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红楼梦

析疑

共 92 问。从情节、人物、主题、写法,到名物、版本、接受史,把原文里最容易卡住的地方一层层拆开。

秦可卿到底是病死的,还是「淫丧天香楼」?

先把两套说法分开:现在这个一百二十回程高本,第十三回的回目叫「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正文写她病了很久,请张友士诊脉,说是「心气虚而生火」「肝家气滞血亏」,药方也开了,然后忽然报丧。表面上是病死。 可是书里留下了太多病死不必要的东西。她死后,贴身丫鬟瑞珠「触柱而亡」,另一个宝珠情愿做义女、摔丧驾灵,从此不肯回家;贾珍哭得「泪人一般」,说「不过尽我所有罢了」;尤氏偏偏在这时「犯了胃气疼的旧症」,从头到尾不露面;僧道在「天香楼」设坛打醮;判词写「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曲词写「画梁春尽落香尘」,画册上更是一个美人「悬梁自尽」。再加上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秦可卿的死因几乎已经写在纸背上了。 脂砚斋批语说,作者原稿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回,后来因故删去。程高本删得更彻底,把「更衣」「遗簪」这类痕迹都抹掉了,却抹不掉知情人物的反应。这就像一间屋子重新粉刷过,门框上还留着旧钉眼。 所以我更愿意这样读:她的死,名义上是病,实质上是丑闻败露之后的自尽或「被自尽」。作者不能明写,便让瑞珠的死、宝珠的留、尤氏的躲、贾珍的失态替他说。程本改的是死法,不是死因。 还可以从「判词与画册」再补一层:第五回宝玉在薄命司看到的秦可卿那页,画的是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如果她真是病死,画册为什么画悬梁?程本改得了回目,改不了图册。图册是原稿留下的底片,回目是刊本后来的说法,两相对照,读者的疑心不是多疑,是文本自己给的。 再者,贾珍在丧事上的失态也超出公公的本分:他哭得「泪人一般」,说「不过尽我所有罢了」,又花一千二百两给贾蓉捐龙禁尉,只为丧礼上好看。若只是儿媳病死,何必如此?尤氏偏偏在这时「胃气疼」,从头到尾不露面,更像是在躲一场她无法面对的丑闻。

人物:王熙凤 · 秦可卿地点:宁国府第 5 / 7 / 13 回情节疑云秦可卿之死读解答 ›

黛玉进贾府时到底几岁?为什么后文的年龄对不上?

书里的年龄确实对不上,而且不是一处对不上。第二回贾雨村初到林家,明写黛玉「年方五岁」;第三回她进贾府,按这个时间线不过六七岁。可就在进府前后,宝玉已经「长了七八岁」,秦钟与宝玉同年,秦可卿已经嫁进宁府;到第二十二回,宝钗过十五岁生日;第四十五回黛玉对宝钗说「我长了今年十五岁」。如果黛玉六岁进府,到四十五回已经过了八九年,故事里却只过了几个冬天。 更明显的是第四十九回:大观园里连李纨、凤姐算上「一共十三人」,叙年庚时「馀者皆不过十五六七岁」,而且「连他们自己也不能记清谁长谁幼」。作者干脆借叙述者承认:这些人的年纪是一笔糊涂账。 为什么会这样?一是《红楼梦》写了十年,作者多次修改,人物年龄随情节需要伸缩;二是章回小说原本不重编年,诗词、生日、婚嫁都要服务情境,不肯让日历绑住;三是作者有意模糊「童年」与「少年」的界线,让读者先看见一群孩子在园子里,再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所以不必硬替曹雪芹算出一张年表。真正有意义的年龄只有两个:进府时「还小」,足以让宝玉和她「一桌吃、一床睡」;到四十五回「十五岁」,足以让婚事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中间的空白,是作者留给成长的。 另一个硬伤是宝玉「初试云雨」。第五回他梦游太虚幻境,第六回醒来便与袭人「初试」,可第二回冷子兴说宝玉「如今长了七八岁」,第七回秦钟与宝玉同年,秦可卿已经嫁进宁府。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和一个「年纪又比宝玉大两岁」的袭人,有了第一次性事,这在书里写得坦然,却和「七八岁」对不上。 还有宝钗的年龄:第四回薛家进京,宝钗是「待选」的少女,第二十二回她过十五岁生日;若按第四回到第二十二回的时间算,不过两三年,她不可能从「待选」长到十五岁。可见作者写这些数字时,心里并没有一张严格的年表。

人物:林黛玉 · 贾宝玉地点:荣国府第 2 / 3 / 45 / 49 回情节疑云年龄时间线读解答 ›

元春到底是怎么死的?「虎兔相逢大梦归」该怎么解?

程本第九十五回写得很实:元春「忽得暴病」,太医院奏明「痰厥」,随后「痰气壅塞,四肢厥冷」,汤药不进,十二月十九日薨逝,存年四十三岁。死因是痰厥,一种当时常见的急症。 但判词不这么说。判词是「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程本把「虎兔」坐实成时间:元春死在甲寅年十二月十九日,第二天立春,已交卯年寅月,正是虎年与兔年相交。续书用干支给判词做了一个字面解释。 问题在于,另一种版本写作「虎兕相逢大梦归」。「兕」是犀牛一类的猛兽,「虎兕相逢」更像政治斗争:两股势力相撞,贵妃成为牺牲品。哪一种更像曹雪芹原意?从前八十回的写法看,元春在宫里从来不是「病死」那么简单。她省亲时哭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脂批又屡提「宫闱」之险;《恨无常》曲词说「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须要退步抽身」,这不是普通病逝的口吻。 所以较稳的读法是:程本给了我们一个医学上的死因,判词却保留了政治上的死因。痰厥可能是真的,但「虎兕相逢」暗示她的死与宫廷倾轧有关。续书把「兕」改成「兔」,把一场可能的政治风暴化成了干支巧合,悲剧的锋芒也就钝了一截。 再看《恨无常》曲词:「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如果只是痰厥暴病,何必托梦警告「退步抽身」?这四个字分明是政治口吻:她死在宫里,知道家族的危险,才要父母早退。 程本把死因写成「痰厥」,却保留了这支曲子,等于留下一个矛盾:医学解释是病,文学解释是政治。读元春,不能只看第九十五回的脉案,还要听第五回的曲词。

人物:贾元春第 5 / 95 回情节疑云元春之死读解答 ›

宝玉的玉到底丢在哪一回?为什么玉一丢他就疯了?

程本里宝玉丢玉发生在第九十四回「宴海棠贾母赏花妖,失宝玉通灵知奇祸」。事情的引子很怪:怡红院的海棠在十一月开花,众人当喜兆,贾母也来看;随后宝玉换衣时把玉摘下,放在炕桌上,转眼不见了。找遍各处没有,最后是贾琏悬赏、有人送假玉来,闹出一场「以假混真」。第九十五回回目就叫「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到第一百一十六回「得通灵幻境悟仙缘」,一个癞头和尚把玉送回来,在宝玉耳边叫「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宝玉才醒。可玉一回来,他反而看破红尘,最后把玉还给和尚。 为什么玉一丢他就疯?书里早就把玉写成他的「命根子」:一落胎含在嘴里,贾母当命根,王夫人说「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但更深一层,玉不是护身符,而是「通灵」的媒介:它连着青埂峰、太虚幻境和那段「下凡历劫」的来历。玉丢了,等于他与来处的联系断了,人就只剩一具在红尘里空转的壳。 所以丢玉不是普通的失物,是一次「失魂」。程本用真假两块玉把这件事写成一场闹剧,其实很狠:家里人只认玉不认人,宝玉却早说过「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玉找回来了,人却要走了。 还有一个细节:玉丢之后,贾府上下最着急的不是宝玉的病情,而是「这块玉值多少钱」「是不是被人偷了」;等到和尚送玉,贾政第一反应也是「要一万银子」。只有袭人、宝钗几个人真心怕宝玉出事。 这说明「通灵宝玉」在世俗眼里只是一件宝物,在宝玉身上却是命。作者用一场丢玉,把「重玉不重人」这句话坐实了:玉是贾府的体面,人是贾府的累赘。宝玉最后把玉还给和尚,也是替所有人做了一个了断。

人物:薛宝钗 · 贾宝玉地点:怡红院第 94 / 95 / 116 回情节疑云通灵宝玉读解答 ›

妙玉最后被谁劫走了?「终陷淖泥中」只是被强盗掳去吗?

程本第一百一十二回回目是「活冤孽妙姑遭大劫」。写法很含糊:妙玉在栊翠庵被强盗盯上,夜里遭劫,之后书中只从别人嘴里补出「妙玉被强盗劫去」「不知死活」,甚至有一句「妙玉叫人杀了」的梦话,又赶紧被众人以「梦话算不得」按下去。作者没有正面写她怎样死、死在哪里。 判词却早给了断语:「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淖泥」既可以指被强盗污辱,也可以指她最终落回她最厌恶的尘世。妙玉一生以「槛外人」自居,嫌刘姥姥用过的杯子脏,要扔出去;可她的「洁」是建立在贾府的供养之上的。贾府一倒,栊翠庵不再是清净地,她的洁癖也就失去了围墙。 所以「终陷淖泥中」不必只解作被强盗掳走。更残酷的读法是:她拼命想把自己从「脏」的世界里摘出去,最后偏偏被这个世界最脏的力量拖进去。程本把这事写得像一桩社会新闻,脂本可能另有更不堪的下落。无论哪种,判词的重点都不是「失身」,而是「欲洁不能洁」——她想守的东西,从来不由她守。 邢岫烟曾转述妙玉的一句话,说自己是「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这八个字,比判词还准:她既不是尼姑,也不是小姐;既想出世,又舍不得入世;既嫌宝玉「俗」,又给他送生日帖。 她的「洁」之所以脆弱,是因为它靠「距离」维持:只要栊翠庵的墙还在,她就可以把刘姥姥挡在外面;墙一倒,她连自己都挡不住。所以「终陷淖泥中」不是偶然的横祸,是她这种「洁」的必然结局:把世界分成「干净」和「脏」,最后被「脏」的世界吞掉。

人物:妙玉地点:栊翠庵第 5 / 112 / 117 回情节疑云妙玉结局读解答 ›

湘云最后嫁给了谁?「白首双星」为什么在程本里落了空?

程本里湘云的结局,是借王夫人的嘴交代的。第一百一十八回,王夫人劝平儿时说:「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一句话,湘云嫁了人,丈夫病死,她守寡。再往后她只是来贾府请安问信的一个亲戚,没有单独的结局场面。 可第三十一回的回目偏偏叫「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白首双星」四个字,历来被解作一对到老的夫妻,最可能的对象是卫若兰——脂批提到卫若兰射圃,又有金麒麟作信物。若照这个线索,湘云不该是「青年守寡」,而该与卫若兰历尽波折、白头相守,或者至少有一段完整的婚姻。 程本把「白首双星」写空了:金麒麟在书中只是一件小儿女玩物,卫若兰连正面出场都没有,湘云最后成了一句「立志守寡」的附注。这不是作者忘了,是续书接不上原稿的伏笔。 所以读湘云,要分两层:程本给我们一个守寡的史妹妹,脂本的回目却许了她一个「白首」的未来。哪个更真?从前八十回看,湘云是全书最爽朗、最不像薄命司中人的人,作者偏把「白首双星」放在她身上,大概正要用最长久的相守,反衬「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的落空。 湘云的曲子《乐中悲》写得更明白:「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才貌仙郎」就是卫若兰,「地久天长」就是「白首双星」;可「终久是」三个字,把前面的希望全推翻了。 程本写她守寡,只应了「云散高唐,水涸湘江」,没有应「白首双星」。这中间的落差,正是续书接不上原稿的地方:曹雪芹大概想让湘云尝到一点「地久天长」的甜,再把它夺走;程本直接让她守寡,连甜都没给。

人物:史湘云第 5 / 31 / 118 回情节疑云湘云结局读解答 ›

巧姐最后嫁给了谁?刘姥姥救她之后到底怎样了?

程本里巧姐的结局,落在第一百一十九回。贾琏回来,说「巧姐亲事,父亲太太都愿意给周家为媳」;贾政也点头,说「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进」。周家是乡下人家,女婿是个秀才一类的人物。刘姥姥在这件事里起了作用:贾琏「打发请了刘老老来,应了这件事」,刘姥姥成了保山。 判词是「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村妇,巧得遇恩人」。前两句说败落之后别谈门第,亲戚也靠不住;后两句说当年接济刘姥姥,最后救了她。程本把这个「救」落实成:巧姐差点被舅舅王仁、贾环、贾芸他们卖给外藩王爷做妾,平儿、王夫人、刘姥姥合力把她送出去,最后嫁到周家。 但「偶因济村妇,巧得遇恩人」的重心,不在嫁得好不好,而在「恩人」两个字。巧姐是十二钗里唯一一个被「外人」救下的:救她的不是贾府的权势,也不是亲戚,而是一个来打秋风的穷老婆子。这正好翻过来打了「家亡莫论亲」一巴掌:血缘靠不住,当年的一点善念倒靠得住。 至于她嫁周家之后是否幸福,书里不再写。作者要的是「留余庆」,不是给她一个圆满。巧姐活下来,就是全书少有的一线余庆。 巧姐的「巧」字也值得一说。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凤姐请她给女儿取名,刘姥姥说:「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 后来巧姐果然「遇难成祥」:被舅舅卖给外藩,又被刘姥姥救下。这个名字,是全书最明显的一处「谶」:凤姐一辈子不信命,却让一个穷老婆子给女儿取了「巧」;巧姐一辈子靠的,也正是这个「巧」字。

人物:贾巧姐 · 刘姥姥第 5 / 119 回情节疑云巧姐结局读解答 ›

探春远嫁去了哪里?「清明涕泣江边望」是嫁到海外吗?

判词说「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程本把「远嫁」坐实了:第一百回回目「破好事香菱结深恨,悲远嫁宝玉感离情」;后来贾政说,当年在江西粮道任上把女儿许配给「镇海统制」的少君,因海疆不靖,音信不通;第一百一十八回探春回京,带着「三姑爷」一起来。镇海在东南海疆,确实是「千里东风」「江边」的方向。 但判词里的「清明涕泣江边望」有一种更凄凉的读法:不是风风光光嫁作统制儿媳,而是像风筝一样被放出去,线断了,再也回不来。图册上画的正是「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风筝、大海、大船,都不是寻常出嫁的意象。 程本给探春安排了一个「回来」的结局:她还能回京、还能劝慰王夫人。这比判词温和得多。脂本可能更狠:远适异国,一去不返,所谓「千里东风一梦遥」,连归省都是梦。 无论哪种,探春的悲剧不在嫁得远,而在「生于末世运偏消」。她是全书最有治家之才的女子,理家时看得清弊病,改革也切中要害,可她的才越大,越显出这个家已经没救。远嫁只是把她从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挪走,不是她的失败,是船的失败。 探春理家时说过一句很痛的话:「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她不是不想走,是想「走出去做事」。可她是女人,只能在大观园里改革,改的还是别人家的家。 所以「远嫁」对她未必全是坏事:她终于离开了这个「末世」,去了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程本让她回京时「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她在外面活出了另一副样子。可判词的「涕泣江边望」又提醒我们,走得再远,她还是那个「望家」的女儿。

人物:贾探春第 5 / 100 / 118 回情节疑云探春远嫁读解答 ›

贾府被抄之后,为什么还能「兰桂齐芳、家道复初」?

程本第一百零五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骢马使弹劾平安州」,抄家来得很突然;第一百零七回「散余资贾母明大义,复世职政老沐天恩」,又让贾政复了世职;第一百一十九回更说「沐皇恩贾家延世泽」,贾赦、贾珍的罪免了,家产赏还,贾兰中举,甄宝玉也中举,一派「兰桂齐芳」的气象。 这套转折,历来被骂「大团圆」:前八十回明明写的是「忽喇喇似大厦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后四十回却让贾府起死回生,好像皇恩一洒,败局就能翻盘。 但也要看到,程本的「复初」是有条件的:复的是世职,不是当年的权势;贾母散尽私房,贾政也承认「受恩深重,尚未酬报」;宝玉出家,宝钗守活寡,探春远嫁,迎春已死,香菱产亡。所谓「兰桂齐芳」,是用一代人的散亡换来的下一代功名。这不是真正的团圆,是「劫后余生」的体面说法。 所以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复初」,而在于作者想让读者看见什么。曹雪芹的原意大概更接近「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续书者不忍心,也不允许,于是让贾府在废墟上留下几根柱子。读的时候不妨两层都看:表层是皇恩浩荡,里层是「虽然复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贾府了」。 还有一层:抄家抄的是宁国府,荣国府只是「革去世职、查抄家产」,后来发还;贾赦、贾珍的罪,也因「海疆靖寇班师」的大赦而免。这不是贾府有多大的面子,是朝廷要「恩威并施」:抄你是立威,赦你是施恩。 所以「复初」不是「恢复原样」,是「重新做臣子」:贾政复了工部郎中,贾兰中了举,贾府又回到「读书—做官」的老路上。可这条路,正是宝玉最不愿意走的。宝玉一走,贾府的「复初」就成了一场没有主角的戏。

人物:贾母 · 贾政地点:荣国府 · 宁国府第 105 / 107 / 119 / 120 回情节疑云抄家与复初读解答 ›

黛玉究竟是怎么死的?「焚稿断痴情」是曹雪芹的原意吗?

程本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黛玉是在宝玉娶宝钗的同一时辰死的:她先听到傻大姐说破「宝玉娶宝姑娘」,回来吐血,烧了诗稿和宝玉送的手帕,最后直声叫「宝玉,宝玉,你好——」没说完就咽气。 这个死法太戏剧化,也太「对位」:一边是洞房花烛,一边是潇湘馆咽气;一边是「成大礼」,一边是「断痴情」。续书用最工整的对照,把悲剧钉死。 可是前八十回的黛玉,不是这样死的。脂批提到「泪尽而逝」,还提到「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判词说「玉带林中挂」,有人解作自缢,也有人解作「挂」是悬置、弃置。无论哪种,原稿的黛玉更像一盏慢慢熬干的灯,而不是在婚礼鼓乐里被一句话击倒。 程本的写法有它的力量:它把「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冲突压缩到一个时辰里,让读者无法回避。但它也把黛玉的死变成了对宝玉的控诉,把「还泪」的宿命变成了「被负心」的惨剧。前八十回的黛玉,眼泪是为自己、为生命、为「无人做主」而流;程本的黛玉,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把一切都归到了宝玉身上。哪一种更接近曹雪芹?恐怕还是前者。 黛玉死前烧的东西,除了诗稿,还有宝玉送的两条旧手帕。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派晴雯送了两条半旧手帕给黛玉,黛玉在上面题了三首诗:「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这两条手帕,是她和宝玉之间最私密的信物。 她烧诗稿,是烧掉自己的「情」;她烧手帕,是烧掉宝玉的「证」。她不要这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也不要用它们来证明自己「被爱过」。这个动作很决绝:她宁可让一切成灰,也不肯让这段情变成别人嘴里的「故事」。

人物:林黛玉 · 薛宝钗 · 贾宝玉地点:潇湘馆第 97 / 98 回情节疑云黛玉之死读解答 ›

宝玉既然要出家,为什么还要先中举?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程本第一百一十九回「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宝玉和贾兰去考乡试,宝玉中了第七名举人,出场后却不见了;第一百二十回,贾政在船上看见雪地里一个光着头、赤着脚、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人,向他拜了四拜,正是宝玉,随后被一僧一道带走。 很多人问:既然要出家,为什么还要先中举?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书里其实给了回答。贾政说:「你们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里的精灵,他自具一种性情。你看宝玉何尝肯念书?他若略一经心,无有不能的。」宝玉不是不能,是不愿。他最后去考,不是向功名低头,而是还债:还贾母、贾政、王夫人十九年的养育之恩,还宝钗一段夫妻的名分。中举是给家里一个交代,出家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更关键的是,他中举之后走,才证明他不是「考不上才去当和尚」。他把世人最想要的东西拿到手,然后放下,这个「放下」才有分量。若他一开始就出家,那只是逃避;中了举再走,才是「勘破」。 所以这一笔不是多余,是全书最后一场对照:功名与出家,一前一后,同一个人。宝玉用一张举人榜,给红尘留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 再看贾政的反应:宝玉中举的消息传来,王夫人第一句问的是「宝玉呢?」家人不言语;探春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是宝二爷」。一家人先喜后惊,喜的是功名,惊的是人没了。 这个顺序很狠:贾府等了一辈子的「中举」,终于等到了,可中举的人不要这个家了。宝玉用一张榜,把贾府最想要的东西送到他们手里,然后告诉他们:这东西我不要了。你们要,给你们。

人物:贾宝玉 · 贾政第 118 / 119 / 120 回情节疑云宝玉出家读解答 ›

香菱最后怎么死的?「自从两地生孤木」到底应验在哪?

判词是「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两地生孤木」是一个字谜:两个「土」加一个「木」,合成「桂」,指夏金桂。香菱的苦难,确实从薛蟠娶了夏金桂开始。 程本第一百零三回「施毒计金桂自焚身」,夏金桂本想毒死香菱,结果自己误饮毒汤而死;香菱没有被毒死。到第一百二十回,甄士隐对贾雨村说:「小女英莲,幼遭尘劫……今归薛姓,产难完劫,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香菱最后是难产死的,留下一个儿子。 这就和判词对不上了。判词说「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照字面,香菱应该死在夏金桂手里,或者因夏金桂而死;程本却让夏金桂自焚,香菱多活了好几年,最后死于生育。判词的「应验」被挪了位置。 所以香菱的结局,是程本改动最大、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处。前八十回里,香菱是「有命无运」的典型:被拐、被卖、被薛蟠强占、被金桂折磨,一生都在别人手里转。曹雪芹原意恐怕是让她死在「桂」字上,完成「香魂返故乡」的谶语;续书却给她留了一个儿子、一个「扶正」的名分。这不是不能接受,但它把「薄命」改成了「苦尽甘来」,味道就变了。 香菱的「香」也有讲究:她本名英莲,「莲」是荷花,判词说「根并荷花一茎香」;她被改名叫香菱,「菱」也是水生植物。荷花与菱角,都是「出淤泥」的东西,可一个「香」,一个「苦」。 她的名字从「莲」到「菱」,就是从「小姐」到「婢妾」;她的结局从「被拐」到「产亡」,就是从「苦」到「苦」。程本给她留了一个儿子,算是「香火」,可判词要的是「香魂返故乡」:她的魂早就想回去了。

人物:薛蟠 · 香菱第 5 / 80 / 103 / 120 回情节疑云香菱结局读解答 ›

秦钟临死前为什么突然劝宝玉「立志功名」?

秦钟临死劝宝玉「立志功名」,出现在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他病重将死,宝玉去看他,他先是不肯说,后来挣扎着说:「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完就死了。 这和前面的秦钟判若两人。此前的秦钟,在学堂里与宝玉、香怜、玉爱厮混,在馒头庵与智能儿私会,是个比宝玉更柔、更痴、更不把礼法放在眼里的少年。怎么临死倒劝起功名来了? 一种读法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终于发现自己纵情任性一场,什么都没落下,连父亲的命也气没了,所以拿自己的悔作反面教材。另一种读法是反讽:作者让一个一生叛逆的少年,在最后一刻说出最世俗的话,正说明「功名」这套东西已经深入骨髓,连将死的人都逃不掉。 我更倾向后一种。秦钟这句话,和宝玉挨打后说的「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正好相反;它像一盆冷水,浇在宝玉的痴心上。可宝玉并没有因此去考功名,他还是走自己的路。秦钟的遗言,成了全书最早的一次「劝回头」,也最早地证明了:劝不回头。 秦钟的遗言,脂本和程本基本一致,但有一个细节:脂本里宝玉问「你有什么话,趁早儿说了罢」,秦钟说「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这段话里最刺耳的是「自误」两个字:他把和宝玉那段「高过世人」的交往,说成了「误」。可宝玉没有反驳,也没有照做。秦钟的死,像一面小镜子,照出宝玉将来要面对的选择:是「自误」,还是「自守」?

人物:贾宝玉 · 秦钟地点:馒头庵第 15 / 16 回情节疑云秦钟之死读解答 ›

宝钗的「待选」为什么没有下文?她到底落选没有?

第四回写薛家进京,明说「一来送妹待选,二来望亲,三来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待选不是随便说说:当今「除聘选妃嫔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为宫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宝钗是够资格去的。 可是从第四回之后,这件事再没有下文。没有落选的消息,没有入宫的安排,也没有人再提。宝钗就留在贾府,住进梨香院,后来搬进大观园,最后嫁给宝玉。 为什么作者要写这一笔,又把它搁下?一种解释是「不写之写」:待选本来只是薛家进京的借口,薛蟠的官司、薛家的败落、贾府的势力,都比一个女孩的前程重要;宝钗的「待选」从一开始就是被家族安排的,选不选得上,由不得她。另一种解释是,作者后来改变了情节走向,原稿可能真让宝钗入宫,后来改成嫁宝玉,于是这条线被剪断,只剩一个线头。 无论哪种,这个「没有下文」很值得注意。宝钗一生最讲究「合适」:合适的言行、合适的位置、合适的婚姻。可她自己的人生,恰恰是被别人安排、又半途而废的。她从不问「我想要什么」,所以连「落选」都不必交代。这不是作者的疏漏,是宝钗处境的一部分。 宝钗待选的条件也值得看:诏书说的是「世宦名家之女」,薛家是皇商,不是「世宦」;薛蟠又背着人命官司,薛家的门第已经污了。所以「待选」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未必能成。 更微妙的是,薛姨妈进京后一直住在贾府,从未为「待选」奔走;宝钗自己也从不提。这说明「待选」更像一个进京的由头,而不是一个认真的计划。作者写它,是为了让薛家「合情合理」地住进贾府;写完之后,就把它放下了。

人物:薛宝钗 · 薛姨妈地点:梨香院第 4 / 22 / 28 回情节疑云宝钗待选读解答 ›

贾母到底属意黛玉还是宝钗?她为什么迟迟不定?

贾母对宝玉的婚事,态度一直含糊。她疼黛玉,从黛玉进府第一天就「搂着」哭,饮食起居都和宝玉一样;她也疼宝钗,夸她「稳重」「妥当」,第二十二回特意给她过十五岁生日。可到了关键处,她始终不吐口。 第五十回,凤姐试探着说「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贾母只笑,不接。第八十四回「试文字宝玉始提亲」,有人提宝钗,贾母说「宝玉这孩子,从小儿就有些古怪」,又说得「相看」;到第九十六回「瞒消息凤姐设奇谋」,她终于拍板娶宝钗,理由是「宝玉病着,冲冲喜」。 她为什么迟迟不定?一是她真的疼黛玉,不忍心让外孙女受委屈;二是她更看重贾府的体面,黛玉无父无母、身体又弱,做不了「当家奶奶」;三是她老了,怕担责任,宁愿拖,拖到不能再拖,再由别人替她做决定。 所以贾母不是「选了宝钗」,她是「没有选黛玉」。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在家族利益和骨肉之情之间,她最后站到了家族那边。这也是《红楼梦》最冷的一笔——最慈爱的老太太,亲手把外孙女推到了绝路上。 贾母对黛玉的疼,有一个底线:她可以给黛玉吃穿、给她体己,但不能让黛玉「做媳妇」。因为媳妇要管家、要应酬、要生养,黛玉的身体和性子都撑不住;更重要的是,黛玉没有娘家,做不了贾府的「门面」。 所以贾母的沉默,不是「没想好」,是「想好了不能说」。她一说「定黛玉」,王夫人、薛姨妈、元春那边的压力就来了;她一说「定宝钗」,黛玉就活不成。她只能拖,拖到自己老了、宝玉病了,再由凤姐出一个「冲喜」的主意。这个主意,替她说了她说不出口的话。

人物:林黛玉 · 薛宝钗 · 贾宝玉 · 贾母第 29 / 50 / 84 / 96 回情节疑云宝玉婚事读解答 ›

宝钗真的爱宝玉吗?她为什么从来不吃醋?

宝钗对宝玉,当然有感情,但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被她自己管得很紧。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她看宝玉的玉,念出「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莺儿在旁边说「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钗立刻嗔她多嘴。她不是不知道「金玉」之说,她是知道了才更要远着。 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宝钗送药,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话说了一半,脸红了,又咽回去。这是全书里她最露骨的一次。第三十六回宝玉在梦中喊「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宝钗坐在旁边听见,「怔了」。这一「怔」,比任何吃醋都重。 她为什么从不吃醋?因为吃醋在她看来是「失态」,是不合规矩,是把自己降到一个不体面的位置。她的教养要求她「稳重」「得体」,要求她把感情收在礼法后面。她对黛玉的嫉妒不是没有,只是化成了别的东西:她劝黛玉别看杂书,送燕窝,替黛玉解围,既是大度,也是一种「我比你更懂规矩」的优越。 所以宝钗的爱,是「合适」的爱:她选宝玉,因为宝玉是贾府的嫡孙、是她命里「有玉的」那个人;她也能对宝玉好,但不会为宝玉失态。她婚后劝宝玉读书,宝玉出家后她「哭得人事不知」。她不是没有心,是她的心一直穿着衣服。 还要看「金锁」是谁给的。薛姨妈对王夫人说:「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这句话把宝钗的婚事交给了一个「和尚」和一块「玉」,宝钗自己反而没有发言权。她远着宝玉,不是不爱,是知道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母亲和「命」在安排。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宝钗追蝶到滴翠亭,听见小红和坠儿说私情,她怕被发现,便故意喊「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把嫌疑推到黛玉身上。这一笔不是「坏」,是「自保」:她连偷听都要立刻找好退路。她的「稳」,是练出来的。

人物:薛宝钗 · 贾宝玉第 8 / 34 / 36 / 97 / 120 回人物动机宝钗之情读解答 ›

黛玉为什么总是「作」?她的敏感是天性还是处境?

黛玉的「作」,多半是试探。她无父无母,寄居贾府,吃穿用度都靠外祖母和舅舅家;她唯一能握住的,是宝玉的那点真心。可她不能直接问「你心里有没有我」,那样太不体面,也没有把握。于是她只能一遍遍地使小性、剪香囊、说反话、拿「金」「麒麟」去刺宝玉,看他急不急、辩不辩、恼不恼。 第八回她看见宝玉在宝钗房里,笑着说「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第十八回宝玉把御赐的香串送给黛玉,黛玉说「我不要这劳什子」,还剪了正在做的香囊;第二十回宝玉对她说「你放心」,她「如轰雷掣电」。这三个字之所以重,是因为宝玉终于越过了她所有的试探,直接给了她一个答案。 她的敏感也不全是天性。第三回她初进贾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第四十五回她对宝钗说「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又说自己「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若不敏感,早就被人踩下去了。她的「作」,是弱者仅有的一点主动权。 所以黛玉不是「矫情」,她是用眼泪和脾气在确认自己还被爱着。真正让她累的,不是宝玉不懂,而是她太懂自己的处境。 黛玉的「作」,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心结:「金玉」。她每次听见「金锁」「金麒麟」,都要刺一刺。第二十八回元春赐礼,宝玉和宝钗的一样,黛玉说「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第三十一回宝玉夸湘云的麒麟,黛玉又说「你天天也想着这些」。 她不是不信宝玉,是不信「命」。她知道自己没有「金」,只有「泪」;金玉是「天配」,木石是「私情」。她越爱宝玉,越怕「命」把宝玉抢走。她的每一次小性,都是在跟「命」较劲。

人物:林黛玉 · 贾宝玉地点:潇湘馆第 3 / 8 / 18 / 20 / 45 回人物动机黛玉之敏感读解答 ›

袭人到底有没有告密?晴雯被撵她脱得了干系吗?

程本没有明写「袭人告密」四个字,但线索不少。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袭人向王夫人回话,说「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又说宝玉「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王夫人听了「如雷轰电掣一般」,从此把袭人当成「我的儿」,月钱从自己账上拨,待遇等同姨娘。 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后,宝玉质问袭人:「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这一句「无可回答」,几乎就是默认。但王夫人也说过「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说明园子里盯着宝玉的人不止一个。 所以袭人未必是唯一的告密者,甚至未必是主谋。王善保家的进谗、秋纹碧痕的争宠、婆子们的积怨,都可能递了话。但袭人是最有条件、最受益、也最知道该说什么的人。她的「贤」和「告密」并不矛盾:她真心觉得宝玉这样下去要出事,真心想「为你好」,于是把「为你好」变成了监视。 这正是袭人最可怕的地方:她不是坏人,她是那种把规矩内化到骨头里的人。她害了晴雯,却不必觉得自己在害人。 还有「耳报神」三个字。王夫人说「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这句话说明怡红院里有人替她盯着。袭人自己也知道,所以宝玉一挨打,她立刻去回话,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她不是在「告密」,她是在「请示」:请示怎么管宝玉,请示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 可「请示」和「告密」的界限,往往就在一句话之间。她说「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王夫人听到的是「有人要勾引宝玉」;她说「里头姑娘们也大了」,王夫人听到的是「园子里不干净」。她未必想害晴雯,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替王夫人递刀。

人物:贾宝玉 · 王夫人 · 袭人 · 晴雯地点:怡红院第 34 / 74 / 77 回人物动机袭人与晴雯读解答 ›

王熙凤为什么对刘姥姥那么好?是善心还是算计?

凤姐对刘姥姥,前后三次,三次都不一样。第一次刘姥姥来打秋风,凤姐先摆架子,说「大有大的难处」,最后给了二十两银子,外加一吊钱。这二十两对凤姐不算什么,对刘姥姥却是一年的活命钱。里面有施舍,也有打发:她不想让这门穷亲戚再来。 第二次刘姥姥来,凤姐已经知道她能逗贾母开心,便留她住下,让她在宴席上出乖露丑,供老太太取乐。这一回凤姐是在「用」刘姥姥:用一个乡下老婆子的滑稽,换贾母的高兴。可她也给了刘姥姥不少东西,还让平儿替她打点。 第三次,凤姐病重,刘姥姥来看她。凤姐拉着她说「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这时候的凤姐已经没有任何算计的资本:贾府败了,权势没了,女儿面临被卖的险境,她只能把巧姐托给一个最没有权势、却最念旧情的人。 所以凤姐对刘姥姥的好,是三层叠在一起的:施舍、利用、托付。她一生算计,最后却靠一个她曾经施舍过的人救了女儿。这不是善有善报的简单说教,而是作者对凤姐最狠也最慈悲的一笔:她一辈子不信人,临死信了一个最穷的人。 那二十两银子,其实还有一个细节:凤姐说「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也就是说,这钱是王夫人的,凤姐借花献佛。她既做了人情,又没花自己的钱;既打发了刘姥姥,又在王夫人面前落了「会办事」的名。 这就是凤姐的「善」:她不是不帮,是帮得极有分寸。二十两对她是九牛一毛,对刘姥姥是活命钱。她给得不多不少,刚好让刘姥姥感恩,又不至于让这门亲戚赖上。可也正是这「刚好」,在多年以后救了巧姐。

人物:王熙凤 · 贾巧姐 · 刘姥姥第 6 / 39 / 113 回人物动机凤姐与刘姥姥读解答 ›

贾政真的不爱宝玉吗?他为什么下手那么狠?

贾政打宝玉,第三十三回那一场,是真往死里打:「不如趁今日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来勒死。王夫人抱住他哭,提到贾珠,贾政「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这一声长叹、这一把泪,说明他不是不爱。 他打宝玉,直接原因是金钏儿之死、琪官之事、贾环的谗言,凑成「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但更深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失败了:宝玉不走科举正路,将来不能承家;他在官场不得意,在家里又被贾母压着,一腔焦虑全落在儿子身上。他打的不是宝玉一个人,是他自己管不住的儿子、管不住的家、管不住的世道。 后来宝玉中举失踪,贾政「满脸泪痕」;最后在雪地里看见宝玉拜别,他「掉下泪来」,说「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这时候他已经不恨了,只剩怅然。 所以贾政的爱,是「望子成龙」的爱,被功名、责任、父亲的身份压得变了形。他不会说「我爱你」,只会说「你该读书」。他的悲剧是:他用最传统的方式爱儿子,而儿子恰恰最不吃这一套。 贾政的「泪如雨下」之后,他并没有停手,是贾母来了才停。这说明他的「爱」压不住他的「怕」:他怕宝玉将来「弑君杀父」,怕自己落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名,怕贾府败在他手里。他打宝玉,是在打自己的恐惧。 后来宝玉中举,他「满脸泪痕」;宝玉出家,他「掉下泪来」。这两次泪,一次是「喜极而泣」,一次是「怅然若失」。他到死都没明白:宝玉要的不是功名,是一个「不被逼」的人生。

人物:贾宝玉 · 贾政第 33 / 96 / 120 回人物动机贾政之爱读解答 ›

析疑不是替曹雪芹下结论。同一处疑点,程本、脂本、续书往往给出不同的答案;这里把几种可能都摆出来,再说哪一种更接近原文。读完之后,你可以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