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花荣
花荣
天罡三十六员 · 第 32 回登场
别名 小李广
上山 | 随队随主 |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 清风寨知寨,因宋江获罪,随宋江同上梁山
结局 | 自尽 |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底本 | 座次星名绰号:第七十一回石碣原文;上山:底本正文逐回(上山回与事由均可回原文复核);结局:第119回宋江上表「谨录存殁人数」+ 第120回收尾
弓箭 | 第 35 回 | 第35回「花荣一箭射断绒绦,分开两戟」
结局回目 | 第 120 回
宋江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吴用到武胜军上任,夜里梦见宋江、李逵,醒来心神不宁,赶到蓼儿洼,在宋江墓前痛哭。花荣也从应天府赶来,两人相遇。吴用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等受哥哥厚恩,今日哥哥已死,朝廷奸臣当道,我等活着也无意思,不如随哥哥于地下。两人解下腰带,双双悬在墓旁的树上自缢。 吴用为什么死?第一层是「知己」。他从晁盖时代就跟着宋江,招安、打大名府、赚卢俊义、排座次,每一步都有他的谋划。宋江一死,他失去了唯一能让他施展的人。第二层是「愧疚」。招安这条路,吴用是赞成的;征方腊的伤亡,他也有份;宋江被毒死,他作为军师却毫无办法。第三层是「无路」。宋江死后,梁山的军师在朝廷眼里只是一个待收拾的余党,吴用看得比谁都清楚。 但吴用的死也是最值得追问的。他不是李逵,不会为一句「义」就陪葬;他是全书最冷静的人,算得清每一笔账。他选择自缢,说明他算过:活着已经没有价值,死了还能成全一个「义」字。这个选择里有真情,也有一种读书人的体面——他不能像朱仝那样继续做官,也不能像燕青那样浪迹江湖,他只能死在宋江墓前,给自己的一生做一个注脚。 花荣随后赶到,两人一同自缢,更像是一场约定。吴用先到,花荣后到,谁也没有劝谁活。梁山最后的两个明白人,用同一种方式承认了招安路线的失败:不是朝廷杀了他们,是他们自己知道,宋江一死,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吴用与花荣不同:花荣是宋江的兄弟,吴用是宋江的谋士。谋士自缢,比兄弟殉葬更像是对自己一生谋划的否定——他算准了梁山每一步,却没算到招安的尽头是一杯慢药。
招安之后,花荣被授应天府兵马都统制,带着妻小妹子去上任。按常理,他是梁山旧将里结局较好的一个:有官职、有家眷、有一手神箭。可第一百二十回,他梦见宋江、李逵,便抛下应天府的差事,赶到楚州蓼儿洼,在宋江墓前遇见吴用,两人一同自缢。书里写他「带同妻小妹子,前赴应天府到任」,又写他自缢,前后不过几行。 花荣为什么死?第一,他是宋江最嫡系的人。清风寨时,他为了宋江反了刘高,丢了官职;后来梁山射雁、征辽征方腊,他一直是宋江身边最近的几个人之一。宋江死,他的「主」没了。第二,他是梁山上最信「义」的人之一。花荣不是吴用那样的算计者,他的忠诚更接近李逵,只是比李逵有分寸。第三,他梦见宋江,说明他心里早已不安;应天府的官职对他来说不是归宿,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把花荣和朱仝对读,差别很清楚。朱仝也受过宋江的恩,也在保定府做官,后来随刘光世破金,做到太平军节度使;他选择活下去。花荣选择死。两个人的区别不在恩情深浅,而在对「梁山」这个身份的处理:朱仝把梁山当成一段经历,花荣把梁山当成一生的归属。 所以花荣之死不是一时冲动,是身份认同的结果。他可以为宋江去死,也可以为宋江丢下妻小;这不是勇敢,是一种把个人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活法。梁山最后剩下的人里,朱仝、呼延灼、关胜都选择了朝廷,吴用、花荣选择了宋江的墓。两种选择都没有对错,但后一种更像是这部书真正想写的结局。 书里没有写花荣自缢前想过妻小,只写他赶路、相遇、同缢。这个空白本身就是答案:在花荣的排序里,宋江排在妻小之前。
第三十四回,秦明奉命征剿清风山,中计被擒。宋江没有杀他,反而留他饮酒,夜里却派人穿了秦明的衣甲、骑了他的马,到青州城下杀人放火,装作秦明来赚城门。慕容知府在城上看见,认定秦明反了,把他的妻子押到城头,一枪挑起首级给秦明看。秦明「气破胸脯,分说不得」,回到瓦砾场上,恨不得寻个死处。 走投无路时,宋江、花荣等人从林子里转出来,把他迎回清风山。秦明怒气冲冲,说要和宋江厮并;可「一则是上界星辰契合,二乃被他们软困,以礼待之,三则又怕斗他们不过」,只好纳了这口气。他对宋江说:「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的回答是:「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随后做主,把花荣的妹妹嫁给他。 宋江这句话,把梁山的「义」撕开了一个口子。为了让秦明入伙,宋江先断他的归路,再杀他的全家,然后用一桩婚事补偿。这不是「逼上梁山」,是「设计上梁山」。秦明的归顺不是被官府逼的,是被宋江逼的;可他最后把账算在官府头上,跟着宋江打青州、打祝家庄、打方腊,直到清溪之战被方杰一戟搠死。 秦明的例子说明,「逼上梁山」四个字在书里并不统一。林冲是被高俅逼的,武松是被官府逼的,秦明是被梁山逼的,卢俊义是被一首反诗逼的。作者没有替宋江遮掩,反而让宋江亲口说出「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这句话是理解梁山的一把钥匙:聚义的背后,有恩,也有算计;有义,也有不把人命当命的时候。 秦明此后在梁山排第七,天猛星,五虎上将之一;他打得越猛,越像在替宋江证明那桩血案的「值得」。
第一百二十回,宋江被御酒毒死,李逵陪死,吴用、花荣在蓼儿洼自缢。徽宗梦游梁山泊,见宋江等诉冤,醒来命查,才知道宋江已死;于是敕封宋江为「忠烈义济灵应侯」,在梁山泊起盖庙宇,御笔亲书「靖忠之庙」。小说最后一句诗是「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千古为神皆庙食,万年青史播英雄」。 表面看,这是颂扬:忠义之人死后成神,香火不绝。可把前面的情节连起来,颂扬就变成了反讽。宋江的「忠」换来的是慢药,李逵的「义」换来的是陪葬,吴用、花荣的「智」与「勇」换来的是自缢。真正下毒的是蔡京、高俅、杨戬,他们没有一个受到惩罚;徽宗直到做梦才知道真相,知道了也只是立庙。庙是给死人的,活人照旧。 更冷的是宋江自己的选择。他临死前把李逵叫来,理由还是「忠义之名」;他死后魂聚蓼儿洼,念念不忘的还是「忠义」。这本书的结尾,不是朝廷承认了梁山,是梁山用所有人的命,替「忠义」两个字做了注脚。注脚做完,庙立起来,故事就可以结束了。 所以「颂扬还是反讽」取决于读者站在哪里。站在朝廷的立场,这是一个「忠臣蒙冤、最终昭雪」的故事;站在梁山的立场,这是一个「招安即死路」的故事。作者把两种读法都留在文本里:庙是朝廷立的,诗是作者写的,毒酒是奸臣下的。三种声音叠在一起,谁也不能完全压住谁。这正是《水浒传》结尾的复杂之处,也是它比一般英雄传奇更耐读的地方。 若把结尾和第一回对读,反讽更明显。第一回放走一百单八个魔君,第一百二十回把他们封成神;魔君变正神,中间是一百二十回的忠义。朝廷立的庙,供的是它自己毒死的人;香火越旺,越像在提醒后来者:忠义的下场就是这样。
招安之后,一百八人的结局分几类。第一类是惨死:宋江、卢俊义被毒,李逵陪死,吴用、花荣自缢,秦明、张清、董平、徐宁、张顺等战死。第二类是善终:朱仝做到太平军节度使,呼延灼做到御营指挥使,关胜做大名府总管,柴进、李应、戴宗、阮小七辞官归乡。第三类是出走:燕青、李俊、童威、童猛不愿恩赐,于路上去。 为什么有人善终,有人惨死?第一,威胁大小。宋江、卢俊义是梁山首领,手下有人望,朝廷最忌惮;朱仝、呼延灼、关胜是降将或中层,威胁小,朝廷愿意用。第二,靠山有无。呼延灼是呼延赞之后,关胜是关羽之后,朱仝在保定府有军功,都有身份;宋江、卢俊义是草寇出身,没有根基。第三,辞官早晚。柴进、李应、戴宗、阮小七看透了,早早辞官;宋江、卢俊义还想做官,最后死在官位上。 还有一个因素:作者的态度。书里对宋江、卢俊义的死写得很细,对朱仝、呼延灼的善终只写几句;这说明作者更关心「忠义」的失败,不太关心「善终」的成功。惨死的人有名字、有台词、有诗;善终的人只有一句「后随刘光世破金,做到太平军节度使」。 所以招安后的结局,不完全是「朝廷害人」,也是「选择」的结果。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走;有人有靠山,有人没有;有人看透,有人没看透。梁山一百八人,招安之后就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百八个单独的官;每个人的结局,取决于他自己的位置和选择。 善终的人,书里写得少;惨死的人,书里写得多。这不是偶然,是作者的选择:他要写的是「忠义」的失败,不是「做官」的成功。
梁山上有三个人,欠着灭门之仇。秦明征清风山被擒,宋江派人穿他的衣甲去青州烧杀,慕容知府杀了他妻小一家;秦明走投无路,归顺梁山,宋江把花荣的妹妹嫁给他。扈三娘被林冲活捉,李逵趁乱杀进扈家庄,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扈三娘被送上梁山,由宋江做主嫁给王英。朱仝照看沧州知府的小衙内,李逵一斧把四岁的孩子劈死;朱仝追着李逵要拼命,被吴用劝住,最后上山。 三个人都没有报仇。秦明归顺后替梁山打青州、打祝家庄、打方腊,最后战死;扈三娘嫁给王英,征方腊时与他一同战死;朱仝几次要杀李逵,都被宋江劝住,后来做官做到节度使。为什么?第一,无路可走。秦明全家死了,回青州是死;扈三娘全家死了,回扈家庄也是死;朱仝小衙内死了,回沧州交不了差。第二,「义」压私仇。梁山是一个共同体,杀兄弟就是坏山寨的规矩;宋江用「义」把私仇压下去。第三,补偿。秦明得了一个妻子,扈三娘得了一个丈夫,朱仝得了一个座位;补偿不能抵命,但能让人活下去。 最冷的是扈三娘。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秦明至少还骂过宋江「害得我忒毒些个」,朱仝至少还追着李逵要杀;扈三娘从被擒到战死,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作者不给她台词,不是忘了,是那个世界不给她说话的位置。 所以这三个人的不报仇,不是「宽恕」,是「没有办法」。梁山用「义」把他们绑在一起,又用「补偿」让他们闭嘴;他们活着,却从来没有真正咽下那口气。作者不写他们报仇,也不写他们原谅,只写他们继续打仗、继续死——这份沉默,比报仇更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