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林冲
林冲
天罡三十六员 · 第 7 回登场
别名 豹子头
上山 | 被逼上山 |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 高俅陷害,风雪山神庙后走投无路,由柴进荐上梁山
结局 | 病故 |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底本 | 座次星名绰号:第七十一回石碣原文;上山:底本正文逐回(上山回与事由均可回原文复核);结局:第119回宋江上表「谨录存殁人数」+ 第120回收尾
丈八蛇矛 | 第 48 回 | 第48回「丈八蛇矛紧挺,霜花骏马频嘶」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 第 71 回 · 梁山泊忠义堂
结局回目 | 第 119 回
第七回,高衙内在岳庙调戏林冲妻子,被林冲扳过肩来认出是本管太尉的干儿子,手先软了。此后高衙内相思成病,陆谦、富安替高俅设计:先使人卖一口宝刀给林冲,再以「太尉要看这口刀」为名,把林冲骗进殿帅府,一路引到白虎堂前。白虎堂是商议军机大事的所在,带刀入内即是死罪;林冲进门抬头看见「白虎节堂」四字,刚要转身,高俅已经出现,喝令拿下。 这个圈套之所以成立,不在设计多精巧,而在林冲的身份与性格。他是殿帅府教头,太尉差人传唤,他没有不去之理;他爱刀,见了好刀忍不住买;他讲规矩,到了堂前还想着「须是太尉呼唤,不敢不进」。高俅要的也不是「林冲行刺」这个事实,而是一个可以写进案卷的程序:持利刃、入节堂、有刀为证。至于刀是谁卖的、谁传的话,案卷里不必有。 另一种读法会把责任分一部分给林冲的「忍」。此前高衙内调戏他妻子,他认出对方身份后先自手软;陆谦骗他出去喝酒,他去了;卖刀的人一说是「祖上留下」,他就信了。每一步他都选择了不把事情闹大,而对方每一步都在把事情做大。忍让在正常秩序里是美德,在一个已经被高俅控制的衙门里,忍让就是配合。 白虎堂这一场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它看上去完全合法。林冲没有造反,没有行贿,没有杀人,只是拿着刀走进了一间他不该进的屋子;高俅也没有动私刑,而是当堂喝令,押去开封府勘理。程序走完了,林冲刺配沧州。后面野猪林、草料场的一连串追杀,都从这一次「合法」的构陷开始;梁山上的林冲,其实是白虎堂里就已经被判了死刑、只是晚了几年执行的那个人。
林冲刺配沧州后,被差拨分去看管草料场。那夜天降大雪,他提着酒葫芦去市井沽酒,回来时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只好把行李卷了,去路边的山神庙里过夜。他把一块大石头掇过来靠了庙门,刚睡下,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陆谦、富安和差拨追到庙檐下避雪,一边点火一边说出高俅的吩咐:烧了草料场,林冲即使不被烧死,也逃不过失职死罪。林冲在门内听得明白,提枪冲出去,先后杀了三人。 这一连串「恰好」常被读者当成作者帮忙:恰好下大雪、恰好草厅塌、恰好山神庙门能抵、恰好三人来庙前说话。但把前面的线连起来看,巧合并不全是巧合。差拨把他从牢城营调到草料场,本就是陆谦一伙的安排;李小二在酒店听见陆谦密谈,已经给林冲报过信;林冲自己也起了疑,才带着刀去沽酒、才没有睡在草厅里。真正偶然的只有那场雪,而雪只是把必然的杀局提前了一个晚上。 更深一层,山神庙是林冲最后一次「听见真相」的地方。在此之前,他一直相信只要忍、只要服完刑、只要回到东京,日子还能过;在此之后,他听见「高衙内」三个字从陆谦嘴里说出来,才知道要害他的不是差拨、不是管营,而是整个殿帅府。庙门内外的空间关系也很有意思:门内是被害者,门外是执行者,一块石头隔开,听见了才翻脸。 所以林冲活下来,靠的是雪、是庙、是石头,更是他此前积下的疑心与那一夜没有睡死。风雪山神庙之后,他提枪出门,先杀差拨、再杀富安、最后割下陆谦的头,雪夜上梁山。草料场的火没有烧死他,却烧掉了他对体制的最后一点指望;这一回是全书「逼上梁山」四个字写得最完整的一次。
晁盖七人劫了生辰纲,投奔梁山。寨主王伦表面接风,心里怕这伙人势大,先拿五十两银子和两匹纻丝要打发他们走。林冲当场变色——他上山时也被王伦用「投名状」为难过,憋了一肚子气。吴用看在眼里,席散后对晁盖说「此一会倒有分做山寨之主」,又用话去激林冲:「他若有些心懒,小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不由他不火并。」次日送行,吴用一句「只恐林教头不肯放」把火点着,林冲一把揪住王伦,骂他「量这等酸儒,怎做山寨之主」,一刀结果了性命。 为什么动手的是林冲?因为只有他有资格。王伦是寨主,杜迁、宋万、朱贵都是他的旧人;晁盖一伙是客人,客杀主,梁山从此没有规矩。林冲是旧头领,又是被王伦用投名状刁难过的旧头领,他杀王伦,名义上是「清寨」,不是「夺寨」。吴用把刀递到他手里,自己始终站在客人位置上,事后又带头尊晁盖,把「谁杀」和「谁得利」分得干干净净。 王伦是否该死?书里没有把他写成大恶人。他收留林冲时索投名状,是山寨自保的规矩;他不肯收晁盖,是看出七人势大、自己压不住。他的问题是「量小」,不是残暴。可在梁山的逻辑里,量小就是死罪——一个不敢收人的寨主,挡了山寨做大的路。林冲骂的那句「酸儒」,骂的是他的格局,不是他的品行。 这一回是梁山权力的第一次更替,也定下了此后更替的模板:动手的人承担道义风险,谋划的人收获实际权力,被推翻的人被写成「格局不够」。后来宋江上梁山、晁盖死后继位、石碣排座次,都能看到第十九回的影子。吴用在这一回没有杀一个人,却从此成了梁山真正不可替代的人。
第八十回,张顺凿漏海鳅船,高俅落水被擒,押上梁山。宋江见了他,纳头便拜,口称「太尉」,说梁山众人「安敢叛逆圣朝,奈缘积累罪尤,逼得如此」,求高俅回朝保奏招安。高俅见梁山好汉「一个个英雄猛烈」,又见「林冲、杨志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先有了十分惧怯,满口答应。宋江大喜,拜谢太尉,设筵款待,随后放他回京。 林冲的仇人就在眼前。高俅害他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火烧草料场,逼得他家破人亡;林冲在山神庙外听见「高衙内」三个字时,杀的是陆谦、富安、差拨,真正的主谋却一直坐在东京的殿帅府里。此刻高俅被绑在忠义堂上,林冲只要一刀,十几年的仇就报了。他没有动。 为什么不动?第一,宋江已经做主。梁山是宋江的梁山,宋江要在高俅身上做招安的文章,林冲若杀高俅,就是坏宋江的大事。第二,林冲的身份。他是最讲规矩的人,宋江纳头便拜、口称太尉,等于把高俅重新放回了「朝廷命官」的位置;林冲再动手,就是当众驳寨主。第三,林冲的「忍」。从白虎堂到草料场,他一直在忍;这一次他也忍了。 这一忍的代价写在结局里。征方腊后,林冲染患风病瘫了,留在杭州六和寺,由武松看视,半年后死去。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死在仇人手里,是病死在六和寺的。高俅回京后食言,招安拖了很久才成;林冲至死没有等到一个说法。全书最锋利的一笔就在这里:不是林冲杀不了高俅,是梁山的「义」和「招安」不许他杀。 高俅走后,梁山还得继续打童贯、打高俅,用战功换招安。林冲的仇,就这样被换算成了梁山与朝廷谈判的筹码;他本人连一句抗议都没有,只在忠义堂上「怒目而视」。
征方腊打到睦州,武松步行直取郑彪,方腊手下的包道乙从鞘中掣出玄元混天剑,从空飞下,正砍中武松左臂。武松血晕倒地,鲁智深一条禅杖打进去救他时,左臂已经「伶仃将断」;武松醒来,看见左臂已折,索性自己用戒刀割断了。班师回朝时,第一百十九回的存殁名单里写着:「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一员:武松。」朝廷封他「清忠祖师」,赐钱十万贯,他留在六和寺,以终天年。 为什么不愿回朝?第一层是身体。断了一条臂,武松不再是那个景阳冈打虎、鸳鸯楼杀十五人的武都头;朝廷的封赏对一个废人来说,没有多少意义。第二层是心。武松一生信两样东西:自己的拳头和官府的规矩。拳头断了,规矩早就让他失望——阳谷县告状不准、孟州死牢、飞云浦追杀,他一次次被规矩背叛。第三层是宋江。宋江要回朝做官,武松不肯再跟着走;他在六和寺留下一句话,大意是「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已作清闲道人」。 六和寺这个地点也很重要。鲁智深在这里坐化,林冲在这里病故,武松在这里出家。梁山最后三个不愿再走的人,都留在了同一座寺里。寺是方外之地,也是这部书里唯一一个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武松选择它,等于用最后一条手臂换了一个不再听人差遣的身份。 把武松和宋江对读,结局的差别最刺眼。宋江要「忠义之名」,最后死在御酒的慢药里;武松不要恩赐,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作者没有说谁对,但把两个人的死法并排放在第一百十九回和第一百二十回,读者很难不生出一种判断:那个被招安封官的人,死得比那个断臂出家的人更惨。
征方腊后,鲁智深随宋江驻在杭州六和寺。半夜听见江上潮声如雷,他久在关西,不认得浙江潮信,只当是战鼓响,跳起来摸了禅杖就要冲出去厮杀。众僧笑他,说这是钱塘江潮信,日夜两番,从不违时。鲁智深一听,忽然大悟,拍掌笑道:师父智真长老曾嘱咐四句偈言,「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活捉了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了方腊;今日正应「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他问众僧「如何唤做圆寂」,众僧说圆寂便是死,他便笑道「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沐浴焚香,坐化了。 他悟到的第一件事是「应验」。智真长老在他离开五台山时赠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后来又赠「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前四句对应野猪林、二龙山、梁山泊、钱塘江;后四句对应夏侯成、方腊、潮信、圆寂。他一生的路,早被两句偈说完。 第二件事是「我是我」。他坐化前留下一首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前两句是自嘲,也是实话:他没念过经、没守过戒、杀人放火;后两句是解脱:金绳玉锁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心里的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和尚、是提辖、是梁山头领,到最后才知道,那个「我」既不是官职,也不是绰号。 所以鲁智深的坐化不是消极的求死,是全书少有的「正果」。他没有回朝受封,没有像宋江那样把忠义之名背到死;他认了自己的杀人放火,也认了自己的结局。六和寺的潮信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他坐化的,是他终于不再问「我是谁」。宋江在旁边看着,大概不会懂:一个不修善果的和尚,怎么就这样成了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