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张角得南华老仙授《太平要术》，自称天公将军，弟张宝、张梁分称地公、人公将军。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裹黄巾从之，众至四五十万，官军望风而靡。

幽州太守刘焉出榜募兵，榜文下刘备长叹。张飞喝住他，二人入村店饮酒，又得关羽入座。次日于张飞庄后桃园中，三人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自此形影不离。

刘焉遣刘关张引兵五百破敌。张飞刺死邓茂，关羽刀劈程远志，黄巾见「玄」字大旗尽皆奔走。这是三人第一场战功，也是刘备此后三十年「兴复汉室」四个字的起手处。

灵帝崩，何进立少帝刘辩，与袁绍谋诛十常侍。何太后不从，何进遂召外兵入京以胁太后 —— 这一召把董卓召进了洛阳，也把四百年汉祚最后那点体面召散了。

何进被宦官斩于嘉德殿，袁绍尽诛阉党，少帝与陈留王流落草莽，为董卓所遇迎回。董卓兵强，遂行废立：鸩杀少帝与何太后，立陈留王刘协为献帝，自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董卓欲废立，丁原于温明园拍案怒叱，董卓欲杀之而惮其义子吕布。虎贲中郎将李肃自请往说，以赤兔马、金珠为贽。吕布当夜入丁原帐中，一刀斩之，提首级投卓，拜为骑都尉。—— 三姓家奴这四个字，是从这一刀开始的。

王允设宴哭汉室，曹操笑诸公之哭无用，请借七宝刀入相府刺卓。董卓卧榻面内，曹操拔刀欲刺，镜中照见，急跪献刀，托言献宝，趁试马之机逃出东门。这是曹操第一次把命押在天下上，也是他第一次一个人逃。

曹操逃至陈留，散家资、竖「忠义」大旗，发矫诏檄告天下。袁绍、袁术、公孙瓒、孙坚、曹操等十八路诸侯各起兵会于酸枣，推袁绍为盟主。—— 这一会，把天下从「汉室的」变成了「谁抢到算谁的」。

吕布引兵守虎牢关，连败诸侯数将。张飞挺丈八蛇矛出战，五十合不分胜负；关云长舞青龙偃月刀夹攻，三十合仍不下；刘玄德掣双股剑加入，三人走马灯般围住厮杀。吕布架隔遮拦不定，倒拖画戟而走。

董卓听李儒之计，劫献帝迁都长安，火烧洛阳宫庙民居，二百里内尽为焦土。孙坚率先入城，于井中得传国玉玺，遂背盟托病东归 —— 玉玺一匿，「讨董」这件事就再也拢不住了。

讨董之师未散先裂：袁绍与公孙瓒战于磐河，袁术与刘表争南阳。孙坚得玺后引兵还江东，过荆州与刘表构衅，跨江击表，中伏死于岘山。讨董十八路，未败于董卓，先败于各自的地盘。

司徒王允以义女貂蝉设连环之计：明许吕布，暗献董卓。貂蝉于凤仪亭泣诉被卓所污，吕布大怒，董卓撞见，掷戟刺布，布走。父子之隙自此不可弥。—— 这是全书最精致的一局棋，也是最残忍的一局。

王允以禅让之说诱董卓入朝。卓入未央殿，李肃剑穿其臂，吕布一戟直透咽喉。尸横市中，脐中点灯，膏流满地，百姓歌舞于道。—— 长安城内，董卓死了，汉室却并没有活过来。

董卓部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上表求赦，王允不许。谋士贾诩一言：「诸军若散，一亭长能缚君矣。」四人遂聚陕州之兵杀奔长安。吕布败走，王允赴阙死节。长安再落武夫之手，朝廷自此只剩一个空名。

曹操父曹嵩举家避难琅琊，途中为陶谦部下张闿所杀。曹操悉起兖州之兵攻徐州，所过残戮，泗水为之不流。这一场屠城是曹操一生最洗不净的一笔，也是他此后「宁我负人」四字的出处。

曹操攻徐州，陈宫与张邈迎吕布入兖州，郡县皆应。曹操回师，与吕布战于濮阳，中计入城被困，火光中典韦死战，操须发皆燎，赖典韦双戟得出。—— 这一败几乎把兖州输光，也是曹操最险的一夜。

孔融为黄巾余党管亥围于北海，太史慈突围求救。刘备引三千兵往救，关羽斩管亥，围解。这一救使孔融与刘备结了交，也替刘备在士林里挣了第一个名。

陶谦年迈，两番要让徐州于刘备，刘备受之有嫌，皆辞。至病笃，三让于榻前，以手指心而死。刘备遂领徐州牧 —— 他一生第一次有了一州之地，也是他第一次尝到「得之不忍，失之可惜」。

李傕郭汜自相攻杀于长安城中，献帝乘间东归，行至大阳，杨奉、董承引兵来迎。帝还洛阳，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堂堂天子，此时要靠野菜充饥。

曹操用荀彧、程昱之谋，引兵入洛阳迎献帝，诡称洛阳残破、粮运不继，遂迁都于许。自是政归曹氏，天子守位而已。「挟天子以令诸侯」从此不是一句评断，而是一套办法。

刘备奉诏讨袁术，留张飞守徐州。飞醉鞭曹豹，豹引吕布夜袭，张飞醉酒不能战，弃城而走。刘备归，徐州已失，只得反投吕布，屯小沛。—— 他一生丢地盘，这是第一次。

孙策得朱治、吕范之助，以传国玉玺质于袁术借得兵马，渡江击刘繇。神亭岭与太史慈酣斗不分胜负，后慈降。又破严白虎，降者数万，江东皆畏而服之，号小霸王。江东这一块，是孙氏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袁术遣纪灵攻刘备于小沛，刘备求救于吕布。布不欲袁术得志，又不忍刘备就亡，乃设宴请双方，令人于辕门举戟，去百五十步一箭中的。—— 这一箭是吕布一生最漂亮的一笔，也是他唯一的「义」。

曹操征张绣，绣先降后叛。操征邹氏之故，绣夜袭其营。典韦守寨门，双戟被盗，以腰刀死战，刀钝乃双手提两卒击敌，死后良久无人敢近。操长子昂、侄安民皆死。—— 曹操此后每过此地说哭典韦，是真的。

袁术得玉玺称帝于寿春，自立为帝，兵势甚盛。曹操会合刘备、吕布、孙策三路共击之，术兵大败，奔淮南，粮尽，士卒相食。称帝这一年，是袁术从诸侯变成笑话的一年。

曹操与吕布战于定陶，吕布败走，投刘备。贾诩料曹兵必于某处设伏，劝张绣追击，绣不信而败，诩复劝其再追，果大胜。夏侯惇攻吕布，被射中左目，拔矢啖睛，曰「父母精血，不可弃也」。

曹操东征吕布，连破彭城、萧关，进围下邳。用荀攸、郭嘉之计决沂泗之水灌城。城中粮尽，宋宪、魏续、侯成缚陈宫献门。吕布被执，白门楼下乞命而不得。

吕布求为操将，曹操问刘备如何。备曰：「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操遂令缢之，陈宫、高顺皆死，张辽降。—— 三国第一员猛将，死于刘备一句话。

献帝咬破指尖，以血写诏，缝于玉带紫锦衬内赐董承。承与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刘备等共谋。后事泄，承等五家七百余人尽斩。这是汉室最后一次自己动手，也是最干净利落的一次失败。

曹操请献帝田猎于许田。帝射鹿不中，操取帝弓射中之，群臣见金鈚箭，皆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受贺。关羽欲杀之，为刘备所止 —— 这一箭，把「谁才是主子」当着十万人的面问了一遍。

刘备借截击袁术之机脱出许都，既行即叛。关羽赚开城门斩车胄，刘备复据下邳。曹操亲征，备败投袁绍，关羽守下邳。—— 刘备这一去一回，把自己的家底又输了一次。

操请备小亭煮酒，论当世英雄，历数袁术、袁绍、刘表、孙策皆不足道。操以手指备，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备大惊，手中匙箸落地，借雷声掩过。—— 一句话逼出了刘备此后十年的躲与忍。

袁绍起兵七十万攻许，使陈琳作檄文数操之恶。檄至许都，曹操卧病读之，毛骨悚然，一身冷汗，头风顿愈，笑曰：「有文事者，必须以武略济之。」—— 这是三国最锋利的一篇文章，也只换来了曹操一声笑。

祢衡裸衣击鼓骂操，操不欲杀之名，遣往荆州说刘表。太医吉平与董承谋，欲以药酒鸩操，事泄，受尽非刑，触阶而死。两件事合起来，是许都城里最后一轮「不服」的声音。

袁绍遣颜良攻白马，曹操用荀攸之计佯攻延津，轻兵趋白马。关羽望见颜良麾盖，策马刺于万众之中，斩首而还，袁军莫能当。文丑追至，亦为所斩。—— 关公一生的勇名，是这两刀立起来的。

曹操坑堑下邳，程昱设谋诱关羽出战，断其归路，困于屯土山上。张辽往说，羽约三事：一者降汉不降曹，二者二嫂给皇叔俸禄，三者但知刘皇叔去向便当辞去。—— 三个条件，把一个「降」字写成了「守」。

关羽知刘备在袁绍处，尽封所赐，挂汉寿亭侯印于堂上，护二嫂径出。过五关斩六将：孔秀、韩福、孟坦、卞喜、王植、秦琪，千里独行，至古城与张飞释疑、与刘备聚义。

孙策怒于吉妖言惑众，斩之于市。后策伤重，镜照形毁，愤掷镜而亡，年二十六。临终以印绶付弟权，嘱：「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 江东从打天下的人手里，交给了守天下的人。

袁绍七十万军进临官渡，曹操七万拒之，相持两月，操兵疲粮尽，作书与荀彧欲还许都。彧复书曰：「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 一封回信，把半个北方留在了曹操手里。

许攸愤袁绍不用其谋，夜投曹营。操跣足出迎，用攸之计自引步骑五千，打着袁军旗号夜袭乌巢，尽烧其粮草。袁军大溃，绍仅八百骑渡河。官渡一役，北方的归属就此定死。

曹操复破袁绍于仓亭，绍呕血而死前，刘备乘间投荆州刘表，表使屯新野。备在新野七年，髀肉复生，—— 他一生最像「寄人篱下」的一段，也是他得诸葛亮的一段。

袁绍既死，三子谭、熙、尚争立，自相攻伐。曹操用郭嘉之计缓之，使其自敝，遂破冀州、并州，又追击至辽东，公孙康斩二袁首以献。郭嘉死于北征道上，遗计而身不及见。

蔡夫人忌刘备，与蔡瑁谋杀之于襄阳馆舍。伊籍告密，备乘的卢马夜出西门，前阻檀溪，的卢一跃三丈，飞过西岸。—— 一跃之后，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一個能替他打算的人。

刘备马跃檀溪后迷路，遇司马徽于南漳庄上，徽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不肯道破姓名。备回新野，市上一人长歌而来，自称单福 —— 即颍川徐庶。备拜为军师，用计袭了樊城，这是他生平第一场像样的胜仗。

曹操用程昱之计，伪作徐母书召庶。庶不得已辞备，行至长亭，勒马回荐诸葛亮，曰：「此人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又曰：「既得卧龙，元直虽在曹营，终身不为操设一谋。」—— 三国最干净的一次别离，也是最贵的一次推荐。

备携关张一访，遇崔州平；二访，遇石广元、孟公威，又见诸葛均，皆不遇。三访之日孔明昼寝，备拱立阶下，及醒，乃屏人促席，问以天下之事。—— 三顾的故事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说的是「等得起」。

孔明指画地图：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 —— 先取荆州为家，后取西川建基业，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一篇话把此后四十年的天下划成了三块，也把刘备此后四十年的路一次说完。

曹操遣夏侯惇引兵十万攻新野。孔明调度：赵云诱敌，关张伏火，博望坡一把火烧得夏侯惇弃甲而逃。关张自此心服 —— 一个二十七岁的书生，用一场火把两个万人敌按在了自己的旗下一辈子。

曹操起大军五十万南下，刘表病卒，蔡夫人献荆州降。孔明弃新野，设空城火攻，曹仁入城被烧；又白河放水，淹死者不计其数。刘备携十余万百姓日行十里，宁死不离。—— 这一段是全书唯一一次，百姓跟着他而不是躲着他。

曹军一夜追及，备军尽散。赵云怀抱阿斗，单骑往来冲突，斩曹将五十余员，血满征袍，于当阳桥头交还幼主。张飞立马横矛于桥上，大喝三声，夏侯杰惊死，操引兵退走。

周瑜还，孔明言曹操欲得二乔，诵《铜雀台赋》「揽二乔于东南兮」，瑜大怒，言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请兵破之。孙权拔刀砍案：「再有言降者，与此案同。」—— 江东的决心，是被一篇赋和一个谣言激出来的。

曹操下战书，江东张昭等主降，众口一词。孔明随鲁肃至柴桑，与张昭、虞翻、步骘、薛综、陆绩、严峻诸人论辩，或讥其不能成事，或笑其不识时务，一一剖之，无一人能答。—— 江东的降与战，是被一个外人当众掰过来的。

曹军初战三江口，为甘宁、韩当所败，操令蔡瑁、张允练水军。周瑜会蒋干于帐中，伪作蔡张通吴之书，干盗书归，操立斩蔡张二人。—— 一封信换了曹操两员水军都督，也换掉了赤壁。

周瑜限孔明十日造箭十万，孔明只要三日，束草船二十只，趁大雾擂鼓近曹寨，得箭十万余。黄盖献苦肉计，瑜杖之五十，阚泽往献诈降书。—— 一场打在自家身上的板子，是赤壁这盘棋最狠的一子。

庞统往曹营献计，以铁环连锁战船，「如此，任他风浪潮水上下，人马皆如履平地」。操大喜从之，又于大船上宴长江，横槊赋诗，醉后刺死刘馥，醒而悔之。—— 连锁的那一刻，八十万大军就被钉死在水面上了。

周瑜无风致病，孔明设七星坛祭风，三更时分东南风大起。黄盖驾火船诈降，风助火势，曹营船只一时尽着，岸上营寨亦焚。八十万军，一炬成灰。

曹操败走，连过乌林、宜都、华容三险。孔明算定其必走华容，独遣关羽设伏。程昱于道中笑其不识兵法 —— 皆被孔明算着。操以旧恩动之，羽回顾刀下之人，长叹一声，尽皆放去。—— 这一放，把「义」字从人心里放了出来，也把天下放走了。

周瑜攻南郡，中箭而退。孔明乘虚取了荆州、襄阳，又用计赚得曹仁出城，兵不血刃得了南郡。瑜闻之，箭疮迸裂。—— 借来的地盘，从此再没还过。

孔明使关羽取长沙。黄忠马失前蹄，羽不杀，令换马再战。次日忠虚射弓弦，报昨日不杀之恩，太守韩玄疑其通敌欲斩，魏延杀玄，忠遂降。同时孙权攻合肥，张辽设伏于逍遥津，吴兵大败，权跃马过桥得脱。

周瑜设美人计，以孙权之妹尚刘备，欲囚而取荆州。孔明授锦囊三策，刘备依计往，吴国太于佛寺相看，一见中意，竟成真婚。瑜之计，反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一句，就是从这一回来的。

瑜一气取荆不得，二气「假途灭虢」被识破，三气攻西川之计又为孔明所料，箭疮复裂，仰天长叹「既生瑜，何生亮」，连叫数声而亡，年三十六。孔明过江吊丧，哭于灵前，东吴诸将皆感。—— 全书最亮的两个人，一个哭死了另一个，又来为他哭。

马腾入京被曹操所杀，马超为父报仇，与韩遂合兵二十万攻长安，破潼关。曹操亲征，为超所败，割须弃袍于渭水，几为所擒。—— 西凉锦马超，是曹操一生追得最狼狈的一阵。

曹操用贾诩之计，与韩遂阵前叙旧，又作书与遂，故意涂抹改窜，若遂自改者。超见书大疑，与遂相攻，曹军乘之，超兵大败，奔汉中依张鲁。—— 一封被涂过一字的信，破掉了二十万西凉兵。

刘璋惧张鲁，遣张松往许都求援。松貌陋而才高，当众背诵曹操新著《孟德新书》，言此书为战国时人所作，操遂焚之。松感刘备之遇，暗献西川地理图，请备入川。—— 一张图，把益州从刘璋手里画给了刘备。

孙权遣周善往荆州，诈称吴夫人病危，接孙夫人携阿斗归吴，欲以为质。赵云闻讯追至江边，跃上吴船，夺阿斗而归，孙夫人自回东吴。—— 此后二十余年，刘禅再未见过他母亲。

刘备入川，庞统为军师，取涪关、攻雒城。至落凤坡，统坐骑眼生，张任伏兵认的卢马为的卢，乱箭射之，统死于坡下，年三十六。孔明入川，张飞义释严颜，一路望风而降。

张鲁遣马超攻葭萌关，张飞、赵云与之酣战。孔明用计离间，超降备。刘璋出降，备遂领益州牧，据有荆益。—— 隆中对画在地图上的那一块，至此真的拿到了手。

鲁肃索还荆州，设宴邀关羽，伏刀斧手于壁衣中。羽只带周仓一人，提青龙刀赴会，席间执鲁肃之手直至江边，吴兵不敢动。同年许都，伏皇后密书被搜出，曹操令华歆揪后发拖出，幽闭而死，所生二皇子皆鸩杀。—— 汉家最后一任皇后，死在自己丈夫面前。

曹操西征张鲁，阳平关破之，鲁降，汉中遂为魏有。同时孙权引十万兵攻合肥，张辽选八百死士夜突吴营，权几不免，江东小儿闻张辽名不敢夜啼。—— 这两件事同一年发生，一个把西边定了，一个把南边吓住了。

曹操与孙权对垒于濡须。甘宁请百骑夜劫魏营，衔枚摘铃，斩数十级而还，不折一人一骑。左慈于魏王宫中掷杯戏操，以柑取肉，画壁取龙肝，操欲杀之，慈化白鹤而去。

曹操病中，太史丞许芝以神卜管辂荐之。辂卜天下事曰「三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又言来春许都必有火灾。次年正月，耿纪、韦晃、金祎与吉平二子吉邈、吉穆五人歃血为盟，趁元宵灯火举兵讨操，焚五凤楼、射伤长史王必。事泄，夏侯惇引兵入城，五人皆死，五家宗族老小尽斩于市。

刘备进兵汉中。黄忠用「以逸待劳」之计斩夏侯渊于定军山下，又夺天荡山；张飞智取瓦口隘，大败张郃。赵云据汉水立寨，以数十骑拒操大军，偃旗息鼓，弩箭齐发，操兵自相蹂践，堕汉水死者无数。—— 刘备一生打得最硬的一仗，都是老将打头阵。

曹操亲征汉中，与备相持月余，孔明遣将截粮，又疑兵四出，操进退两难，夜传「鸡肋」为令，杨修知意在退兵，为所斩。操遂弃汉中，还长安。—— 一句鸡肋，退掉了一个人和一座山。

群下上尊号，刘备遂为汉中王，封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羽遂攻拔襄阳，围樊城，—— 这一年，刘备的事业到了最高处。

曹操遣于禁、庞德救樊城。德抬榇出战，誓与关羽死生相决，射中羽额，蜀军惮之。羽见襄江水势，令人堰住各处水口，一夜风雨大作，七军尽没，禁降而德死。—— 威震华夏这四个字，是关羽一生最亮的一瞬。

羽中毒箭，华佗为之刮骨疗毒，羽饮酒弈棋，谈笑自若。吕蒙用陆逊之计称病，使关羽不设防，选会水者扮作客商，伏精兵于舟中，白衣摇橹，尽取荆州沿江守兵。—— 一边在刮骨，一边在偷家，这两件事是同一天写的。

徐晃引兵救樊，与羽战于沔水，羽败。吕蒙已得荆州，羽还救，军士闻家属厚遇，皆无战心，尽散。羽走麦城，兵不满三百，突围出城，为潘璋部将马忠所获。

孙权斩羽于临沮，送首洛阳。操见其首，笑曰「云长别来无恙」，开匣则须发皆张，操惊倒，自此夜夜见关公，头风益甚。玉泉山上，普净点化，关公之魂遂显圣于当阳。—— 一个人的死，把两个敌手的后半生都压住了。

操患头风，召华佗，佗欲以利斧开脑取风涎，操疑其害己，下狱而死，《青囊书》遂焚。操病笃，遗命薄葬，设七十二疑冢，又遗命诸妾分香卖履，临终分香一缕，泪下数行。—— 一个敢把他一生功过都说尽的人，最后说的是家常。

曹丕嗣位，忌弟植之才，命其七步成诗，不成则行大法。植应声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丕亦为之堕泪，然终贬之。—— 一首诗救了一条命，也把曹家的底子露了出来。

华歆、王朗等逼献帝禅位，帝亲捧玺绶，筑受禅台，曹丕登坛受之，改元黄初，废帝为山阳公。四百年大汉，至此断在一场排演得极认真的戏里。—— 台下百官跪得极整齐，台上的人也就当真了。

孔明与群下上言，言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备即帝位于成都，改元章武，—— 一个织席贩履的人，走到了这一步，靠的不是命，是四十年没松手。

刘备欲伐吴为关羽报仇，张飞催部将张达、范疆办白旗白甲，二人乘其醉卧刺之，携首投吴。备大怒，不顾秦宓、赵云之谏，起兵七十五万东征。—— 刘备一生只任性这一次，也把家底押在了这一次。

孙权惧蜀兵，遣使称臣于魏，丕封为吴王，加九锡。吴以陆逊为大都督，诸将皆轻其书生，逊按剑而坐，军令始行。—— 孙权一生最识人的一步，是把兵权交给了最没资历的那个。

蜀军连营七百里，屯于林木深处。逊坚守不出，至夏月风起，顺风纵火，四十余营尽着，蜀军大乱，死者无数。备奔马鞍山，又为逊所追，赖孔明所布八阵图阻吴兵，仅以身免。—— 刘备一生最大的一败，败在把营扎在了林子里。

备走白帝城，惭恨成疾，召孔明于榻前，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又敕后主：「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言讫而崩，年六十三。孔明立遣邓芝通好于吴，又安居平五路，内外始定。—— 一个父亲的遗嘱，和一个丞相的二十年，都在这间屋子里交代完。

邓芝使吴，吴遣张温报聘。温以天问难秦宓，宓以「天有姓乎」问之，答曰「姓刘」，一言既出，满座皆惊。时曹丕三路伐吴，徐盛以疑城、火攻破之，丕望江而叹：「魏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之。」—— 孙刘这一复合，是诸葛亮用一年工夫换回来的。

雍闿、孟获反于南中，孔明率军南征，渡泸水，破藤甲、驱巨兽，一擒于白崖，再擒于泸水，三擒于西洱河，四擒于秃龙洞，五擒于银坑山，六擒于三江城，七擒于盘蛇谷。获垂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 攻心为上这四个字，是这一段自己说出来的。

孔明班师至泸水，作祭文以馒头代首祭之，南人泣拜而送。还成都即上《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一篇表文写完，他把此后十一年每一天的活都排定了。

孔明一出祁山，魏以夏侯楙为帅。赵云年已七十，连斩韩德父子五将，魏军丧胆。王朗自恃口辩，军前与孔明论战，孔明一席话骂得他气满胸膛，撞死于马下。—— 老将的最后一场胜仗，和老臣的最后一场骂战，在同一年。

姜维守天水，识破孔明之计，又用计败之。孔明爱其才，设伏围之，维走投无路，遂降。孔明执其手曰：「吾自幼读兵书，欲求一人传授，今得伯约，吾愿足矣。」—— 诸葛亮死后二十九年的北伐，是从这一句话开始的。

孔明破西羌铁车兵于雪中，又计斩曹真部将费耀。孟达欲以新城归汉，司马懿闻之，不待奏报，倍道兼行八日而至，克日擒达。—— 司马懿第一次出手，就是把「快」字用到了极致。

马谡请守街亭，立军令状。至则舍水上山，王平苦谏不从，魏兵断水围山，街亭遂失。孔明在西城，兵止二千余，大开四门，焚香操琴，懿疑有伏，引兵径去。—— 一座空城能吓退十五万兵，是因为对方信他一生谨慎。

孔明还汉中，叱左右推出马谡斩之，谡泣曰：「丞相视某如子，某以丞相为父。」孔明挥泪曰：「吾与汝义同兄弟，汝之子即吾之子。」斩讫，大哭不已，自上表请贬三等。—— 这一刀砍在马谡身上，也砍在他自己身上。

孔明复上《后出师表》，「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字出于此。再出祁山，攻陈仓不克，姜维诈降作书，里应外合大破魏兵，斩王双，取散关。——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这一次写得比上一次急。

孔明四出祁山，以木牛流马转运军粮，又设伏于卤城，大破魏兵，懿退保渭南。懿乘孔明病，引兵入寇西蜀，孔明力疾理事，懿引兵退。

孔明与司马懿斗阵，摆「九宫八卦阵」，懿不能破，为魏将所救。汉兵乘夜劫寨，曹真大败，又中孔明之计，气填胸膛而死。

孔明出陇上，作四轮车，端坐其上，魏兵以为神，不敢近，遂割陇上之麦。又遣魏延诱张郃追入木门道，乱箭射死。—— 魏国最后一员宿将，死在一条窄道里。

孔明屯五丈原，与懿相持百余日。作木牛流马转运，又设上方谷之计，懿父子陷入谷中，火起，天降骤雨，得脱。孔明自知不起，于帐中禳星祈寿，魏延踏灭主灯。—— 一场不该下的雨，和一个不该进的帐篷。

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孔明卒于五丈原军中，年五十四。遗命：葬于定军山，不封不树，以木像退追兵。懿见木像，以为尚在，奔走五十里，抚头问：「我有头否？」—— 死了还能吓退追兵的，三国只此一个。

孔明临终遗三锦囊，一授杨仪，一授魏延，一授马岱。延果反，岱依计斩之。魏主曹睿信方士之言，拆取长安铜人承露盘，欲求长生，铜人眼中潸然泪下，睿亦寻病而崩。

辽东公孙渊叛，懿往讨，围襄平，破之。还朝，曹爽专政，懿诈称病笃，婢进粥，粥流满襟，爽遂不设防。—— 一碗粥骗过了一个国，这是全书最省力的一个局。

懿乘爽出猎，闭城门，奏爽谋反，爽与何晏、邓飏皆夷三族。自是魏之大权尽归司马氏。姜维乘间出兵，与郭淮战于牛头山，粮尽而退。—— 曹家四十五年，最后丢在一场出猎上。

魏分三路攻吴，胡遵引兵至东兴，天大雪，吴兵皆解甲饮酒，丁奉率三千人，裸身短兵，奋击魏营，魏军大溃。吴内则孙峻设宴杀诸葛恪，权柄归峻。—— 东吴最后一场硬仗，是三千人在雪里打的。

姜维出兵，围司马昭于铁笼山，昭掘井得水，乃脱。司马师专权，废曹芳为齐王，立高贵乡公曹髦。—— 曹丕怎么受的禅，他的子孙就怎么被人废。

毌丘俭、文钦讨司马师，钦子文鸯，年十八，单骑冲阵，往来六七次，魏将莫敢当。姜维出兵背水列阵，大破王经。—— 十八岁一个人追着几千人杀，这是全书最后一场猛将戏。

邓艾与姜维战于段谷，维粮尽退，艾又于侯和破之。诸葛诞起兵寿春讨司马昭，城破，于诠死节，诞被夷三族。—— 司马昭的路，是用三家人的血铺平的。

吴主孙休与丁奉、张布谋，宴中伏兵，擒孙綝斩之，夷其三族。姜维出兵，与邓艾斗阵，布「长蛇卷地阵」，艾不能破，为所败。

髦愤司马昭之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率殿中宿卫苍头官僮数百，鼓噪而出。中护军贾充令成济刺之，髦死于车下。昭归罪成济，夷其三族。—— 一个皇帝自己提剑出宫，是因为宫里已经没有别人可用。

姜维屡出无功，黄皓用事，谗言日至。维惧，请屯田于沓中，不复还成都。—— 蜀汉最后一个还能打仗的人，自己把自己放逐了。

司马昭遣钟会、邓艾分道伐蜀。会引兵取汉中，过定军山，夜见武侯显圣，阴风飒飒，会惊惧，乃具牲礼祭之。—— 死了十一年的人，还在替这个国家挡了一次。

艾以毡自裹，滚下摩天岭，引兵从阴平小路直取成都，江油、涪城望风而降。诸葛瞻父子守绵竹，力战而死。—— 一条没人守的小路，走完了一个国。

谯周劝降，刘禅欲从。子北地王刘谌哭于祖庙，先杀妻子，然后自杀。禅率太子诸王，舆榇自缚出降。姜维诈降钟会，谋复汉室，事泄被杀。—— 四十三年的蜀汉，结束在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之间。

司马炎嗣晋王位，逼魏主曹奂禅让。奂仿汉献帝故事，筑坛于南郊，捧传国玺以授。炎即皇帝位，国号大晋，改元泰始。—— 台还是那个台，戏也还是那出戏，只是换了一批人跪。

羊祜镇襄阳十年，与吴将陆抗各守疆界，馈药送酒，人称羊陆。祜卒，临终荐杜预，预上表请伐吴。王濬造大船于益州，连舫百二十步，可载二千余人。—— 一艘船造了七年，就为了等这一天。

王濬楼船顺流而下，所至皆克，直抵石头城下。孙皓效刘禅故事，舆榇自缚，率百官出降。自黄巾起至此，九十六年，三国尽并于晋。—— 一部书从「分久必合」写起，到这一句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