸臣当道,我等活着也无意思,不如随哥哥于地下。两人解下腰带,双双悬在墓旁的树上自缢。 吴用为什么死?第一层是「知己」。他从晁盖时代就跟着宋江,招安、打大名府、赚卢俊义、排座次,每一步都有他的谋划。宋江一死,他失去了唯一能让他施展的人。第二层是「愧疚」。招安这条路,吴用是赞成的;征方腊的伤亡,他也有份;宋江被毒死,他作为军师却毫无办法。第三层是「无路」。宋江死后,梁山的军师在朝廷眼里只是一个待收拾的余党,吴用看得比谁都清楚。 但吴用的死也是最值得追问的。他不是李逵,不会为一句「义」就陪葬;他是全书最冷静的人,算得清每一笔账。他选择自缢,说明他算过:活着已经没有价值,死了还能成全一个「义」字。这个选择里有真情,也有一种读书人的体面——他不能像朱仝那样继续做官,也不能像燕青那样浪迹江湖,他只能死在宋江墓前,给自己的一生做一个注脚。 花荣随后赶到,两人一同自缢,更像是一场约定。吴用先到,花荣后到,谁也没有劝谁活。梁山最后的两个明白人,用同一种方式承认了招安路线的失败:不是朝廷杀了他们,是他们自己知道,宋江一死,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吴用与花荣不同:花荣是宋江的兄弟,吴用是宋江的谋士。谋士自缢,比兄弟殉葬更像是对自己一生谋划的否定——他算准了梁山每一步,却没算到招安的尽头是一杯慢药。
花荣有家有官,为什么也跟着吴用自缢?
招安之后,花荣被授应天府兵马都统制,带着妻小妹子去上任。按常理,他是梁山旧将里结局较好的一个:有官职、有家眷、有一手神箭。可第一百二十回,他梦见宋江、李逵,便抛下应天府的差事,赶到楚州蓼儿洼,在宋江墓前遇见吴用,两人一同自缢。书里写他「带同妻小妹子,前赴应天府到任」,又写他自缢,前后不过几行。 花荣为什么死?第一,他是宋江最嫡系的人。清风寨时,他为了宋江反了刘高,丢了官职;后来梁山射雁、征辽征方腊,他一直是宋江身边最近的几个人之一。宋江死,他的「主」没了。第二,他是梁山上最信「义」的人之一。花荣不是吴用那样的算计者,他的忠诚更接近李逵,只是比李逵有分寸。第三,他梦见宋江,说明他心里早已不安;应天府的官职对他来说不是归宿,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把花荣和朱仝对读,差别很清楚。朱仝也受过宋江的恩,也在保定府做官,后来随刘光世破金,做到太平军节度使;他选择活下去。花荣选择死。两个人的区别不在恩情深浅,而在对「梁山」这个身份的处理:朱仝把梁山当成一段经历,花荣把梁山当成一生的归属。 所以花荣之死不是一时冲动,是身份认同的结果。他可以为宋江去死,也可以为宋江丢下妻小;这不是勇敢,是一种把个人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活法。梁山最后剩下的人里,朱仝、呼延灼、关胜都选择了朝廷,吴用、花荣选择了宋江的墓。两种选择都没有对错,但后一种更像是这部书真正想写的结局。 书里没有写花荣自缢前想过妻小,只写他赶路、相遇、同缢。这个空白本身就是答案:在花荣的排序里,宋江排在妻小之前。
高俅被擒上梁山,林冲为什么没有动手杀他?
第八十回,张顺凿漏海鳅船,高俅落水被擒,押上梁山。宋江见了他,纳头便拜,口称「太尉」,说梁山众人「安敢叛逆圣朝,奈缘积累罪尤,逼得如此」,求高俅回朝保奏招安。高俅见梁山好汉「一个个英雄猛烈」,又见「林冲、杨志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先有了十分惧怯,满口答应。宋江大喜,拜谢太尉,设筵款待,随后放他回京。 林冲的仇人就在眼前。高俅害他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火烧草料场,逼得他家破人亡;林冲在山神庙外听见「高衙内」三个字时,杀的是陆谦、富安、差拨,真正的主谋却一直坐在东京的殿帅府里。此刻高俅被绑在忠义堂上,林冲只要一刀,十几年的仇就报了。他没有动。 为什么不动?第一,宋江已经做主。梁山是宋江的梁山,宋江要在高俅身上做招安的文章,林冲若杀高俅,就是坏宋江的大事。第二,林冲的身份。他是最讲规矩的人,宋江纳头便拜、口称太尉,等于把高俅重新放回了「朝廷命官」的位置;林冲再动手,就是当众驳寨主。第三,林冲的「忍」。从白虎堂到草料场,他一直在忍;这一次他也忍了。 这一忍的代价写在结局里。征方腊后,林冲染患风病瘫了,留在杭州六和寺,由武松看视,半年后死去。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死在仇人手里,是病死在六和寺的。高俅回京后食言,招安拖了很久才成;林冲至死没有等到一个说法。全书最锋利的一笔就在这里:不是林冲杀不了高俅,是梁山的「义」和「招安」不许他杀。 高俅走后,梁山还得继续打童贯、打高俅,用战功换招安。林冲的仇,就这样被换算成了梁山与朝廷谈判的筹码;他本人连一句抗议都没有,只在忠义堂上「怒目而视」。
武松断了左臂,为什么宁可在六和寺出家,也不回朝受封?
征方腊打到睦州,武松步行直取郑彪,方腊手下的包道乙从鞘中掣出玄元混天剑,从空飞下,正砍中武松左臂。武松血晕倒地,鲁智深一条禅杖打进去救他时,左臂已经「伶仃将断」;武松醒来,看见左臂已折,索性自己用戒刀割断了。班师回朝时,第一百十九回的存殁名单里写着:「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一员:武松。」朝廷封他「清忠祖师」,赐钱十万贯,他留在六和寺,以终天年。 为什么不愿回朝?第一层是身体。断了一条臂,武松不再是那个景阳冈打虎、鸳鸯楼杀十五人的武都头;朝廷的封赏对一个废人来说,没有多少意义。第二层是心。武松一生信两样东西:自己的拳头和官府的规矩。拳头断了,规矩早就让他失望——阳谷县告状不准、孟州死牢、飞云浦追杀,他一次次被规矩背叛。第三层是宋江。宋江要回朝做官,武松不肯再跟着走;他在六和寺留下一句话,大意是「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已作清闲道人」。 六和寺这个地点也很重要。鲁智深在这里坐化,林冲在这里病故,武松在这里出家。梁山最后三个不愿再走的人,都留在了同一座寺里。寺是方外之地,也是这部书里唯一一个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武松选择它,等于用最后一条手臂换了一个不再听人差遣的身份。 把武松和宋江对读,结局的差别最刺眼。宋江要「忠义之名」,最后死在御酒的慢药里;武松不要恩赐,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作者没有说谁对,但把两个人的死法并排放在第一百十九回和第一百二十回,读者很难不生出一种判断:那个被招安封官的人,死得比那个断臂出家的人更惨。
鲁智深听见潮信就坐化,他到底悟到了什么?
征方腊后,鲁智深随宋江驻在杭州六和寺。半夜听见江上潮声如雷,他久在关西,不认得浙江潮信,只当是战鼓响,跳起来摸了禅杖就要冲出去厮杀。众僧笑他,说这是钱塘江潮信,日夜两番,从不违时。鲁智深一听,忽然大悟,拍掌笑道:师父智真长老曾嘱咐四句偈言,「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活捉了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了方腊;今日正应「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他问众僧「如何唤做圆寂」,众僧说圆寂便是死,他便笑道「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沐浴焚香,坐化了。 他悟到的第一件事是「应验」。智真长老在他离开五台山时赠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后来又赠「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前四句对应野猪林、二龙山、梁山泊、钱塘江;后四句对应夏侯成、方腊、潮信、圆寂。他一生的路,早被两句偈说完。 第二件事是「我是我」。他坐化前留下一首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前两句是自嘲,也是实话:他没念过经、没守过戒、杀人放火;后两句是解脱:金绳玉锁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心里的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和尚、是提辖、是梁山头领,到最后才知道,那个「我」既不是官职,也不是绰号。 所以鲁智深的坐化不是消极的求死,是全书少有的「正果」。他没有回朝受封,没有像宋江那样把忠义之名背到死;他认了自己的杀人放火,也认了自己的结局。六和寺的潮信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他坐化的,是他终于不再问「我是谁」。宋江在旁边看着,大概不会懂:一个不修善果的和尚,怎么就这样成了正果。
扈三娘全家被梁山所杀,她为什么还嫁给王英?
扈三娘是扈家庄的女儿,使一对日月双刀,绰号「一丈青」。第四十八回她出战,单捉了王英,又追得宋江走投无路,最后被林冲活捉。宋江没有杀她,连夜把她送上梁山,交给宋太公看管,认作义妹。三打祝家庄后,李逵杀得手顺,冲进扈家庄,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只有扈成逃走。宋江责备李逵违令,李逵还顶嘴说「你便忘记了,我须不忘记」。随后宋江做主,把扈三娘嫁给了王英。 扈三娘为什么不报灭门之仇?书里几乎没有给她一句像样的台词。她被擒、被送上山、被认作义妹、被嫁给王英,整个过程都是别人在安排。她的沉默不是同意,是文本没有给她说话的位置。在梁山的逻辑里,俘虏没有选择权;嫁给一个头领,至少是一条活路。 宋江为什么把她嫁给王英?第一,王英好色,早在清风山就想把刘高的妇人占为己有,被宋江拦下;宋江许过他「日后与你娶一个好的」,扈三娘就是兑现。第二,扈三娘武艺高、出身好,嫁给王英是抬举王英,也是安抚这个不太服管的老弟兄。第三,扈家庄已灭,扈三娘无家可归,婚姻是把她绑在梁山的一种方式。 这段婚姻最值得留意的是它的「不说话」。扈三娘在梁山上排第五十九,地慧星,与王英同列;征方腊时她与王英一同出战,王英被郑彪刺死,她也被郑彪用妖法打死。她的一生从被擒到战死,几乎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主。读者觉得不合理,恰恰说明作者写出了一个不合理的世界:灭门之仇在「义」的大局面前,是可以被安排掉的。 她的沉默不是顺从,是一个俘虏在别人的叙事里没有台词。作者没有替她辩解,也没有让她复仇,这份不写,比写更重。
秦明全家被宋江害死,他为什么还死心塌地归顺?
第三十四回,秦明奉命征剿清风山,中计被擒。宋江没有杀他,反而留他饮酒,夜里却派人穿了秦明的衣甲、骑了他的马,到青州城下杀人放火,装作秦明来赚城门。慕容知府在城上看见,认定秦明反了,把他的妻子押到城头,一枪挑起首级给秦明看。秦明「气破胸脯,分说不得」,回到瓦砾场上,恨不得寻个死处。 走投无路时,宋江、花荣等人从林子里转出来,把他迎回清风山。秦明怒气冲冲,说要和宋江厮并;可「一则是上界星辰契合,二乃被他们软困,以礼待之,三则又怕斗他们不过」,只好纳了这口气。他对宋江说:「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的回答是:「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随后做主,把花荣的妹妹嫁给他。 宋江这句话,把梁山的「义」撕开了一个口子。为了让秦明入伙,宋江先断他的归路,再杀他的全家,然后用一桩婚事补偿。这不是「逼上梁山」,是「设计上梁山」。秦明的归顺不是被官府逼的,是被宋江逼的;可他最后把账算在官府头上,跟着宋江打青州、打祝家庄、打方腊,直到清溪之战被方杰一戟搠死。 秦明的例子说明,「逼上梁山」四个字在书里并不统一。林冲是被高俅逼的,武松是被官府逼的,秦明是被梁山逼的,卢俊义是被一首反诗逼的。作者没有替宋江遮掩,反而让宋江亲口说出「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这句话是理解梁山的一把钥匙:聚义的背后,有恩,也有算计;有义,也有不把人命当命的时候。 秦明此后在梁山排第七,天猛星,五虎上将之一;他打得越猛,越像在替宋江证明那桩血案的「值得」。
朱仝已经服刑将满,为什么还是被逼上了梁山?
朱仝是郓城县马兵都头,前后义释过晁盖、宋江、雷横。雷横打死白秀英后,朱仝替他顶了罪,刺配沧州。沧州知府见他相貌堂堂,留他在府里听用,又让他照看四岁的小衙内。朱仝以为熬过这一段就能回家,吴用却看上了他,要赚他上山。 梁山先派雷横来劝,朱仝不肯;又派李逵来,趁朱仝带小衙内看河灯时,一斧把四岁的孩子劈死。朱仝回来只见孩子倒在血泊里,追着李逵要拼命,李逵跑回梁山。朱仝追到柴进庄上,吴用才出来说明:小衙内已死,知府必拿你抵命,你回不去了。朱仝无路可走,只得入伙。 这件事的残忍在于「筹码」的选择。梁山要的不是朱仝的武艺——他排第十二,固然不低,但远不到非他不可;梁山要的是他的「义」名,一个义释过晁盖、宋江、雷横的都头,若能上山,是梁山「天下归心」的招牌。为了这块招牌,吴用选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做刀口。 朱仝上山后排第十二,天满星,位次高过鲁智深、武松。可他与李逵的仇一直没解,书里写他「心头一把无名火」,几次要杀李逵,都被宋江劝住。招安后朱仝随刘光世破金,做到太平军节度使,是梁山旧将里结局最好的一个。作者让他活得好、做得大,却始终没让他原谅李逵——这份不原谅,是全书对「逼人上山」最安静的一次记账。 梁山赚人上山,向来先断退路。朱仝的退路是「刑满回家」,所以梁山杀了他照看的孩子,让知府成为他的新债主。这一手比杀秦明全家更阴:秦明失去的是家,朱仝失去的是「清白」——他欠着一条人命,再也做不回良民。这一回没有刀光剑影,却比许多战场更让人不舒服:杀人者是为了「义」,死的却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徐宁被偷了甲、骗上山,为什么最后真留下了?
呼延灼用连环马大败梁山,梁山人馬挡不住。汤隆说,他表兄徐宁会使钩镰枪,是破连环马的关键;徐宁有一副祖传的雁翎甲,爱如性命,汤隆便让时迁去东京盗甲。时迁夜里潜入徐宁家,把甲偷走;汤隆再以「甲在梁山」为由,把徐宁骗出东京,一路引上梁山。徐宁到山上要甲,宋江还了甲,又把他家眷接来,徐宁只得留下,教梁山军使钩镰枪,破了连环马。 徐宁为什么留下?第一,家眷已被接上山,他回东京也交不了差。第二,雁翎甲在梁山,他舍不得。第三,宋江待他以礼,又让他做「金枪班」的头领,给了体面。这三条加起来,比「义」更实在——他不是被道理说服的,是被处境留下来的。 徐宁的例子和秦明、朱仝、李应是同一个模式:梁山要一个人,先断他的退路,再给他一个位置。秦明是全家被杀,朱仝是小衙内被杀,李应是家产被吞,徐宁是祖传的甲被偷、家眷被接。四个人上山时都恨,后来都替梁山卖命。作者不写他们内心的转弯,只写他们上山后的战功:徐宁教钩镰枪、秦明做五虎将、朱仝排第十二、李应管钱粮。 徐宁的结局也冷。征方腊打杭州,他去哨探,颈上中了药箭,毒发不治,半月后死在军中。那副让他上山的雁翎甲,最后没有救他的命。梁山用一副甲换了一个教头,又用这个教头换了连环马的胜利,最后把这个教头丢在了杭州城下——这笔账,书里算得很清楚,只是没有替徐宁说话。 从东京禁军到梁山泊头领,徐宁的身份是往下走的。他不是被话说服的,是被「家眷在山上、甲在山上」的处境留住的。梁山要的从来不是他心甘情愿,只要他肯教枪法就够了。
李应本是李家庄庄主,为什么也被骗上了梁山?
李应是独龙冈李家庄庄主,绰号扑天雕,与祝家庄、扈家庄结成三庄联盟。时迁偷鸡被祝家庄拿住,杨雄、石秀来找李应帮忙;李应两次修书给祝朝奉要人,祝家不给,还射了他一箭。李应从此与祝家庄翻脸,但也只是中立,并不想上梁山。 宋江三打祝家庄时,李应坐视不救。祝家庄破后,宋江派人请李应上山,李应不肯;吴用就命人假扮知府,以「通贼」为名把李应捉走,半路又让梁山好汉「劫」下,连他的家眷、财产一并送上山。李应到了梁山,见庄院已空、家小已在此,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目睁口呆,言语不得」,只得入伙。 李应为什么被骗?因为他有钱、有粮、有庄院,是梁山最需要的「后勤」。梁山几万人马,打仗靠头领,吃饭靠钱粮;李应上山后管的是钱粮金帛,排第十一,天富星。这个位置不是白给的,是他的家产换来的。 李应的结局是梁山旧将里少有的「善终」。招安后他推说风瘫,纳还官诰,回到独龙冈,与杜兴一起做富豪。他上山时家产被吞,下山时又做回了庄主,中间这一场大梦,像是被梁山借去用了几年。作者没有让他报仇,也没有让他感恩,只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这大概是梁山一百八人里最像「被借走又还回来」的一个人。 李应的家产最后成了梁山的军资。他上山时「目睁口呆」,上山后却把账目管得清楚;这不是认同,是一个庄主对自己家业最后的体面。梁山用他的钱养兵,他用梁山的账房保住一点旧日身份。后来打祝家庄、打高唐州、打大名府,钱粮多出自李应这样的庄主;他的上山,是梁山从「抢」转向「养」的一步。
关胜是关羽之后,为什么会投降梁山?
关胜是汉末关羽的嫡派子孙,在浦东做巡检,官小位低。梁山打大名府,蔡京采纳宣赞的建议,把关胜调来征剿。关胜初战便用「围魏救赵」直取梁山泊,逼得宋江回师。吴用看出关胜是劲敌,定计让呼延灼诈降:呼延灼原是朝廷将官,关胜信得过他;呼延灼说愿意做内应,引关胜夜袭宋江大营,关胜轻骑深入,被伏兵活捉。 关胜被押上梁山,宋江亲解其缚,扶他上坐,口称「将军乃忠义之后,何故屈身于贼」。关胜见宋江如此礼遇,又见梁山人马雄壮,便归顺了。这一段与关羽降曹的写法明显对应:关胜是「关公之后」,宋江待他如曹操待关羽,关胜也像关羽一样「降汉不降曹」——只是书里没有给他一个「身在梁山心在朝廷」的明确说法。 关胜为什么降?第一,他官小,巡检出身,朝廷没有真正重用他;第二,宋江给的是「义」的台阶,不是「降贼」的羞辱;第三,他看得出梁山不是寻常草寇。可关胜的「忠义之后」身份,与投降这件事本身有矛盾:关羽降曹是权宜,关胜降梁山却从此做了梁山第五把交椅,还替梁山打朝廷、打辽国、打方腊。 最耐人寻味的是结局。招安后关胜做了大名府总管兵马,一日操练回来,大醉失脚落马,得病身亡。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被奸臣害死,是醉后坠马。一个以「关公之后」立身的人,最后死于失足,多少有些反讽。梁山需要他的血统来装点「忠义」,他自己却始终没能活成关公。 关胜的「忠义之后」是梁山的一面旗。宋江要的是这面旗,关胜要的是「不降贼」的说法;两边各取所需。可旗子挂久了,关胜也就成了梁山的人,后来打辽、打方腊,他杀的都是朝廷的敌人,也就没人再提「降贼」二字。
张清飞石打遍梁山好汉,梁山为什么还肯收他?
第七十回,宋江与卢俊义分兵打东平、东昌。东昌府守将张清善用飞石,绰号没羽箭,阵前连打梁山一十五员头领:徐宁、燕顺、韩滔、彭玘、宣赞、呼延灼、刘唐、杨志、朱仝、雷横、关胜、董平、索超……一个个被他石子打中,狼狈而回。宋江气得要斩将立威,吴用劝住,改用弃粮之计,把张清诱出城来,水军截断退路,才把他活捉。 张清被押上来,众头领都恨他,要杀他报仇。宋江却取酒奠地,折箭为誓:「众弟兄若要如此报仇,皇天不佑,死于刀剑之下。」众人听了,谁敢再言。张清叩头下拜,归顺梁山,后来排第十六,天捷星,娶了田虎部将琼英。 宋江为什么保张清?第一,张清有真本事,飞石是梁山没有的绝技,收他比杀他有用。第二,宋江要立「义」的规矩:梁山可以打败仗,不能杀降将;杀了张清,以后谁还敢降?第三,张清是东昌府守将,收他能给其他州府做个样子。折箭为誓这一手,既安了张清的心,也压住了众兄弟的怨气。 张清的结局却不好。征方腊打独松关,他和董平步战,枪搠在松树上拔不出来,被厉天闰一枪戳倒;董平也被张韬拦腰一刀砍做两段。两个刚归顺不久的猛将,最后死在同一场战斗里。宋江当年折箭保他,保住的是一条命,不是一条好命——梁山收降将的「义」,从来只保证你上山,不保证你下山。 张清归顺后,宋江让他在阵前打头阵,飞石成了梁山的常规兵器。一个人被打服,又被用来打别人,这是梁山收降将的标准流程。折箭为誓保住了张清的命,也保住了宋江「不杀降」的名声。此后梁山收降将,多半先打服、再折箭,这套规矩就是从东昌府这一回立的。
董平归顺梁山后,为什么杀了程太守全家?
董平是东平府兵马都监,使双枪,人称「双枪将」,风流倜傥,精于三教九流。他看上了程太守的女儿,几次求亲,程太守不肯。宋江打东平府,董平出战,被扈三娘、孙二娘设伏活捉,归顺梁山。他回头做内应,破了东平府,闯进程太守家,把程太守一门老小尽数杀了,只留下那个女儿,自己娶了。 这一段在书里写得很短,短到容易被忽略。董平杀程家,不是战场上的误伤,是有目标的灭门:他求亲被拒,怀恨在心;归顺后有了兵,第一件事就是报复。程太守是不是贪官?书里没有写;程小姐愿不愿意?书里也没有写。作者只写「杀了程太守一家老小,夺了女儿」,一句交代完。 董平为什么能这么做?因为梁山的规矩只管「兄弟」,不管「降将的家事」。董平是新降的人,宋江要用他破城,不会为程太守一家追究;众头领与程家无亲无故,也不会替他出头。梁山收降将,收的是战力,不是人品;董平的双枪能打,他的灭门就没人过问。 把董平和王英对读,可以看出梁山婚姻的两种形态:王英娶扈三娘,是宋江做主,女方无家可归;董平娶程小姐,是自己动手,女方全家被杀。两个人都在「娶」,可一个是分配,一个是掠夺。董平后来排第十五,天立星,五虎上将之一;征方腊时被张韬拦腰砍死。书里没有为程家说一句话,这份沉默,比董平的刀更冷。 程太守一家的死,在梁山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没有头领质问董平,没有人替程小姐说话,连宋江也只是照常派他出战。梁山的「义」对内是兄弟,对外是敌我;程家属于「外」,灭了也就灭了。
李逵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只服宋江一个人?
李逵在江州做小牢子,第一次见宋江,是戴宗引来的。宋江见他粗鲁,先给了十两银子,又带他去吃酒、赌钱;李逵赌输了要赖,宋江替他还了;李逵要吃鱼,宋江让张顺去弄。几顿饭、几两银子,李逵就认定了宋江:「这宋公明哥哥,真是个好人。」此后宋江叫他杀人,他就杀人;叫他招安,他骂归骂,还是跟着走。 李逵为什么只服宋江?第一层是恩。李逵在江州没人看得起,戴宗拿他当跟班,宋江拿他当兄弟;十两银子对宋江不算什么,对李逵是第一次被人当人看。第二层是「义」。李逵没有父亲、没有家,宋江补上了那个位置;他叫宋江「哥哥」,不是客套,是真的把命交出去。第三层是简单。李逵的世界只有黑白:宋江是白的,其余是黑的;谁对宋江不好,他就砍谁。 但李逵的忠不是没有裂缝。第七十三回,他听说宋江强抢民女,一怒砍倒「替天行道」的杏黄旗,要与宋江拼命;后来查明是假宋江,他才负荆请罪。这件事说明李逵心里还有一杆秤:他可以替宋江杀人,但不能接受宋江做不义的事。秤的另一头,是他对「宋江」这个名字的想象。 所以李逵的服从,一半是感恩,一半是投射。他服的不是宋江本人,是那个给他银子、叫他兄弟、代表「义」的宋江。第一百二十回宋江把慢药下在酒里,李逵喝完只说「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他到死都没有怀疑宋江,这不是傻,是他一生只学会了这一种活法。 李逵的忠也让他成为梁山最危险的人。他没有是非,只有亲疏;宋江在,他就是一把刀,宋江不在,这把刀就没人收得住。宋江毒死他,一半是怕他造反,一半是怕这把刀落在别人手里。
燕青立了那么多功,为什么最后选择浪迹江湖?
燕青是卢俊义的养子兼仆人,绰号浪子,会吹箫、会唱曲、会相扑、会射箭,一身本事,却始终以「卢家下人」自居。卢俊义被吴用骗上山,燕青一路跟着;大名府下狱,燕青在城外射死解差、救主;招安时,他随宋江到东京,通过李师师见到徽宗,把童贯、高俅隐瞒军情的事当面奏明,招安能成,他有一份大功。 征方腊后班师,第一百十九回的存殁名单里,燕青列入「不愿恩赐,于路上去」。他没有回朝受封,也没有跟卢俊义去庐州,一个人走了。书里没有写他去了哪里,只写他「不愿恩赐」。 燕青为什么走?第一,他看得清。招安之后,梁山好汉一个个被派去做官,宋江、卢俊义都不得善终;燕青在东京见过徽宗,也见过蔡京、高俅的嘴脸,知道这个朝廷容不下他们。第二,他没有牵挂。卢俊义有家有业,燕青是仆人出身,本来就没有功名可恋;走,是他最自由的选择。第三,他有「浪子」的本色。他会的东西太多,江湖比官场更适合他。 燕青的走,与卢俊义的留正好成一对照。卢俊义舍不得「玉麒麟」的身份,最后被水银坠了腰肾,落水而死;燕青什么都不要,反而活了下来。作者没有写燕青的结局,这份留白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在一部人人都想「封妻荫子」的书里,唯一一个主动走出功名圈的人,反而得到了最好的下场。 燕青走前,卢俊义劝他留下做官,他不肯。书里写他「纳还官诰,收拾一担金珠宝贝,竟不知投何处去了」。这一担金珠是他应得的赏赐,也是他与官场的全部关系:拿了钱,不拿印。他的走,是全书少有的「不回头」:不写归处,不留后话,连作者都放他去了。
柴进有丹书铁券,为什么最后还是落得辞官归乡?
柴进是后周世宗柴荣的嫡派子孙,家里供着宋太祖敕赐的丹书铁券,凭它可以不犯死罪。他仗义疏财,专一接纳天下好汉,林冲、宋江、武松都受过他的接济。可高唐州知府高廉的妻舅殷天锡强夺柴进叔父的庄园,李逵打死殷天锡,柴进被高廉下狱,丹书铁券也没能救他——高廉把铁券说成「假的」,照旧拷打。梁山破高唐州,才把他救出来。 柴进上山后排第十,天贵星,管钱粮。招安后,他做了一段沧州都统制;征方腊时,他化名「柯引」,到方腊阵营做驸马,里应外合破清溪洞,立了大功。班师回朝,他却推说风疾,纳还官诰,回沧州横海郡为民,后来无疾而终。 柴进为什么辞官?第一,他看清了丹书铁券的用处。铁券救不了他叔父,也救不了他;朝廷的信用,在高廉那样的官面前一文不值。第二,他的身份太特殊。后周皇族之后,在宋朝本来就是敏感人物;他在方腊那边做过驸马,虽然是为梁山卧底,朝廷未必不记这笔账。第三,他不需要官职。柴家有钱、有地、有名望,回沧州做富豪,比在朝中提心吊胆强。 柴进的结局是「善终」,但这份善终带着阴影。他一生以「孟尝君」自居,最后发现丹书铁券不过是一块铁;他替梁山做了最危险的卧底,最后连一句封赏都不要。作者让他活着回到横海郡,像是给这个「前朝之后」留了一条体面的退路——但那条退路,是用放弃功名换来的。 柴进的丹书铁券是全书最大的一个笑话。它写着「免死」,却救不了柴进;它代表宋朝对后周的承诺,却在两个小吏面前失效。柴进最后辞官回沧州,等于把这块铁还给了朝廷:你们的东西,我不要了。
吴用本来是晁盖的人,为什么后来成了宋江的军师?
吴用与晁盖是同乡,七星聚义时,他是晁盖的军师;劫生辰纲、上梁山、火并王伦、尊晁盖为寨主,每一步都是吴用谋划的。宋江上山比他晚,可宋江一上山,吴用的重心就慢慢移了过去。晁盖打曾头市,吴用没有随行;晁盖中箭身死,吴用第一个劝宋江「哥哥且省烦恼」,扶他主事。此后赚卢俊义、排座次、受招安,吴用都是宋江的人。 吴用为什么转?第一,晁盖的格局有限。晁盖是东溪村保正出身,讲义气、能聚人,却没有「招安」这样的政治蓝图;宋江有路线、有手腕、有「及时雨」的名声,能把梁山做大。吴用是军师,他需要一个能采纳他计策的主公。第二,宋江给了他位置。晁盖时代,吴用是「七星」之一;宋江时代,吴用是「智多星」,是梁山的实际二把手。第三,吴用看得清形势。宋江上山后,梁山的实际人望已经偏向宋江,吴用只是顺着大势走。 但吴用的转向并不干净。晁盖打曾头市,他没有随行,也没有劝住;晁盖中箭,他第一个扶宋江,而不是追查凶手、执行遗言。这些细节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早就选好边的人。作者没有骂他,也没有替他辩解,只写他在宋江墓前自缢——那是他最后一次选择宋江,也是最后一次替自己的选择负责。 把吴用和林冲对读,两种「转向」不同。林冲火并王伦,是被吴用挑动的,动手之后还尊晁盖;吴用不动手,只出主意,换一个主公却不留痕迹。梁山的权力更替里,真正的主角常常不是坐第一把交椅的人,而是那个站在旁边、替所有人安排座位的人。 吴用的转向说明,梁山的「义」是可以换主公的。晁盖在时,他替晁盖谋划;宋江来了,他替宋江谋划;两次都没有背叛,两次都顺应了更强的那一边。这种顺势,比明目张胆的背叛更难评判。
析疑不是替施耐庵下结论。同一处疑点,120 回本、100 回本、70 回本往往给出不同的答案;这里把几种可能都摆出来,再说哪一种更接近原文。读完之后,你可以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