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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腊
方腊 · 第 110 回登场
结局回目 | 第 119 回
招安之后,梁山军先征辽,再平田虎、王庆,几乎没有折损;到了征方腊,情形急转直下。润州、宣州、常州、苏州、杭州、睦州、昱岭关、清溪洞,一路打下来,正偏将佐成批阵亡:张顺涌金门归神,徐宁杭州中药箭,秦明清溪被方杰一戟搠死,庞万春在昱岭关射死史进等六人,石宝在乌龙岭连杀索超、邓飞、燕顺等。到班师时,一百单八人只剩下二十余员。 伤亡为什么集中在方腊这一役?第一是地理。江南水网、山地、关隘,与梁山军熟悉的北方平原完全不同;杭州、睦州、昱岭关都是险要,方腊军以逸待劳。第二是对手。方腊不是田虎、王庆那样的地方割据,他有宗教动员、有邓元觉、石宝、庞万春这样的猛将,也有纵深防御。第三是身份。招安后的梁山军是客军,远离根据地,没有水泊的退路,也没有补充。 还有一层是叙事上的「清算」。招安之前,梁山好汉几乎不死;招安之后,作者开始成批地写死。征辽、田虎、王庆不死人,是因为那两段更像「建功立业」的插增;征方腊死得惨,是因为它是全书结局的前奏。作者要用这场战役把「招安」的代价算清楚:梁山用兄弟的命换来了官职,换来的官职又保不住他们。 最刺眼的是死法。张顺不是战死,是潜水进城被乱箭射死在水里;徐宁不是阵前失手,是中药箭毒发;秦明是被飞刀干扰后一戟搠下马。这些死法都不壮烈,甚至有些窝囊。作者不肯给他们一个「英雄式」的结局,因为征方腊本来就不是英雄传奇,是一场消耗。十损七八之后,剩下的宋江、卢俊义、吴用、花荣,还要在第一百二十回里被御酒、水银、自缢一一收走。
第七十一回排座次,忠义堂前立起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梁山自创,宋元话本里的强人常打这类旗号;可在这部书里,它被宋江赋予了很具体的含义:天是天子,道是忠义,梁山只反贪官,不反皇帝。 问题在于,梁山「行」的是什么道。打祝家庄,为的是抢粮、立威;打高唐州,为的是救柴进;打大名府,为的是救卢俊义;打州府、杀官吏、放粮仓,都算「行道」。可这些行动里,有多少是为百姓,有多少是为山寨的生存?祝家庄满门被灭、扈家庄一门老幼被杀、大名府元宵一场火,百姓死伤不在少数。旗帜上的「道」,落到地上常常是粮草与地盘。 招安之后,「替天行道」的含义彻底变了。梁山军替朝廷征辽、平田虎、王庆、方腊,打的都是「反贼」;旗还是那面旗,道却换成了朝廷的道。第一百二十回宋江临死还念着「忠义」二字,可朝廷给他的庙号是「靖忠」,给他毒酒的是蔡京、高俅、杨戬。旗上的天,最后收了旗的人。 所以「替天行道」是一句可以被各方借用的口号。晁盖用它聚人,宋江用它换招安,朝廷用它收编梁山,读者用它给梁山辩护。它越响亮,越显得空;可它又不是完全空的——林冲雪夜上梁山、武松血溅鸳鸯楼,那些具体的冤屈,确实需要一个说法。旗帜的作用,就是把这些说法收拢成四个字。 把「替天行道」和「忠义双全」并排看,会发现它们其实在互相拆台:替天行道需要反抗,忠义双全要求服从。梁山把两个口号同时挂在忠义堂上,等于把「反」和「忠」同时写进旗号。招安就是这两个口号打架的结果,忠赢了,道输了。
前八十回,作者写一个人物可以用十回:林冲十回、武松十回、宋江从第十八回写到第四十一回。招安之后,节奏突然加快:第八十三回到第九十回征辽,第九十一回到第一百回平田虎,第一百零一回至第一百一十回平王庆,第一百一十一回至第一百一十九回征方腊。每一场大战只占十回左右,人物从「主角」变成「战将」。 为什么快?第一,叙事任务变了。前八十回的任务是「聚」,要把一百八人一个个写活;后四十回的任务是「散」,要把他们一个个写死。聚要慢,散要快;慢才能记住人,快才能显出命贱。第二,战争本身适合编年。征辽、田虎、王庆、方腊,都是一路打过去,城池、关隘、阵型,按顺序写就行,不需要深入每个人的内心。第三,作者的兴趣也在转移。前半部写「人怎么被逼」,后半部写「军怎么用兵」,前者是传奇,后者是史传。 节奏加快的代价是人物扁平化。征辽、田虎、王庆三役,几乎不死人,好汉们像在完成任务;征方腊死得惨,可很多人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种死法。张顺、徐宁、秦明、董平、张清,前八十回都有戏,后十几回只剩阵亡名单。读者记住的是「十损七八」这个数字,不是每一个人的死。 所以招安后的快,是有意的。它让读者感到:梁山的好日子在前八十回,招安之后是一台绞肉机。节奏越快,越像翻账簿;人名越多,越像墓碑。作者用速度写出了结局的冷酷。 快节奏也有一个例外:鲁智深坐化、宋江之死,作者又慢下来,用了整整一回。因为这两件事是全书的情感落点,不能一笔带过。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说明作者不是不会控制节奏,是把节奏当成了意义的一部分。
今天读到的《水浒传》,主要有三个版本系统。120回本,以明末袁无涯刊《忠义水浒全传》为代表,内容包括招安、征辽、平田虎、平王庆、征方腊,最后宋江被毒死。100回本,以容与堂刊本为代表,有招安、征辽、征方腊,没有田虎、王庆两段。70回本,是金圣叹的删改本,他把招安之后的内容全部砍掉,到第七十一回排座次为止,另加一个「卢俊义惊噩梦」的结尾。 三个版本的最大差别,是「招安之后写不写」。120回本和100回本都写招安、写征方腊、写宋江之死;70回本不写,它把梁山最盛的时刻定格在排座次,然后用一个噩梦暗示结局。金圣叹认为招安之后的宋江是「强盗」,不配称忠义,所以一刀砍掉。 第二个差别,是田虎、王庆两段。120回本有这两段,100回本没有。这两段文笔较平,人物重复,学界多认为是后加的;但它们让120回本的结构更完整:征辽、田虎、王庆、方腊,四次大战,一次比一次惨。 第三个差别,是回目和文字。金圣叹对回目、文字做了大量润色,删掉了一些诗词,改了一些粗话;所以70回本的文字更「文人」,120回本更「野」。读的时候,如果想知道梁山全貌,读120回本;如果想看金圣叹的批语和「惊噩梦」,读70回本;如果想看较早的百回结构,读100回本。三个版本不是谁对谁错,是三种读法。 还有一个差别,是「招安」写不写。120回本写招安,也写招安后的惨;70回本不写招安,梁山停在最盛的时候。读120回本,会恨宋江;读70回本,会怀念梁山。版本不同,情绪不同。
鲁智深在五台山两次醉闹,智真长老留他不住,修书荐他去东京大相国寺,临别赠四句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鲁智深听了,拜了九拜,下山去了。这四句偈,后来一句句应验。 「遇林而起」,对应野猪林。林冲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董超、薛霸在野猪林要打死他;鲁智深一路暗中跟随,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下林冲。这是鲁智深离开五台山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也是他「起」的开始。 「遇山而富」,对应二龙山。鲁智深后来与杨志、武松占了二龙山宝珠寺,做了山寨之主,有了人马、有了地盘。这是他的「富」——不是钱财,是立足之地。「遇水而兴」,对应梁山泊。三山聚义打青州后,鲁智深随二龙山人马归入梁山,梁山有水泊之险,是他「兴」的地方。 「遇江而止」,对应钱塘江。征方腊后,鲁智深驻在杭州六和寺,半夜听见钱塘江潮信,忽然大悟,想起智真长老的第二句偈「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于是沐浴焚香,坐化了。「江」是钱塘江,「止」是生命的终点。 四句偈,十六个字,把鲁智深的一生从野猪林写到钱塘江。智真长老不是神仙,他是一个看透了鲁智深的人:他知道这个和尚会因林冲而起身,会占山而立足,会归水泊而兴旺,会到江边而停下。偈语的「应验」,其实是人物性格的必然;作者用偈语把它写成天命,让读者觉得这个和尚的一生早有安排。 四句偈里,没有一句提到宋江、招安、忠义。智真长老看的是鲁智深这个人,不是梁山的事业;他给的是一个人的命,不是一支军队的运。这四句偈,也是全书最完整的一次预言。
方腊在《水浒传》里是「江南方腊」,占据八州二十五县,建帮源洞,自称「圣公」,手下有邓元觉、石宝、庞万春、吕师囊等将。书里写他「造反」,写梁山军征讨,写他最后被鲁智深活捉。可书里几乎没有写他的宗教背景。 史实中的方腊,确实有宗教色彩。北宋末年,方腊在睦州利用摩尼教(又称明教)组织群众,宣传「明王出世」,反抗朝廷;宋人记载里称其教为「吃菜事魔」,因为教徒吃素、不拜偶像、夜聚晓散。方腊起义的口号,与宗教动员有密切关系。 书里为什么不写?第一,视角。全书站在朝廷与梁山这一边,方腊是「反贼」,写他的宗教背景,会让他显得有号召力,削弱梁山的正义性。第二,篇幅。征方腊只占九回,重点在打仗、死人,不在宗教。第三,审查。明代的通俗小说,对「邪教」题材比较敏感;写摩尼教,容易惹麻烦。 所以书里的方腊,是一个「去宗教化」的反贼:他有地盘、有兵、有将,没有教义、没有口号、没有群众。读者看到的方腊,是一个军事对手,不是一个宗教领袖。这个处理,让征方腊变成一场单纯的战争,也让梁山军的「忠义」显得更正当。 可如果知道史实,读起来会不一样。方腊的「明王出世」,和梁山的「替天行道」其实是同一种语言:都是借天意动员群众。梁山打方腊,是两个「替天」的集团互相厮杀;最后方腊被捉,梁山也十损七八。书里不写这一层,读者可以自己补上。 书里不写宗教,读者可以补;书里写了战争,读者不能不看。征方腊的九回,是全书最惨的九回。方腊的宗教,是史书里的;方腊的战争,是小说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