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朱仝
朱仝
天罡三十六员 · 第 13 回登场
别名 美髯公
上山 | 被逼上山 |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 李逵杀了小衙内,朱仝无处容身,只得上山
结局 | 受封为官 |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底本 | 座次星名绰号:第七十一回石碣原文;上山:底本正文逐回(上山回与事由均可回原文复核);结局:第119回宋江上表「谨录存殁人数」+ 第120回收尾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 第 71 回 · 梁山泊忠义堂
结局回目 | 第 120 回
朱仝是郓城县马兵都头,前后义释过晁盖、宋江、雷横。雷横打死白秀英后,朱仝替他顶了罪,刺配沧州。沧州知府见他相貌堂堂,留他在府里听用,又让他照看四岁的小衙内。朱仝以为熬过这一段就能回家,吴用却看上了他,要赚他上山。 梁山先派雷横来劝,朱仝不肯;又派李逵来,趁朱仝带小衙内看河灯时,一斧把四岁的孩子劈死。朱仝回来只见孩子倒在血泊里,追着李逵要拼命,李逵跑回梁山。朱仝追到柴进庄上,吴用才出来说明:小衙内已死,知府必拿你抵命,你回不去了。朱仝无路可走,只得入伙。 这件事的残忍在于「筹码」的选择。梁山要的不是朱仝的武艺——他排第十二,固然不低,但远不到非他不可;梁山要的是他的「义」名,一个义释过晁盖、宋江、雷横的都头,若能上山,是梁山「天下归心」的招牌。为了这块招牌,吴用选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做刀口。 朱仝上山后排第十二,天满星,位次高过鲁智深、武松。可他与李逵的仇一直没解,书里写他「心头一把无名火」,几次要杀李逵,都被宋江劝住。招安后朱仝随刘光世破金,做到太平军节度使,是梁山旧将里结局最好的一个。作者让他活得好、做得大,却始终没让他原谅李逵——这份不原谅,是全书对「逼人上山」最安静的一次记账。 梁山赚人上山,向来先断退路。朱仝的退路是「刑满回家」,所以梁山杀了他照看的孩子,让知府成为他的新债主。这一手比杀秦明全家更阴:秦明失去的是家,朱仝失去的是「清白」——他欠着一条人命,再也做不回良民。这一回没有刀光剑影,却比许多战场更让人不舒服:杀人者是为了「义」,死的却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官逼民反」是后世给《水浒传》贴得最顺的一个标签。林冲被高俅设计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又遭陆谦火烧草料场,确实是被官逼到雪夜上梁山;武松告状不准、飞云浦被追杀,也是被官府一步步推上去的;鲁达三拳打死镇关西,说到底是不肯吃官司、没人送饭。这几个人上应这个标签。 可把一百八人的上山路径排开,情形就复杂了。秦明是被宋江派人假扮他烧杀,慕容知府杀了他全家,断了他的归路;朱仝是李逵劈死小衙内,让他无法向沧州知府交代;徐宁是时迁盗了雁翎甲、家眷被接上山;李应是家产被吞、被假知府捉走;卢俊义是被一首藏头诗告发。这五个人的「反」,不是官逼的,是梁山逼的。 还有一类是自身犯事:晁盖劫生辰纲,宋江杀阎婆惜,杨志卖刀杀牛二,都是先有罪、后有逃。时迁偷鸡、白胜卖酒,更是市井小人物被卷进大事件。他们的上山,与「官」的关系远,与「江湖」的关系近。 所以「官逼民反」是一句口号,不是一张覆盖全书的网。它解释了林冲、武松这条最动人的线,却解释不了梁山自己如何用同样的手段逼人上山。作者没有把这条线藏起来,反而让宋江亲口说「不恁地时,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这句话让「官逼民反」四个字有了阴影:逼人的不只官府,也有那个替天行道的山寨。 若一定要给全书找一个共同点,或许不是「被谁逼」,而是「都回不去了」。林冲回不了东京,武松回不了阳谷,宋江回不了郓城,卢俊义回不了大名府。梁山收的,是一群没有退路的人;至于退路是谁断的,官、梁山还是自己,各人不同。
《水浒传》里的人物,出场时大多有一个小官职。宋江是郓城县押司,押司是县衙的吏员,管文书、刑狱,不是官,是「吏」;他在县里有人脉、有实权,可品级极低,升迁无望。林冲、王进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教头是禁军里的武师,教枪棒,不是统兵官;听起来威风,其实没有品级,高俅一句话就能害他。 鲁达是渭州经略府提辖,提辖是州郡的武官,管训练兵士、捕盗、押运,品级不高,但在地方上有实权。武松是阳谷县步兵都头,都头是县里的捕盗头目,管几十个士兵,属于县役,不是朝廷命官。杨志是殿司制使,制使是殿帅府派出的差遣,押运官物;他后来做大名府提辖,也是管押运、练兵。董平是东平府兵马都监,都监是州府的武官,比提辖高,管本州兵马。 这些官职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武职」或「吏职」,在宋代重文轻武的体制里地位不高。押司是吏,教头是武师,提辖、都头是地方武官,都监稍高,也受文官知府节制。宋江的押司身份让他懂衙门规矩,林冲的教头身份让他忍气吞声,武松的都头身份让他相信程序——他们的官职,决定了他们被逼上山的方式。 所以读《水浒》要注意「官」和「吏」的区别。宋江不是官,是吏;林冲不是将,是教头;武松不是官,是役。梁山一百八人里,真正做过朝廷命官的很少,大多是吏、役、武师、降将。这个身份结构,正是「官逼民反」的社会基础:被逼的往往不是大官,是那些离官府最近、又最没有保障的人。 这些官职的品级,书里不写,读者也不必细究;重要的是它们带来的处境:离官府近,离权力远。
「刺配」是宋代的一种刑罚:先杖脊,再在脸上刺字,然后押送到边远州军服劳役或充军。林冲刺配沧州,武松刺配孟州,宋江刺配江州,朱仝刺配沧州,杨志刺配大名府,卢俊义刺配沙门岛。书里写「刺配」,往往只写「脸上刺了金印」「迭配某州牢城」,读者容易忽略它的分量。 刺配的第一层是「肉刑」。杖脊打多少下,书里常写「二十脊杖」「四十脊杖」,打完皮开肉绽。第二层是「耻辱」。脸上刺字,一辈子洗不掉;宋江在浔阳楼被人认出「配军」,就是因为脸上的金印。第三层是「流放」。配军远离家乡,在牢城营里做苦役,生死由差拨、管营说了算。 梁山好汉为什么多是配军?因为配军是「半路上的人」:他们已经离开原来的身份,又还没有成为罪犯;他们被官府押着走,路上最容易出事。林冲在野猪林差点被董超、薛霸打死,武松在飞云浦反杀解差,宋江在江州被劫法场——都是「押解途中」或「牢城营里」的事。配军身份,让他们离梁山只有一步。 所以「刺配」不只是一个刑罚名词,是梁山人物的「中转站」。一个人被刺配,意味着他已经被体制抛弃,但还没有完全变成贼;他还有机会回体制(如杨志、朱仝),也可能被逼上梁山(如林冲、武松)。梁山收的大多是这种人:脸上有金印,心里还有一点回去的念头。 刺配的路上,往往就是梁山的机会。押解的公人可以被收买,牢城营的差拨可以被买通,配军可以在路上逃走、被杀、被救。梁山的情报网,很多就是从押解路上开始的。刺配的路,也是一条信息的路:谁被押往哪里、谁在牢城营里、谁可以被救,都在这条路上传开。
宋江在郓城县做押司。押司是县衙的吏员,管文书、刑狱、户籍,不是官,是「吏」;品级极低,连正式官服都没有。可他在郓城县的能量,比很多官都大:晁盖劫生辰纲,官府要拿人,宋江飞马去东溪村报信,晁盖得以先走;阎婆惜要挟他,他敢杀人;杀完人,朱仝、雷横放他走,全县替他遮掩。 一个押司为什么能这样?第一,他掌握信息。县衙的公文、捕盗的名单、上司的意图,都要经押司的手;他知道谁要被拿、什么时候拿、从哪里拿。第二,他掌握人情。押司是本地人,常年和衙役、里正、保正、富户打交道,谁欠谁的情、谁怕谁,他都清楚。第三,他掌握「合法」与「非法」的边界。他懂律法,知道怎么在公文上做文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江的「及时雨」名头,就是靠这些攒出来的。他给钱、给人情、给消息,帮过晁盖、帮过武松、帮过李逵;这些人后来都成了梁山的骨干。他的「义」,不是单纯的慷慨,是一种长期投资:用衙门的资源,换江湖的人心。 所以宋江的黑白两道,不是他一个人的本事,是「吏」这个位置的本事。宋代的吏员,夹在官与民之间,既没有官的品级,也没有民的自由;他们熟悉规则,也最会利用规则。宋江后来上梁山、做寨主、谈招安,靠的都是这套吏的本事:懂文书、懂人情、懂什么时候该低头。梁山一百八人里,真正懂「官府怎么运转」的,只有他。 宋江的「吏道纯熟」,不是贬义。它意味着他懂规则、懂人情、懂分寸;也意味着他永远成不了「官」。他的本事,是衙门给的;他的结局,也是衙门给的。
招安之后,一百八人的结局分几类。第一类是惨死:宋江、卢俊义被毒,李逵陪死,吴用、花荣自缢,秦明、张清、董平、徐宁、张顺等战死。第二类是善终:朱仝做到太平军节度使,呼延灼做到御营指挥使,关胜做大名府总管,柴进、李应、戴宗、阮小七辞官归乡。第三类是出走:燕青、李俊、童威、童猛不愿恩赐,于路上去。 为什么有人善终,有人惨死?第一,威胁大小。宋江、卢俊义是梁山首领,手下有人望,朝廷最忌惮;朱仝、呼延灼、关胜是降将或中层,威胁小,朝廷愿意用。第二,靠山有无。呼延灼是呼延赞之后,关胜是关羽之后,朱仝在保定府有军功,都有身份;宋江、卢俊义是草寇出身,没有根基。第三,辞官早晚。柴进、李应、戴宗、阮小七看透了,早早辞官;宋江、卢俊义还想做官,最后死在官位上。 还有一个因素:作者的态度。书里对宋江、卢俊义的死写得很细,对朱仝、呼延灼的善终只写几句;这说明作者更关心「忠义」的失败,不太关心「善终」的成功。惨死的人有名字、有台词、有诗;善终的人只有一句「后随刘光世破金,做到太平军节度使」。 所以招安后的结局,不完全是「朝廷害人」,也是「选择」的结果。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走;有人有靠山,有人没有;有人看透,有人没看透。梁山一百八人,招安之后就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百八个单独的官;每个人的结局,取决于他自己的位置和选择。 善终的人,书里写得少;惨死的人,书里写得多。这不是偶然,是作者的选择:他要写的是「忠义」的失败,不是「做官」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