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水浒 › 人物 › 张顺
张顺
天罡三十六员 · 第 38 回登场
别名 浪里白跳
上山 | 随队随主 |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 张横之弟,随宋江同上梁山
结局 | 阵亡 |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底本 | 座次星名绰号:第七十一回石碣原文;上山:底本正文逐回(上山回与事由均可回原文复核);结局:第119回宋江上表「谨录存殁人数」+ 第120回收尾
朴刀 | 第 61 回 | 第61回张顺水中「朴刀又搠将下水去了」
结局回目 | 第 114 回
高俅亲统十节度使并水军征梁山,造海鳅船,声势很大。梁山一败高俅于陆路,二败于水军,三败时张顺潜水凿漏海鳅船,高俅落水被擒,押上梁山。宋江没有杀他,反而盛情款待,请他代为奏请招安;高俅满口答应,回京后却把此事压下。真正打通关节的是燕青:他随宋江到东京,通过李师师见到徽宗,当面陈说梁山愿受招安、童贯高俅隐瞒军情。徽宗这才知道实情,派宿元景赍诏招安。 为什么打胜了反而能谈成?因为招安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第一次招安,朝廷只肯赦胁从、要宋江;梁山没有还手之力,诏书就是施舍。三败高俅之后,朝廷知道这支人马剿不动,招安才从「恩赐」变成「收编」。宿元景带来的诏书,条件比陈宗善那次宽得多:不拆山寨、不交首领,全伙受招安。 高俅这条线也很关键。宋江捉住高俅却不杀,是想留一条通往朝廷的路;高俅答应奏请,回京却食言。宋江的「义」在这里碰了壁:他以为放人一马能换来善意,对方只把这场款待当成脱身的台阶。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高俅,是李师师和宿元景——一个能直达徽宗,一个肯在朝堂上说话。梁山的招安,最后走的是枕头和奏章两条路,不是战场。 所以招安的成功,恰恰证明了梁山此前「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路线。他们打高俅、打童贯,却始终给徽宗留着「圣君被蒙蔽」的位置;燕青见徽宗,说的也是「奸臣当道,我等愿为国出力」。这套说法给了朝廷台阶,也给了梁山体面。可它同时埋下了结局:一个被招安的集团,从此把命运交给了那个它打不赢、也不肯真正反抗的朝廷。
招安之后,梁山军先征辽,再平田虎、王庆,几乎没有折损;到了征方腊,情形急转直下。润州、宣州、常州、苏州、杭州、睦州、昱岭关、清溪洞,一路打下来,正偏将佐成批阵亡:张顺涌金门归神,徐宁杭州中药箭,秦明清溪被方杰一戟搠死,庞万春在昱岭关射死史进等六人,石宝在乌龙岭连杀索超、邓飞、燕顺等。到班师时,一百单八人只剩下二十余员。 伤亡为什么集中在方腊这一役?第一是地理。江南水网、山地、关隘,与梁山军熟悉的北方平原完全不同;杭州、睦州、昱岭关都是险要,方腊军以逸待劳。第二是对手。方腊不是田虎、王庆那样的地方割据,他有宗教动员、有邓元觉、石宝、庞万春这样的猛将,也有纵深防御。第三是身份。招安后的梁山军是客军,远离根据地,没有水泊的退路,也没有补充。 还有一层是叙事上的「清算」。招安之前,梁山好汉几乎不死;招安之后,作者开始成批地写死。征辽、田虎、王庆不死人,是因为那两段更像「建功立业」的插增;征方腊死得惨,是因为它是全书结局的前奏。作者要用这场战役把「招安」的代价算清楚:梁山用兄弟的命换来了官职,换来的官职又保不住他们。 最刺眼的是死法。张顺不是战死,是潜水进城被乱箭射死在水里;徐宁不是阵前失手,是中药箭毒发;秦明是被飞刀干扰后一戟搠下马。这些死法都不壮烈,甚至有些窝囊。作者不肯给他们一个「英雄式」的结局,因为征方腊本来就不是英雄传奇,是一场消耗。十损七八之后,剩下的宋江、卢俊义、吴用、花荣,还要在第一百二十回里被御酒、水银、自缢一一收走。
《水浒传》里的梦和显圣不少。第四十二回宋江在还道村遇九天玄女,得三卷天书;第六十五回晁盖托梦给宋江,说「兄弟,你休只顾贪恋,须早早回去」;第八十八回宋江梦授玄女法,破太乙混天象阵;第一百十四回张顺死在涌金门,第一百十五回魂捉方天定;第一百二十回徽宗梦游梁山泊,见宋江等诉冤。 这些神怪段落,第一层作用是「解决叙事难题」。宋江要得三卷天书,才能在后来的战斗里用「玄女法」破阵;张顺要报仇,可他已死,只能让魂附在哥哥张横身上;徽宗要知道真相,可他深居宫中,只能靠梦。神怪给了一个现实中走不通的出口。 第二层作用是「合法性」。九天玄女称宋江为「星主」,授天书,等于给宋江的梁山之主身份盖了天印;晁盖托梦,等于承认宋江继位;徽宗梦游,等于朝廷最终承认梁山忠义。梦在这里不是心理活动,是权力的背书。 第三层作用是「抒情」。晁盖托梦那一段,写宋江醒来「泪如雨下」,是全书少有的柔软时刻;张顺魂捉方天定,写兄弟之情越过生死;徽宗梦游,写的是一个皇帝对亡魂的愧疚。这些段落不合写实,却合情感。 所以梦与显圣在书里不是败笔,是结构的一部分。它们把「天意」「忠义」「兄弟情」这三样东西,从抽象的口号变成了可见的场景。读者可以不信神怪,但不能不信这些场景里的情绪。 梦还有一个功能:让死者说话。晁盖死后,只有在梦里才能对宋江说话;张顺死后,只能借张横的身体报仇;宋江死后,只能在徽宗的梦里诉冤。活着的人不听,死了的人只能托梦。书里的梦越多,越说明现实里的路越窄。
第一百十四回,张顺在杭州涌金门外潜水进城,想里应外合,被守军发现,乱箭射死在水里。宋江得知,痛哭祭奠。第一百十五回,张横病在床上,忽然坐起,说「我兄弟张顺来了」,然后借张横的身体,提刀杀入敌阵,捉了方天定。书里写这是张顺的魂附在哥哥身上报仇。 这段写法,与全书的写实风格冲突。《水浒》前七十回基本是写实的:人物有血有肉,打仗有胜有败,杀人有后果。到了征方腊,神怪突然多起来:张顺魂捉方天定,鲁智深活捉方腊(有的版本写武松单臂擒方腊),宋江梦授玄女法。读者会觉得突兀。 可它也有它的道理。第一,民间信仰。宋元民间相信「魂附体」「显圣」;张顺死后成神,后来被封为「金华将军」,是民间信仰的一部分。第二,情感补偿。张顺死得太惨,被乱箭射死在水里;让他魂捉方天定,是给读者一个「报仇」的出口。第三,结构需要。方天定是方腊的重要将领,梁山军攻杭州需要一场胜利;张顺的魂,比任何一场硬仗都更省笔墨。 所以算不算败笔,取决于读法。用写实标准看,它是败笔:魂附体不合物理,破坏了前面建立的现实感。用民间叙事看,它是「传奇」:英雄死后成神,报仇雪恨,是老百姓爱听的故事。作者站在说书人的位置,选择了后者。 最值得留意的是,张顺的魂没有改变大局。他捉了方天定,梁山军还是死了许多人;他自己也没有复活,只是「显圣」一次。神怪在这里不是万能的外挂,是一种安慰:让死者报一次仇,让读者哭一场。安慰之后,战争继续,死人继续。传奇与写实,本来就是两种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