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张叔夜
张叔夜
朝廷 · 第 75 回登场
结局回目 | 第 82 回
第八十二回宿元景赍诏招安,梁山全伙下山,一百单八人「尽入官军」。可招安之后,梁山军并不是归宋江随意调遣。朝廷给的名义是「奉诏破辽」「奉诏讨田虎」「奉诏讨王庆」「奉诏讨方腊」,每一次出兵都要有诏书;宋江的身份是「先锋」,卢俊义是「副先锋」,上面还有招讨使、经略相公、枢密院。 节制关系大致分三层。第一层是皇帝与朝臣:徽宗下诏,蔡京、童贯、高俅掌枢密院,决定发兵、粮饷、赏罚。第二层是主帅:征辽时归宿元景一系的招讨使节制,征方腊时归张叔夜、刘光世等节制;宋江只是前锋,不是主帅。第三层是梁山内部:宋江以「哥哥」的身份管一百八人,可这个身份在官军编制里没有正式名分。 这套安排埋了两个问题。第一,粮饷受制于人。第八十三回陈桥驿,朝廷犒赏被克扣,小卒怒杀厢官,宋江挥泪斩小卒——这就是「归谁管」的直接后果。第二,功劳受制于人。梁山军打赢了,功劳要经枢密院、经童贯高俅的手;他们不打,功劳就归别人;他们打了,又怕梁山坐大。 所以招安之后的梁山军,是一支「有编制、无根基」的军队。它听朝廷的,朝廷不信任它;它听宋江的,宋江没有正式名分;它替朝廷打仗,朝廷克扣它的粮饷。征方腊十损七八,不只是方腊能打,也是这套编制让梁山军没有补充、没有退路。招安给了他们一个名分,没给他们一个后方。 招安后的第一次出征是征辽,梁山军打得很顺,几乎没有折损;这不是因为辽国弱,是因为朝廷还需要他们。等到方腊打完,梁山的利用价值没了,朝廷的态度就变了。
今天读到的《水浒传》,主要有三个版本系统。120回本,以明末袁无涯刊《忠义水浒全传》为代表,内容包括招安、征辽、平田虎、平王庆、征方腊,最后宋江被毒死。100回本,以容与堂刊本为代表,有招安、征辽、征方腊,没有田虎、王庆两段。70回本,是金圣叹的删改本,他把招安之后的内容全部砍掉,到第七十一回排座次为止,另加一个「卢俊义惊噩梦」的结尾。 三个版本的最大差别,是「招安之后写不写」。120回本和100回本都写招安、写征方腊、写宋江之死;70回本不写,它把梁山最盛的时刻定格在排座次,然后用一个噩梦暗示结局。金圣叹认为招安之后的宋江是「强盗」,不配称忠义,所以一刀砍掉。 第二个差别,是田虎、王庆两段。120回本有这两段,100回本没有。这两段文笔较平,人物重复,学界多认为是后加的;但它们让120回本的结构更完整:征辽、田虎、王庆、方腊,四次大战,一次比一次惨。 第三个差别,是回目和文字。金圣叹对回目、文字做了大量润色,删掉了一些诗词,改了一些粗话;所以70回本的文字更「文人」,120回本更「野」。读的时候,如果想知道梁山全貌,读120回本;如果想看金圣叹的批语和「惊噩梦」,读70回本;如果想看较早的百回结构,读100回本。三个版本不是谁对谁错,是三种读法。 还有一个差别,是「招安」写不写。120回本写招安,也写招安后的惨;70回本不写招安,梁山停在最盛的时候。读120回本,会恨宋江;读70回本,会怀念梁山。版本不同,情绪不同。
金圣叹是明末清初的批评家,他把120回本的《水浒传》砍到七十回,删去招安之后的所有内容,到「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为止;又自己写了一个结尾:卢俊义梦见一个自称张叔夜的人,率领兵马把一百八人一齐捉去,醒来是一场噩梦。这个本子叫「贯华堂本」,流传极广,清代读者读的《水浒》多半是这个版本。 金圣叹为什么砍?第一,他认为招安之后的宋江不是「忠义」,是「强盗」。宋江为了招安,送钱、送礼、放高俅,最后把兄弟送进征方腊的死人堆;金圣叹看不惯,干脆把这段砍掉。第二,他认为《水浒》的价值在「写人」,前七十回把一百八人写活了,后五十回只是打仗、死人,艺术上不如前面。第三,他有政治立场:明末清初,农民起义频发,他不愿意让一部「强盗书」以「忠义」收尾,所以用一个噩梦把梁山全部捉去。 「惊噩梦」这个结尾,是金圣叹的「判词」。他不写宋江被毒死,也不写徽宗立庙,他写张叔夜把一百八人捉走——意思是:梁山再强,也逃不过朝廷的刀。这个结尾比120回本的「忠义庙」更冷,也更符合金圣叹的脾气。 金圣叹的删改,改变了《水浒》的传播。70回本让梁山停在最盛的时刻,读者记住的是「排座次」,不是「征方腊」;120回本让读者看到全貌,也看到结局的惨。两个版本,两种《水浒》。 金圣叹的批语,也是70回本的一部分。他在每一回前写总评,在句间写夹批,把《水浒》当成一部「文章」来读;他删招安,不只是政治立场,也是文学判断:他认为前七十回写得好,后五十回写得坏。所以70回本不只是「删节本」,也是一个「批评本」。
《荡寇志》是清代俞万春写的一部小说,又名《结水浒传》,是《水浒传》的「反续书」。它接着金圣叹的70回本写:梁山排完座次,朝廷派张叔夜、陈希真、云天彪等率军征剿,把一百八人一个个捉住、处死,最后梁山覆灭。书里的梁山不是「忠义」,是「寇盗」;宋江不是「及时雨」,是「假仁假义」的头目。 俞万春为什么反着写?第一,政治立场。他生活在道光年间,经历过太平天国前后的社会动荡,对「造反」深恶痛绝;他要把《水浒》的「官逼民反」翻过来,写成「盗贼必诛」。第二,道德立场。他认为《水浒》把强盗写成英雄,会教坏百姓;所以他要写一部「正人心」的书,让梁山全部伏法。第三,艺术选择。他用了《水浒》的人物和结构,却把结局倒过来,形成一种「反英雄」的写法。 《荡寇志》的艺术水平不低。它写战争、写法术、写人物,都有可取之处;陈希真、云天彪这些「官军」形象,也写得有血有肉。可它的立场太鲜明,梁山好汉在书里被写成该杀的贼,读者很难接受。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批评它「精神所在,在于灭寇」,说它「与《水浒》正相反」。 所以《荡寇志》的价值,不在它写了什么,而在它让我们看到《水浒》的另一面。同一批人物,换一个立场,就成了另一部书;同一段故事,换一个结尾,就成了另一种历史。读《荡寇志》,不是为了认同它,是为了看清「招安」「忠义」「造反」这些词,在不同时代会被怎样使用。 《荡寇志》的出现,也说明《水浒》的影响力:只有一部深入人心的书,才值得有人花几十回去反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