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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疑
共 50 问。从成书体例、狐鬼规则、报应是否公平,到官场断狱、科举命数、妻妾嫡庶与汉宋学术, 逐条锚回具体一则。
节妇被问四十年间可曾动心,她的回答为何连子孙都要讳言?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一·第十六则是一场建坊宴上的问话。交河一节妇建坊,亲串毕集;有位自幼与她相谑的表姐妹,当众戏问:你如今白首完贞了,不知这四十余年中,花朝月夕,可曾动过心? 节妇答得很平:人非草木,岂得无情;但觉礼不可逾,义不可负,能自制不行耳。这一句把节从无情改成了自制,是全则的支点。 后来清明祭扫毕,她忽似昏眩,喃喃作呓语,扶归至夜方苏,对儿子说:顷恍惚见你父亲,说不久相迎,且劳慰甚至,还说人世的作为,鬼神无不尽知;幸而我平生无瑕玷,否则黄泉会晤,拿什么脸相对。越半载,她果然死了。 王梅序的议论接着来:佛戒意恶,是铲除根本的工夫,非上流人不能;常人胶胶扰扰,何念不生,但有所畏而不敢为,抑亦贤矣。此妇子孙颇讳此语,他也不敢举其氏族;然其言光明磊落,如白日青天,所谓皎然不自欺也,又何必讳之。 这一则的转折有两层。第一层在她自己:社会要的是一个无情的偶像,她却当众承认有情。第二层在子孙:连受旌的家族都不愿听这句实话,可见这套表彰制度需要的正是不动心三个字。 另一读也通:她梦中的丈夫更像一次自我交代而非果报,纪昀用恍惚二字留了余地。姓名与氏族都被省去,只留一段对话,这也是一种保护——他既写了她,又不让她被写。 还可补一层:王梅序说不举其氏族,纪昀照样把这段话录了;录而讳名,是一种折中——既保存了那句话,又不让那句话伤到具体的人。全书处理当代人事时常用这个办法:地名可存,人名多省;事情说透,姓氏留白。这既像史家的慎重,也像乡里的分寸。
渡船将覆,一拳把老人打落浅水的是谁,众人为何说「神所使也」?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一·第三十五则的第一句就是家世的交代:纪昀有庄在沧州南,曰上河涯,其时已鬻之;旧有水明楼五楹,下瞰卫河,帆樯来往于栏楯之下,与外祖雪峰张公家的度帆楼同为游眺佳处。先祖母张太夫人夏月常居此纳凉,诸孙更番随侍。 然后是一个十岁孩子看见的场面。一日他推窗南望,见男妇数十人登一渡船,缆已解;一人忽奋拳击一叟,把老人打落在近岸浅水中,衣履皆濡。老人方坐起愤詈,船已鼓棹而去。 此时卫河暴涨,洪波直泻,汹涌有声;一艘粮船张双帆顺流而来,急如激箭,撞上渡船,碎如柿。数十人尽没,惟此老人独存。他转怒为喜,合掌诵佛号。问他去哪里,答:昨日听说族弟得了二十金,把童养媳卖与人作妾,今日成券,急急典田得金如数,正要赶去赎人。众同声说:此一击,神所使也。 纪昀只补一句:时余方十岁,但闻为赵家庄人,惜未问其名姓。没有替神迹作证,也没有拆它。 同则后半又记一事:沧州有人逼嫁弟妇、鬻两侄女于青楼,里人皆不平;此人一日腰金贩绿豆泛巨舟诣天津,晚泊河干,坐船舷濯足,忽西岸一盐舟纤索中断,横扫而过,自膝以下筋骨糜碎如割截,号呼数日乃死。先外祖一仆急奔告,说某甲得此惨祸真是大怪事;先外祖徐徐答:此事不怪,若竟不如此,反是怪事。 一奖一罚,都用同一族人的口吻说出。最硬的细节是那一拳——救人的不是神,是一个把老人推下水的莽汉,动机显然不是救人。纪昀把神所使也放在众人嘴里,自己的位置停在十岁那一双眼睛上。
《永乐大典》里一首佚诗,抄出又丢失,为何说它精贯三光?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二·第九则整篇是一首诗的来历。诗的开头是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纪昀说,右见《永乐大典》,题曰《李芳树刺血诗》,不着朝代,亦不详芳树始末。 他先替这首诗定性质:不知是作者自作,如窦玄妻诗;还是时人代作,如焦仲卿妻诗。世无传本,是他校勘四库时偶然看见的。他爱其缠绵悱恻、无一毫怨怒之意,说殆可泣鬼神,命馆吏录出一纸,久而失去。 后来于役滦阳,检点旧帙,忽于小箧内得之,于是感叹:沈湮数百年,终见于世,岂非贞魂怨魄、精贯三光,有不可磨灭者乎。 最后是陆耳山的推断:此诗次于韩蕲王孙女诗之前,彼在宋末,则芳树必宋人。纪昀评:以例推之,想当然也。 这一则的关键在两个动作:抄出一纸,又失去,再从箧底找回。一首诗的命运与它的内容——贞魂不灭——互为比喻,纪昀把一次辑佚写成了一个小型的灵验故事。 另一读更值得玩味:陆耳山用编次定年代,而编次本身是后人排的,纪昀也只说想当然,并不把它当定论。与其说他在考诗,不如说在记一次与佚籍的相遇:校四库是公务,抄一首无名女子的诗是私情,两者在一张小箧里碰头。至于芳树究竟是谁,他不再追,留白处正是一首好诗该有的位置。 还可补一句关于四库的:馆臣校书,日阅千百卷,遇见一首好诗而录出,属于公务之外的私笔;这一纸后来又丢失、又找回,全部经过都被写进笔记。也就是说,这首诗能留下来靠的不是选本,而是一部志怪书的偶然记载——版本史上许多佚篇的命运正是如此,它们的传与不传,往往取决于某一个人某一夜的兴致。
宋儒为何非要把左丘明从「亲见圣人」的位置上拉下来?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二·第十三则开篇不问经义,先问两个很朴素的道理。相去数千里,燕赵之人谈滇黔之俗,却说当地人不比自己知道得确切,对不对?晚出数十年,髫龀之子论耆旧之事,却说亲眼见过的人不比自己知道得确切,对不对? 两个反问摆好,他才落到本题:左丘明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其于《春秋》确有源委;至唐中叶陆淳辈始持异论,宋孙复以后哄然佐斗,诸说争鸣,都说左氏不可信、吾说可信。 接着是这一则的核心判断:盖汉儒之学务实,宋儒则近名;不出新义则不能耸听,不排旧说则不能出新义。诸经训诂都可以口辩相争,惟《春秋》事迹厘然,难于变乱,于是只好说左氏是楚人、是七国初人、是秦人——把身为鲁史、亲见圣人这个前提摇掉,传中事迹便皆不足据,而后可以惟所欲言。 再举硬证:宋季赵鹏飞作《春秋经筌》,至不知成风为僖公生母,还怎么与他论名分、定褒贬;元程端学推波助澜,尤为悍戾。 后半段是一桩奇事。周书昌说,有士人得程端学《春秋解》,珍为鸿宝,游泰山时极称其论叔姬归酅一事推阐至精;夜梦一古妆女子,仪卫尊严,厉色诘之:我隐公七年归纪,庄公二十年归酅,相距三十四年,已在五旬以外,以斑白之嫠妇,何由知季必悦我?又逐条驳其特笔之说,末了命从神以骨朵击之。士人狂叫而醒,遂毁其书。 纪昀戏谓书昌:君耽宋学,乃作此言。书昌答:我取其所长,而不敢讳所短也。纪昀许为持平之论。 这一则的论法很特别:先用两个类比把宋儒放在不在场而论在场的位子上,再解释他们为何要疑左氏——不是有证据,是有需求。而结尾让一个宋学信徒说出最平的话,反把纪昀的锋芒收住。女神之梦荒诞,论据却是实打实的年代计算,荒诞的形式装着考据的内核。
一家一灶神,则天下灶神如恒河沙数,谁任命、谁铨除?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三·第五则从祀典的残缺写起。古者大夫祭五祀,如今人家只祭灶神;门神、井神、厕神、中霤神,或祭或不祭。 接着是一串极像户籍清查的追问:但不识天下一灶神欤?一城一乡一灶神欤?抑一家一灶神欤?若天下一灶神,如火神之类必在祀典,今无此祀典;若一城一乡,如城隍社公必有专祀,今未见处处有专祀;那么只能是一家一灶神。可天下人家如恒河沙数,灶神也当如恒河沙数,这些神何人为之、何人命之? 他继续往下推,用的全是吏部的词:人家迁徙不常,兴废亦不常,灶神的闲旷者何所归,新增者何自来;日日铨除移改,神不又太烦耶?最后一句是此诚不可以理解。 妙在推到这里,他并不停在怀疑上,立刻给出一个亲见的反例:小时见外祖雪峰张公家一位司爨的老妪,好把秽物扫进灶里,夜梦乌衣人呵责她,且批其颊;醒来颊肿成痈,数日大如杯,脓液内溃从口吐出,稍一呼吸就入喉,呕哕欲死,立誓虔祷才愈。 末了是一个或曰的解释:人家立一祀必有一鬼凭之,祀在则神在,祀废则神废,不必一一帝所命。纪昀说:是或然矣。 这一则的趣味在它的官僚模型:祀典、专祀、铨除、移改,全是从人间的编制里借来的尺子,用来量神界,越量越不合。而他的解决办法其实极彻底——把神的存在挂在人的行为上,祀在则神在。这已经近乎一种人本说,纪昀却只以或然二字收住。老妪挨的那一记耳光是梦里的,脸上的痈却是真的,梦与身的界线,全篇没有交代。 顺带说一句:这一则的追问方式很像清代的考据——先立几个可能的层级,再逐一排除,最后剩下一个最不合常理的答案。纪昀并不怕剩下的答案荒谬,因为荒谬本身也是一种结论;他怕的是不追问。而追问到不能再追问时,他就把话交给一个或曰,让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替他说完。
上吊投水的鬼求替身,自刎焚死的却不求,这个界线凭什么划?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三·第二十五则一开口就是一个分类上的漏洞。缢鬼溺鬼都求代,说部里记了不少;可自刭、自鸩以及焚死、压死者,古来却不闻有求代的事。同是横死,为什么一半要拉替身,一半不要? 纪昀没有先答,先举一个现场。热河罗汉峰形酷似趺坐老僧,人多登眺;近来有人坠崖而死,随后市人时有无故发狂、奔上峰顶、自己倒掷而下的。众人都说是鬼求代,延僧礼忏无效,最后官府派逻卒守着才算止住。 然后他拆这条界线:自戕之鬼候代,是因为它轻生;失足而死,并非自己轻生;被鬼所迷而自投,更不是自己轻生。既然不是轻生,为什么还要辗转相代?这一问把求代说赖以成立的前提抽掉了。结论也留了余地:这或者是冤谴,或者是山鬼为祟求祭享,不可一概看作求代。 这一则的力量来自分类而非故事。民间的求代说其实是一套朴素的因果:你害了人,就得再被人害;可它偷偷把轻生与横死混成一类,纪昀只把两类分开,整套说法就站不住了。 另一读更冷:他的替代解释其实更保守——承认有鬼,却不承认有一套制度化的轮替。因为一旦承认轮替,鬼就有了编制,死亡就有了手续;而纪昀宁愿让每个鬼各自为祟,也不愿给阴间设一个衙门。罗汉峰后来怎样,他只写逻卒止之,行政手段替代了法事,这一笔很轻,却把神道的位置让给了官。 还可补一层:求代说在民间其实是有一套功能的。它替接连发生的自杀与失足找到一个说法,让活着的人不必追问缘由,也让死者有了去处。纪昀把轻生与横死分开,等于把这个说法最省事的部分拆掉,逼人去问每一桩死到底怎么发生的。他不给新答案,只把旧答案的漏洞指出来——这在志怪书里,已经算一种很克制的手术。
太守微服私访,老僧为何说「一郡之人孰不识太守」?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四·第十七则的主角是良吏明恕斋。他做过献县令,官太平府时遇到疑狱,便易服私自察访。中途在一座小庵歇脚,庵里八十余岁的老僧见了他,合掌肃立,呼徒弟具茶。徒弟在远处应:太守快到了,请客人先到别室坐。老僧答:太守已至,快献茶来。 明公大骇,问你怎么知道我来。老僧说:公是一郡之主,一举一动通国皆知,岂独老僧。又问你怎么认得我,答:太守不能识一郡之人,一郡之人却谁不识太守。再问你知道我为何事出,答:某案之事,两造都派了党羽散布道路间很久了,他们只是假装不认识公罢了。 明公怃然自失,反问:那你为何独独不假装?老僧投地膜拜,说死罪死罪,就是要等公这一问。然后是一段长论:公治郡不减龚、黄,唯独好访一事不尽惬众心。这不但是神奸巨蠹能预为蛊惑,就是乡里小民,谁没有亲党、谁没有恩怨?访甲之党则甲直而乙曲,访乙之党则甲曲而乙直;访其有仇者,有仇者必曲,访其有恩者,有恩者必直。至于妇人孺子闻见不真,病媪衰翁语言昏愦,又怎能据为信谳? 他还把话推到听讼之外:闾阎利病,访亦为害,河渠堤堰尤其厉害,小民各私其身家,水有利就遏以自肥,水有患就以邻为壑,谁肯揆地形之大局、为永远安澜之计。明公沉思其语,竟不访而归;次日遣役送钱米,回报说老僧已对徒弟讲心事已毕,泊然逝矣。 这一则最狠的一刀不是揭穿微服,而是指出证词的生产机制:不是假话,是有偏的真话,每个人说的都是他看见的那一面。姚安公的补语更进一层:凡狱情虚心研察,情伪乃明,信人信己皆非也——把矛头从官转向一切判断。老僧敢说,正因他是方外人;这层身份纪昀也点出来了,于是这番谏言本身带着它的位置。
兄弟争为亡者立后,冥官为何只问「你为家产争耳」?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四·第五十二则前半是一篇规整的礼学论。古者世禄世官,故宗子必立后;支子不祭,则礼无必立后之文。孟皮不闻有后,也不闻孔子为他立后,就因为不是嫡。支子之立后,大概是为那些茕嫠守志、不忍节妇无祀的情形开的。 他举两个先例:士本无诔,而县贲父则始诔,因为死于职守;童子本应殇,而汪锜则不殇,因为卫社稷。于是礼以义起,遂不可废;支子无后者也沿为例不可废。紧接着一句转:而家庭之难,即往往由是作焉。 下半是董曲江说的一桩官司。东昌有兄弟三人,仲先死无后,兄欲以自己的儿子继,弟也欲以自己的儿子继。兄说弟当让兄,弟说兄子幼而我的子长,我又当让兄。讼经年,卒为兄夺,弟恚甚,郁结成疾。 病重时他对儿子说:我必求直于地下。昏眩半日复苏,说岂特阳官悖哉,阴官之悖乃更甚。他魂游冥司陈诉,一阴官诘他:你是为你兄无后吗?你兄已有后了,你特为赀产争耳;见兽于野,两人并逐,捷足者先得,你告什么?竟不理。他愤然:争继原为赀产,你们却瞋目与我讲宗祀,何不解事至此。多置纸笔我棺中,我且诉诸上帝。董曲江评一句:吾犹取其不自讳也。 这一则的两半刚好互相拆台。前半是在认真替习俗找礼的合法性,用两个礼以义起的先例;后半却把整套论证抽走——兄弟争的根本不是宗祀,是家产,冥官一句话就剥了礼的外衣。 另一读更冷:冥官那句捷足者先得是极粗的市场逻辑,拿来对付一个讲礼的人;弟说阴官更悖,其实是在说连冥司也只看实利。纪昀把这个至死不悟的人记下来,欣赏的正是他那句实话——他不掩饰自己是争产,反而比满口宗祀的人干净。丧礼与家产在清代家族里从来纠缠不清,这一则只是把纠缠摆到了阴间。
身为礼部尚书,为何眼睁睁看着眼前的节妇进不了旌典?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四·第六十一则先写一个活人。倪媪是武清人,未满三十而寡;舅姑想把她嫁出去,她以死自誓。舅姑怒,逐出门外,让她自谋生路。她流离艰苦,抚二子一女,皆婚嫁,而皆不才;茕茕无倚,只有一个女孙度作尼姑,她便寄食佛寺,仅以自存,其时七十八岁。 纪昀写到这里加一句:余悯其节,时亦周之。接着是马夫人的一句问:君为宗伯,主天下节烈之旌典,而此媪失诸目睫前,其故何欤? 他的回答是一套制度说明:国家典制具有条格,节妇烈女由学校同举于州郡,州郡条上于台司,乃具奏请旨,下礼曹议,从公论;礼曹得察核之、进退之,而不得自搜罗之,防私防滥。譬如同文柄的人,棘闱墨牍可以握权衡,却不能取未试的遗材登诸榜上。此媪久去其乡,既无举者;京师人海,又谁知流寓之中有这样一个孤嫠。沧海遗珠,盖由于此,岂余能为而不为欤。 话到这里还是辩白,下一句才是转身:念古来潜德,往往借稗官小说以发幽光,因撮厥大凡,附诸琐录。虽书原志怪,未免为例不纯;于表章风教之旨,则未始不一耳。 为例不纯四字,是全书最坦白的一句文体自述:他知道自己写的是志怪,也知道把这样一个节妇写进志怪是体例上的杂,但他宁可杂。 另一读更值得想:他用科场比礼曹,说礼曹只能在既有的名单里权衡,这既是替制度辩解,也是对制度的控诉。而倪媪的二子一女皆不才五字,藏着许多不忍说的话——她守了一辈子节,换来的是三个不成器的儿女和一个寄食佛寺的晚年。纪昀能做的,只是把她写进书里,让她在另一套体例里被看见。
从《周雅》的遗秉到露宿遍野,拾麦之俗怎么变成了一场骗局?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一·第十一则从一句古语写起:遗秉、滞穗是寡妇之利,其事远见于《周雅》。乡村麦熟时,妇孺数十为群,跟在收割者之后收所残剩,谓之拾麦;农家习以为俗,也不复回顾,犹有古风。 接着是一条下滑的曲线:人情渐薄,趋利若骛,所残剩者不足给,便颇有盗窃攘夺,又浸淫而失其初意;于是四五月间,妇女露宿者遍野。 然后是那个幻境。有数人在静海之东,日暮后趁凉夜行,遥见一处有灯火,往就乞饮。到那里门庭华焕,僮仆皆鲜衣,堂上张灯设乐,似乎在宴宾;三位贵人据榻而坐,正进酒行炙。众人陈投止之意,阍者入白,主人颔之,随即又呼回,似附耳有所嘱。 阍者引一媪到旁边悄语:此处去城市稍远,仓卒不能致妓女,主人想在同来女伴中择端正者三人侑酒荐寝,每人赠百金,其余也有犒赏。媪密告众人,众人贪那笔钱,竟怂恿幼妇应其请。三人沐浴妆饰,换了衣裙侍客;至夜分,三贵人各拥一妇入别院,合家灭烛就眠。 比日高睡醒,第宅人物一无所睹,惟野草芃芃,一望无际;三个妇人皆裸露在草间,所换衣裙已不见,旧衣抛在十余步外,幸尚存。看那给的钱,都是纸铤。于是有人疑为鬼,有人疑为狐,也有人说是近海的蛟螭水怪所为。 纪昀只加一句贪利失身,乃只博一饱。先兄晴湖则把这层意思推到更远:舞衫歌扇,仪态万方,弹指繁华,总随逝水;鸳鸯社散之日,茫茫回首,旧事皆空,也与三个女子裸露草间同一梦醒,岂但海市蜃楼为顷刻幻景。 这一则的结构就是那条曲线本身:古风、习俗、盗夺、露宿、受骗。真正让她们上当的不是幻术,是那一百金;晴湖的话说得漂亮,却悄悄换掉了问题——原来的问题是穷,不是虚荣。
曰字写得稍狭、己字末笔稍出,老儒为何屡屡因此落榜?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一·第三十五则先给老儒周懋官画了一幅像:口操南音,久困名场,流离困顿,往来于周西擎、何华峰家;迂拘拙钝,是个古君子。 他的倒霉全在字画上:每次应试,或以笔画小误被贴,或已售而因一二字被落。有的近乎吹索——题目写曰字偶稍狭,就以误作日字贴出;写己字末笔偶锋尖上出,就以误作已字贴出。他因此尤抑郁不平。 一日,他焚牒于文昌祠,诉自己平生未作过恶,却横见沮抑。数日后梦见朱衣吏引至一殿,神据案对他说:你功名坎坷,就来渎神,只挟怨尤,不知因果。你前身是本部门的一个吏,因狡黠舞文,罚你今生作书痴,毫不解事;又因你好指摘文牒、明知不误而巧词锻炼以挟制取财,罚你今生处处以字画见斥。 神又指簿给他看:以曰字被贴的那位考官,前世是福建驻防音德布的妻子,一位老节妇;因咨文把音写作殷,译语谐声本无定字,你反复驳诘,往来再三,使穷困孤嫠所得的建坊之金不足供路费。以己字被贴的那位,前世以知县起复,本历俸三年零一月,你索贿不遂,把三字改成五、一字改成十,又按五年零十月核算,应得别案处分,等他辩白,已沉滞年余。业报牵缠,今生相遇,你有什么冤可鸣? 他醒后不解缁袍黄冠之语;到乙卯乡试,闱中已拟第十三,二场僧道拜父母判中有长揖君亲四字,考官以为疵累,竟斥落。他才知神语不诬。 这一则的报应设计精确到可怕:他今生受的每一次字画之冤,都对应前世他对别人字画的苛索。而最后一次被落的理由偏偏是用典,与神所说的黄冠暗合——报应的手段比他所能想到的更迂。 另一读也成立:这则让被压者的怨有了出处,却也让科场的任意变成了天意。果报说能安顿一个人,也能替一整套不公作保,这是它最危险的地方。周懋官后来不知所终,纪昀推测是坎壈以殁:他认了命,命却没有因此放过他。
十岁养媳被日日炮烙而逃,神明的签筒为何摇不出一个答案?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二·第一则开头是一句提纲:天下事,情理而已,然情理有时而互妨。 接着是那个局面。里中有姑虐其养媳的,惨酷无人理;养媳逃回母家,母亲怜她,把她藏在别处,对外只说没见,于是涉讼。姑以朱老与自家比邻、应当见过她来往为由,把朱老引来作证。 朱老私下盘算:说女孩已回家,等于逼她去死;说没回来,等于帮人离婚。两难不能决,只好到神前求签。举起签筒屡摇,签不出来;奋力再摇,签竟全部倒出。纪昀写六个字:是神亦不能决也。 辛彤甫先生听说后只说一句:神殊愦愦!十岁幼女,而日日加炮烙,恩义绝矣;听其逃死不为过。 这一则最妙的是那个签筒。神的犹疑被写成一个物理动作:先摇不出,再摇全出。神没有沉默,也没有回答,它给出的是一个动作上的混乱——恰好对应朱老心里的两难。这个细节比任何神谕都更有分量,因为它把不可解写成了可见的。 辛彤甫的判断则干脆越过神,直接用恩义来断:十岁的孩子被日日炮烙,这个关系早已断了,逃是正当的。他不问法律,也不问神明,只问这段关系还成不成立。 另一读更值得想:朱老的两难才是全篇的核——说真话与说假话都会害人,这是一个没有正解的伦理局面,神不能决正因为它本无解。纪昀把神请出来又让它失灵,等于承认有些事连天也无法判。案子的结局一个字没有交代,那个女孩后来如何,读者只能自己猜。 还有一层可说:养媳本是清代极普通的婚俗,女孩自幼被卖入人家,名分未定而人身已属,姑媳之间的权力悬殊正由此而来。此则的姑之所以能日日加炮烙,靠的正是这层名分;而辛彤甫说恩义绝矣,恰恰是从名分的反面立论——关系若已不成立,名分就护不住施暴的人。纪昀没有追问律例,只把这个判断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想:若官府也这样断,养媳这一层制度还剩什么。
石兽沉河十余年,讲学家说渐沉渐深,老河兵为何说要求之上流?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二·第十四则是全书流传最广的一篇。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两只石兽一并沉了下去;过了十余年,僧人募金重修,到水中求那两只石兽,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了,便划几只小船、拖着铁钯找了十余里,毫无踪迹。 一位讲学家在寺中设帐,听说后笑道:你们不能究物理。这不是木片,岂能被暴涨携走?石性坚重,沙性松浮,它湮在沙上,只会渐沉渐深;沿河往下找,不是颠倒吗?众人听了都服为确论。 一位老河兵听说,又笑道:凡是河中失石,都应当到上流去找。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冲不动石,它的反激之力必在石下迎水处啮沙成坎穴,越激越深,深到石之半,石必倒掷进坎穴里;这样再啮再转,转个不停,就反而逆流而上。求之下流固然颠倒,求之地中不更颠倒吗?照他的话去找,果然在数里之外找到了。 纪昀的结论只有一句: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据理臆断欤。 这一则的层次其实是三重否定:僧人顺流找错了,讲学家的沉沙说也错了,只有老河兵的反溯对了。但细看,讲学家的推理并不荒谬——石重沙松是对的,他错在少算了一个反激,这正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另一读更耐味:老河兵的解释本身也只是经验推理,不是实测,它的权威来自职业而非学问。纪昀把这句话留给一个没有功名的人说,让讲学家当众出丑,用意很清楚;可他没有追问,这套反激之说若换一条河、换一种水势,还成不成立。名篇之所以为名篇,往往因为它说的道理比它的证据更动人。
罗生投书古冢求婚,狐婢振振有词,真人为何只说「求仁得仁」?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第二十则是一场有字据的纠纷。狐魅是人所畏的,里中罗生却读小说杂记,听熟了狐女姣丽,恨不一遇。近郊古冢,人说有狐,又说时或有人与狎昵;他便亲到窟穴,具贽币牲醴,投书求婚,还留了余地:或香闺娇女已有所属,或鄙弃我这樗材,则乞赐一艳婢用充贵媵,衔感亦均。再拜置书而返。 数日寂然,一夕独坐凝思,忽有好女出灯下,嫣然一笑,说主人感君盛意,卜了吉日,遣小婢三秀来充下陈。叩谒如礼,凝眸侧立,妖媚横生。罗生大喜,当夜定情。 此婢善隐形,人不能见,虽远行别宿也相随;只是性饕餮,家中食物多被窃食,不足就盗衣裳器具鬻钱去买。稍加谯责,她又媚态柔情,低眉一盼便回嗔。又冶荡殊常,卜夜卜昼没有停时,罗生的家因此凋落,身体也垮了。久而久之疲于奔命,怨詈时闻,遂成仇隙;她呼朋引类,妖祟大兴,日不聊生。 延正一真人劾治,婢现形抗辩,那段话极长也极硬:始缘祈请,本异私奔;继奉主命,不为苟合;手札具存,非无故为魅。至于盗窃淫佚,狐之本性,振古如是,彼岂不知?既以耽色之故,舍人而求狐,乃又责狐以人理,毋乃悖欤?即以人理而论,图声色之娱者,不能惜畜养之费;既充妾媵,即当仰食于主人。 真人问:鸠众肆扰,又是什么理?她答:嫁女与人,意图求取,不满所欲就聚党喧哄的,不知凡几,未闻有人科其罪,却来科罪于狐。真人俯思良久,反而笑对罗生说:你这叫求仁得仁,又怨什么?老夫老了,不能驱役鬼神,预人家儿女事。后来罗生家贫如洗,竟以瘵终。 这一则把志怪写成了一场契约纠纷:罗生投书求婚、留下手札,于是狐婢的一切行为都可以拿契约来辩。她的辩词每一句都是把人间的道理反用到人身上——你按人理要求我,可你自己先舍人求狐。 另一读更冷:真人的退让不是被说服,是不愿管;那句老夫耄矣,比狐的雄辩更绝。而罗生之死只用以瘵终三字,病名正是采补说的注脚——全书讲了几十次狐媚,只有这一次,账是当面算清的。
泥做的墨、羊脂糊的烛、只剩骨架的炉鸭,纪昀为何自认也上了当?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第五十则开头一句是总判:人情狙诈,无过于京师。然后他先交代自己的一桩亏:买罗小华墨十六铤,漆匣黯敝,真像旧物;一试,却是抟泥染黑,上面那层白霜也是放在湿地上生出来的。 接着越说越大。丁卯乡试,他在小寓买烛,点了不燃,竟是泥胎外面蒙一层羊脂。灯下有人唱卖炉鸭,从兄万周买来,肉已被吃尽,只剩全骨,内里填泥,外面糊纸,染成烤炙的颜色,涂上油,只有两掌和头颈是真的。奴子赵平花二千钱买一双皮靴,甚自喜,一日骤雨穿出去,最后光着脚回来——靴筒是乌油高丽纸揉出皱纹,靴底是烂絮糊成再缘上布。 他说这些还只是小物,接着讲两桩大的。有选人见对门少妇端丽,一问,是丈夫游幕、寄家在京师与母同住。数月后忽白纸糊门、全家号哭,讣音到了;设位祭奠、诵经追荐,也颇有人来吊。随后渐渐变卖衣物,说乏食且议嫁,选人便入赘其家。又数月,丈夫忽然生还,才知误传凶问;丈夫怒极要告官,母女哀吁,最后尽留其行囊,把选人赶了出去。过半年,选人在巡城御史处见这妇人对簿,才知先回来的那个是妇人的情人,合谋挟取选人的钱财,等真丈夫归来才败露。 再一桩更奇:西城一宅四五十楹,月租二十余金,有人住了半年多,总是先期纳租,主人便不过问;一日忽然闭门而去,主人去看,只见纵横瓦砾,连一根椽都不剩,只有前后临街的屋子还在。原来这宅前后有门,住者在后门开了木肆,贩卖屋材,暗中把宅内的梁柱门窗拆下来夹杂着卖,各居一巷,所以无人察觉。 钱文敏公的评语收尾:与京师人作缘,斤斤自守,不入陷阱已幸矣;稍见便宜,必藏机械,神奸巨蠹百怪千奇,岂有便宜到我辈。 这一则的排列从墨、烛、鸭、靴一路升到婚骗、拆宅,规模在升级,手法却是同一个:只做表面。最狠的一处是那半年准时交的租——信任是被按时付款买来的。 另一读也成立:纪昀自己买的墨也是漆匣黯敝真旧物,他被旧这个外观骗了,所以全篇的立场并不居高。钱文敏把一切归因于贪便宜,可选人未必是贪,也可能只是动了情;这一层纪昀没有替谁辩。
狐妾被逐后私自归家,凭什么用「出妇未嫁」的礼为自己辩护?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四·第六则以一桩家务开场。丁药园说,有孝廉四十无子,买一妾,甚明慧;嫡室不能相安,旦夕诟谇。越岁生一子,嫡更不容,竟把她转卖到远处。孝廉惘惘如有失,独宿书斋,夜分未寐,妾忽搴帷而入。 他惊问何来,答逃归耳。孝廉沉思说:逃归怕被追捕,妒妇岂肯藏你?况且事已至此,回来又哪里容得下。妾笑说:不欺君,我实是狐。从前以人的身份来,人有人的道理,不敢不忍那些诟骂;如今以狐的身份来,变幻无端,出入无迹,她哪里知道。于是嬿婉如初。 久而久之被童婢泄露,嫡大怒,出重金募术士劾治。一术士檄将拘妾至,妾不服罪,攘臂与他争:无子纳妾,则纳为有理;生子遣妾,则夫为负心;无故见出,罪不在我。术士说:既已被出,岂可私归?妾答:出母未嫁,与子未绝;出妇未嫁,于夫亦未绝。况且鬻我的是妒妇,不是丈夫出我;丈夫仍纳我,就是未出,有什么不可归? 术士怒斥:你本是兽类,何敢据人理争?妾答:人变兽心,阴律阳律皆有刑;兽变人心,反以为罪,法师据什么宪典?术士更怒:我持五雷法,只知诛妖,不知其他。妾大笑:妖也是天地间一物,苟其无罪,天地未尝不并育;上帝所不诛,法师却要尽诛吗? 术士拍案:媚惑男子,不是你的罪?妾答得最实:我以礼纳,不得为媚惑;倘是媚惑,则摄精吸气,此生久槁矣。如今在家两年,复归又五六年,康强无恙,所谓媚惑者在哪里?法师受妒妇多金,锻炼周内,以酷济贪,我岂能服。问答之间,术士回头看所召的神将,已失所在。 这一则的对手戏写得极认真:妾用的全是律例与礼制的语言,一步步把术士逼到只剩吾持五雷法这一句。她的胜利不在法力,而在名分——她争的是未出二字,不是情。纪昀的结语把问题从妖转到人:所持之法虽正,而法以贿行,故魅亦不畏,神将亦不满。刘念台那副无欲常教心似水的对联被引来收束,是判词,也是给术士的一记耳光。
《新齐谐》说吕留良在阴间因「辟佛太过」获罪,纪昀为何不认?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四·第二十一则开头就是一句断语:《新齐谐》载冥司榜吕留良之罪,说是辟佛太过;此必非事实也。 他先替吕留良改定罪名:留良之罪,在明亡以后,既不能首阳一饿、追迹夷齐,又不能戢影逃名、鸿冥世外如真山民之流;乃青衿应试,身列胶庠,其子葆中亦高掇科名,以第二名入翰苑。既然久食周粟,就断不能自比殷顽,何得肆作谤书荧惑黔首,诡托于桀犬之吠尧?这是首鼠两端、进退无据,实为狡黠反复之尤;核其生平,实与钱谦益相等。殁罹阴谴,自必由斯。 然后他给辟佛找了个解释:其讲学辟佛,是以尊朱之故,不得不辟陆、王为禅;既已辟禅,自不得不牵连辟佛。非其本志,亦非其本罪也。金人入梦以来,辟佛者多,辟佛太过者亦多,以此定罪,恐怕留良反有话可说。 下半篇引五台僧明玉之言,才是真正的锋:辟佛之说,宋儒深而昌黎浅,宋儒精而昌黎粗;然而披缁之徒畏昌黎不畏宋儒,衔昌黎不衔宋儒。因为昌黎所辟是檀施供养之佛,为愚夫妇言之;宋儒所辟是明心见性之佛,为士大夫言之。天下士大夫少而愚夫妇多,僧徒取给也资于士大夫者少、资于愚夫妇者多。使昌黎之说胜,则香积无烟、只园无地;使宋儒之说胜,不过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两相枝拄,未有害也。 末尾一句最重:唐以前之儒,语语有实用;宋以后之儒,事事皆空谈。讲学家之辟佛,于释氏毫无所加损,徒喧哄耳。录以为功,固为谠论;录以为罪,亦未免重视留良耳。 这一则的奇处在于他不回避:吕留良是雍正朝文字狱的要犯,纪昀却在笔记里替他改罪名——把政治罪换成一个遗民立场的道德罪,既批他反清,又保住他辟佛的动机不是本罪。 另一读也成立:明玉那段把辟佛的效果归结到饭碗,是极世俗的观察,却比任何义理之争都准。而宋以后之儒事事皆空谈一句出自四库总纂笔下,分量不同于一般的门户之见。留白在最后:他说新齐谐所载必非事实,却又说殁罹阴谴自必由斯,两句话之间藏着一个没有说出的推理。
《滦阳续录》开篇不讲狐鬼,纪昀为何先考一个瞎子摸骨术的来历?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一·第一则的时间落得很准:嘉庆戊午五月,纪昀扈从滦阳。将行之前,赵鹿泉前辈说了一件事:有个瞽者郝生,主于彭芸楣参知家,以揣骨游走于士大夫之间,说话多奇险;只有揣胡祭酒长龄时,知道他是四品,却不知他是状元。在江湖术士中,这门手艺算精的。 纪昀接着交代自己的调查:郝自称河间人,他问遍乡里,无人知道;郝又称其师是一位僧人,操术更高,与人接谈一两句就知其官禄,久住深山,立意不出。他给一句判语:其事太神,则余不敢信矣。 然后转入考据:相人之法见于《左传》,其书《汉志》亦著录;唯太素脉、揣骨二家,前古未闻。太素脉至北宋始出,其授受渊源皆支离附会、依托显然,他在《四库全书总目》里已详论过。揣骨则连起源都不明。 于是他一条条找记载:考《太平广记》一百三十六引《三国·典略》,北齐神武与刘贵、贾智等射猎,遇一盲妪,遍扪诸人,说都富贵,扪到神武,说皆由此人——似此术南北朝已有。《定命录》说天宝十四载,陈阳县瞽者马生捏赵自勤头骨,知其官禄;刘公《嘉话录》说贞元末有相骨山人,瞽双目,人求相,以手扪之必知贵贱;《剧谈录》说开成中有龙复本,无目,善听声揣骨。是此术至唐乃盛行。 结论很有分寸:流传既古,当有所受,故一知半解往往或中,较太素脉稍有据耳。 这一则有三个层次:对郝生的自述存疑,对太素脉判为依托,对揣骨却因找到四条唐以前的记载而给了稍有据的评语。他用的标准很清楚——不是灵不灵,是有没有文献上的来历。这在志怪书里是极罕见的一种尺度。 另一读更有味:这一则的位置很特殊,它是《滦阳续录》的开篇,一部七十五岁老人最后的笔记,从一个瞎子摸人的骨头讲起。全书的自序说年来懒于著书、偶题片纸,这个开头恰好是一篇极冷静的自我定位:先立一条可查的谱系,再承认它一知半解。至于郝生那位深山里的师父,只用太神二字打发,没有下文——纪昀把最玄的部分留在了门外。
婢女为守婚约而失身,又为守婚约而终身拒主,她算贞还是淫?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一·第八则开头先把标准摆明:断天下的是非,据礼据律而已矣。可紧接着一句就把标准推翻——有于礼不合、于律必禁,而介然孤行其志的人。然后才出现柳青。 柳青是亲党家的婢女,七八岁时主人便把她指给小奴益寿为妇,到十六七岁合婚。有一天,益寿忽然因赌债逃走,久无音信。主人要把她配给别的奴仆,她誓死不肯;主人见她有姿色,乘间挑之,许以侧室,她也誓死不肯。 于是派一个老媪去劝:你既不肯负益寿,且暂从主人,我当多方替你找益寿,仍把你配他;如不从,就把你卖到远方,你便再无见益寿之日了。她暗泣数日,终于俯首荐枕席,只是时时催促寻访益寿。 过了三四年,益寿自己回来投奔,主人如约让他们合卺。合卺之后,她执役如故,却再不肯与主人交一句话;主人稍靠近,她就避开。加以鞭笞,又贿赂益寿让他逼胁,她始终不从。主人无可奈何,只好善遣。临行,她把一只小箧放在主母面前,叩拜而去;打开一看,全是主人这几年私下给她的东西,一件不缺。后来益寿负贩,她缝纫,拮据自活,终无悔心。 纪昀最后写到:乙酉家居时,益寿还拿着铜磁器数件来卖,头发已经白了;问起他的妻子,说已死了很久。于是有那句评语:不贞不淫,亦贞亦淫,竟无可位置,录以待君子论定之。 这一则让贞淫这组二分彻底崩掉:她为守一个婚约而失身,又为同一个婚约而终身拒绝主人。最要紧的是那只小箧——把主人历年私给的东西原封退回,于是忍辱与受贿也被切开:她受的是胁迫,不是恩惠。 另一读更值得想:纪昀说无可位置,未必只是修辞,而是实情——当时的旌表制度确实没有这样一格。制度只认不为强暴所污与不事二夫,认不出一个为了将来而暂时委屈自己的人。他能做的只是把她写进书里,让君子去论定;而她死得早,益寿白头卖旧器,两句就把结局说完了。
星士说女儿是侧室命,父亲为避此命造假,为何反而应了此命?
五部二十四卷合编本的《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二·第十六则从一句总论开始:天高地远,鬼神茫昧,似与人无预,而有时其应如响,殚人之智力不能与争。然后才是沧州上河涯某甲家的事。 某甲的女儿许字某乙之子,两家皆小康,婚期在一两年内。有个星士路过某甲家,阻雨留宿,某甲拿女儿的八字请他推。星士沉思良久,说没带算书,此命不能推;某甲觉出有异,追问不已,他才说:据此八字,侧室命也;君家似乎不至于此,况且听说嫁期已定,干支又无刑克,断无再醮之理,所以我越发疑惑。 有个黠者听说此事,想借以牟利,便劝某甲:你家资财几何,加上嫁女花费,越发支撑不住;命既如此,不如先谎称女儿有病,再谎称病死,买口空棺速葬,夜里带她走京师,改名换姓卖给贵家作妾,多金可坐致。某甲听了他的。 恰好有位达官嫁女、求美媵,用二百金买下她。过月余,泛舟送女南行,到天妃闸,阖门俱葬鱼腹,唯独某甲的女儿遇救得生。因是少女无人敢收养,事情报到官府;她在买主家未久,只知主人的姓,举不出爵里,却能清清楚楚说出父母的姓名居址。官府移牒到沧州,事情就败露了。 此时某乙之子已与表妹结婚,无改盟之理;听说某甲得了多金,愤恚欲讼。某甲窘迫,愿仍以女儿嫁其子;表妹家听说,又要讼。纷纭纠葛,势将成大狱,两家故旧出面调和,让某甲出钱把女儿迎回,给某乙之子作侧室,事情才算平。 女儿回家后,某乙之子已另娶;某乙用牛车把她载到夫家,她见姑苦辩不是自己的意思。姑问:既非你意,卖你时为何不说有夫?她无词以应。引她拜嫡,她稍一迟疑,姑又问:你卖作媵时也不拜吗?她又无词以应,只得拜如礼。姑终身以奴隶畜之。 先祖母张太夫人当时避暑水明楼,知道得最清楚,曾对侍婢说:她父亲不过想多得钱,她不过想富贵,才生出这个谋;哪里知道非但无益,反失了本有的东西。 这一则的精密在于命的实现方式:若不作假,她本来不会成为侧室;正因一家人为了避这个命而作假,才把她逼进了这个命。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纪昀却仍把它记在其应如响的名下。 另一读也成立:故事里最后判定她身份的,不是命书,是姑婆的两句诘问——名分是被语言钉死的。她要辩的是心意,人家问的是手续;手续上没有她的位置,心意便不作数。
析疑不替纪昀下结论。同一处疑点,原文往往留白或并存两说;每条先落具体一则与原文,再摆出两种读法, 说哪一种更接近底本。读完之后,你可以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