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红楼梦 › 人物 › 薛宝钗
薛宝钗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身 世
金陵薛家的女儿,薛姨妈之女、王夫人的外甥女,薛蟠之妹。父亲早亡,随母兄进京,本为待选才人入宫,久无音信,便长住荣府,先居梨香院,后住蘅芜苑。家资丰厚,凡事不肯出头,却事事安排妥当:罕言寡语,随分从时,上下人等都念她的好。金锁与通灵玉的一段对答,把她和宝玉拴了一辈子。
结 局
独守空闺
第 120 回
人 物 弧 光
她是全书最有分寸的人:不露锋芒,不落话柄,不给人添麻烦。这份周到替她换来金玉良缘,也让她在礼法的框子里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服的冷香丸都要按方制得整齐。最后是得到了名分,没有得到人: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题 咏
共 11 首 · 第 5–70 回
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诗道: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精妙一时言不尽,果然万物有光辉。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
宝玉做的?”贾政就不言语。往下再看宝钗的,道是: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 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
大家看了,称赏一回,又看宝钗的道: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道: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冷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迟。 谁怜我为黄花瘦,慰语重阳会有期。
一从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诗馀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李纨就写了
一夜北风紧, 开门雪尚飘, 入泥怜洁白, 匝地惜琼瑶, 有意荣枯草, 无心饰萎苗, 价高村酿熟, 年稔府粱饶, 葭动灰飞管, 阳回斗转杓, 寒山已失翠, 冻浦不生潮, 易挂疏枝柳, 难堆破叶蕉, 麝煤融宝鼎, 绮袖笼金貂, 光夺窗前镜, 香粘壁上椒, 斜风仍故故, 清梦转聊聊, 何处梅花笛, 谁家碧玉箫, 鳌愁坤轴陷, 龙斗阵云销, 野岸回孤棹, 吟鞭指灞桥, 赐裘怜抚戍, 加絮念征徭, 坳垤审夷险, 枝柯怕动摇, 皑皑轻趁步, 剪剪舞随腰, 苦茗成新赏, 孤松订久要, 泥鸿从印迹, 林斧或闻樵, 伏象千峰凸, 盘蛇一径遥, 花缘经冷结, 色岂畏霜凋, 深院惊寒雀, 空山泣老鸮, 阶墀随上下, 池水任浮漂, 照耀临清晓, 缤纷入永宵, 诚忘三尺冷, 瑞释九重焦, 僵卧谁相问, 狂游客喜招, 天机断缟带, 海市失鲛绡, 寂寞封台榭, 清贫怀箪瓢, 烹茶水渐沸, 煮酒叶难烧, 没帚山僧扫, 埋琴稚子挑, 石楼闲睡鹤, 锦罽暖亲猫, 月窟翻银浪, 霞城隐赤标, 沁梅香可嚼, 淋竹醉堪调, 或湿鸳鸯带, 时凝翡翠翘, 无风仍脉脉, 不雨亦潇潇, 欲志今朝乐, 凭诗祝舜尧。
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一个,念道:
镂檀镌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因看这一阕《临江仙》道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 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作」是他写的,「咏」是写他的 —— 第五回的判词与曲都是「咏」。一首诗可以同时写两个人(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同系黛玉与宝钗),故同一首会在两人页上各出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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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场 回 目
共 102 回出场 · 第 4–120 回
宝玉的玉到底丢在哪一回?为什么玉一丢他就疯了?
程本里宝玉丢玉发生在第九十四回「宴海棠贾母赏花妖,失宝玉通灵知奇祸」。事情的引子很怪:怡红院的海棠在十一月开花,众人当喜兆,贾母也来看;随后宝玉换衣时把玉摘下,放在炕桌上,转眼不见了。找遍各处没有,最后是贾琏悬赏、有人送假玉来,闹出一场「以假混真」。第九十五回回目就叫「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到第一百一十六回「得通灵幻境悟仙缘」,一个癞头和尚把玉送回来,在宝玉耳边叫「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宝玉才醒。可玉一回来,他反而看破红尘,最后把玉还给和尚。 为什么玉一丢他就疯?书里早就把玉写成他的「命根子」:一落胎含在嘴里,贾母当命根,王夫人说「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但更深一层,玉不是护身符,而是「通灵」的媒介:它连着青埂峰、太虚幻境和那段「下凡历劫」的来历。玉丢了,等于他与来处的联系断了,人就只剩一具在红尘里空转的壳。 所以丢玉不是普通的失物,是一次「失魂」。程本用真假两块玉把这件事写成一场闹剧,其实很狠:家里人只认玉不认人,宝玉却早说过「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玉找回来了,人却要走了。 还有一个细节:玉丢之后,贾府上下最着急的不是宝玉的病情,而是「这块玉值多少钱」「是不是被人偷了」;等到和尚送玉,贾政第一反应也是「要一万银子」。只有袭人、宝钗几个人真心怕宝玉出事。 这说明「通灵宝玉」在世俗眼里只是一件宝物,在宝玉身上却是命。作者用一场丢玉,把「重玉不重人」这句话坐实了:玉是贾府的体面,人是贾府的累赘。宝玉最后把玉还给和尚,也是替所有人做了一个了断。
黛玉究竟是怎么死的?「焚稿断痴情」是曹雪芹的原意吗?
程本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黛玉是在宝玉娶宝钗的同一时辰死的:她先听到傻大姐说破「宝玉娶宝姑娘」,回来吐血,烧了诗稿和宝玉送的手帕,最后直声叫「宝玉,宝玉,你好——」没说完就咽气。 这个死法太戏剧化,也太「对位」:一边是洞房花烛,一边是潇湘馆咽气;一边是「成大礼」,一边是「断痴情」。续书用最工整的对照,把悲剧钉死。 可是前八十回的黛玉,不是这样死的。脂批提到「泪尽而逝」,还提到「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判词说「玉带林中挂」,有人解作自缢,也有人解作「挂」是悬置、弃置。无论哪种,原稿的黛玉更像一盏慢慢熬干的灯,而不是在婚礼鼓乐里被一句话击倒。 程本的写法有它的力量:它把「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冲突压缩到一个时辰里,让读者无法回避。但它也把黛玉的死变成了对宝玉的控诉,把「还泪」的宿命变成了「被负心」的惨剧。前八十回的黛玉,眼泪是为自己、为生命、为「无人做主」而流;程本的黛玉,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把一切都归到了宝玉身上。哪一种更接近曹雪芹?恐怕还是前者。 黛玉死前烧的东西,除了诗稿,还有宝玉送的两条旧手帕。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派晴雯送了两条半旧手帕给黛玉,黛玉在上面题了三首诗:「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这两条手帕,是她和宝玉之间最私密的信物。 她烧诗稿,是烧掉自己的「情」;她烧手帕,是烧掉宝玉的「证」。她不要这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也不要用它们来证明自己「被爱过」。这个动作很决绝:她宁可让一切成灰,也不肯让这段情变成别人嘴里的「故事」。
宝钗的「待选」为什么没有下文?她到底落选没有?
第四回写薛家进京,明说「一来送妹待选,二来望亲,三来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待选不是随便说说:当今「除聘选妃嫔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为宫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宝钗是够资格去的。 可是从第四回之后,这件事再没有下文。没有落选的消息,没有入宫的安排,也没有人再提。宝钗就留在贾府,住进梨香院,后来搬进大观园,最后嫁给宝玉。 为什么作者要写这一笔,又把它搁下?一种解释是「不写之写」:待选本来只是薛家进京的借口,薛蟠的官司、薛家的败落、贾府的势力,都比一个女孩的前程重要;宝钗的「待选」从一开始就是被家族安排的,选不选得上,由不得她。另一种解释是,作者后来改变了情节走向,原稿可能真让宝钗入宫,后来改成嫁宝玉,于是这条线被剪断,只剩一个线头。 无论哪种,这个「没有下文」很值得注意。宝钗一生最讲究「合适」:合适的言行、合适的位置、合适的婚姻。可她自己的人生,恰恰是被别人安排、又半途而废的。她从不问「我想要什么」,所以连「落选」都不必交代。这不是作者的疏漏,是宝钗处境的一部分。 宝钗待选的条件也值得看:诏书说的是「世宦名家之女」,薛家是皇商,不是「世宦」;薛蟠又背着人命官司,薛家的门第已经污了。所以「待选」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未必能成。 更微妙的是,薛姨妈进京后一直住在贾府,从未为「待选」奔走;宝钗自己也从不提。这说明「待选」更像一个进京的由头,而不是一个认真的计划。作者写它,是为了让薛家「合情合理」地住进贾府;写完之后,就把它放下了。
贾母到底属意黛玉还是宝钗?她为什么迟迟不定?
贾母对宝玉的婚事,态度一直含糊。她疼黛玉,从黛玉进府第一天就「搂着」哭,饮食起居都和宝玉一样;她也疼宝钗,夸她「稳重」「妥当」,第二十二回特意给她过十五岁生日。可到了关键处,她始终不吐口。 第五十回,凤姐试探着说「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贾母只笑,不接。第八十四回「试文字宝玉始提亲」,有人提宝钗,贾母说「宝玉这孩子,从小儿就有些古怪」,又说得「相看」;到第九十六回「瞒消息凤姐设奇谋」,她终于拍板娶宝钗,理由是「宝玉病着,冲冲喜」。 她为什么迟迟不定?一是她真的疼黛玉,不忍心让外孙女受委屈;二是她更看重贾府的体面,黛玉无父无母、身体又弱,做不了「当家奶奶」;三是她老了,怕担责任,宁愿拖,拖到不能再拖,再由别人替她做决定。 所以贾母不是「选了宝钗」,她是「没有选黛玉」。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在家族利益和骨肉之情之间,她最后站到了家族那边。这也是《红楼梦》最冷的一笔——最慈爱的老太太,亲手把外孙女推到了绝路上。 贾母对黛玉的疼,有一个底线:她可以给黛玉吃穿、给她体己,但不能让黛玉「做媳妇」。因为媳妇要管家、要应酬、要生养,黛玉的身体和性子都撑不住;更重要的是,黛玉没有娘家,做不了贾府的「门面」。 所以贾母的沉默,不是「没想好」,是「想好了不能说」。她一说「定黛玉」,王夫人、薛姨妈、元春那边的压力就来了;她一说「定宝钗」,黛玉就活不成。她只能拖,拖到自己老了、宝玉病了,再由凤姐出一个「冲喜」的主意。这个主意,替她说了她说不出口的话。
宝钗真的爱宝玉吗?她为什么从来不吃醋?
宝钗对宝玉,当然有感情,但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被她自己管得很紧。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她看宝玉的玉,念出「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莺儿在旁边说「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钗立刻嗔她多嘴。她不是不知道「金玉」之说,她是知道了才更要远着。 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宝钗送药,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话说了一半,脸红了,又咽回去。这是全书里她最露骨的一次。第三十六回宝玉在梦中喊「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宝钗坐在旁边听见,「怔了」。这一「怔」,比任何吃醋都重。 她为什么从不吃醋?因为吃醋在她看来是「失态」,是不合规矩,是把自己降到一个不体面的位置。她的教养要求她「稳重」「得体」,要求她把感情收在礼法后面。她对黛玉的嫉妒不是没有,只是化成了别的东西:她劝黛玉别看杂书,送燕窝,替黛玉解围,既是大度,也是一种「我比你更懂规矩」的优越。 所以宝钗的爱,是「合适」的爱:她选宝玉,因为宝玉是贾府的嫡孙、是她命里「有玉的」那个人;她也能对宝玉好,但不会为宝玉失态。她婚后劝宝玉读书,宝玉出家后她「哭得人事不知」。她不是没有心,是她的心一直穿着衣服。 还要看「金锁」是谁给的。薛姨妈对王夫人说:「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这句话把宝钗的婚事交给了一个「和尚」和一块「玉」,宝钗自己反而没有发言权。她远着宝玉,不是不爱,是知道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母亲和「命」在安排。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宝钗追蝶到滴翠亭,听见小红和坠儿说私情,她怕被发现,便故意喊「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把嫌疑推到黛玉身上。这一笔不是「坏」,是「自保」:她连偷听都要立刻找好退路。她的「稳」,是练出来的。
既有「金玉良缘」,为什么又写一个「金麒麟」?
书里有三样「金」:宝玉的玉、宝钗的金锁、湘云的金麒麟。第八回莺儿说金锁上的字和玉上的字「是一对儿」,这是「金玉良缘」的由来;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宝玉从张道士的贺物里挑了一个金麒麟,听说湘云也有一个,便揣在怀里;第三十一回回目叫「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金麒麟是「金玉」之外的第三条线。它暗示湘云与卫若兰的婚姻:麒麟成对,白首双星,本该是一段好姻缘。可程本把这条线写断了:卫若兰连正面出场都没有,湘云最后「立志守寡」。金麒麟成了全书最明显的「伏笔落空」。 作者为什么要安排三样「金」?因为「金玉良缘」本来就是人为的:金锁是和尚给的,玉是衔来的,两句话对得上,就成了「天意」。金麒麟再插进来,等于告诉读者:所谓「命定」,不过是几件信物、几句好话、几个人的算计。宝钗有金锁,湘云有麒麟,黛玉什么都没有,可宝玉偏偏说「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所以金麒麟不是闲笔,是对「金玉」的拆台:如果金能配玉,麒麟也能配玉;如果麒麟配不成,金锁凭什么配得成? 清虚观打醮时,宝玉从张道士的贺物里挑了一个金麒麟,听说湘云也有一个,便揣在怀里。第三十一回,湘云来贾府,宝玉把麒麟拿给她看,湘云「伸手来接」,两个人因为麒麟说笑了一阵。 这一场写得很轻,像小儿女玩闹,可回目偏偏叫「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伏」字说明这不是闲笔,是埋线。可惜线埋下了,后面没有收。程本让湘云守寡,金麒麟就成了全书最明显的一件「没有下文的信物」。这就是「命定」的漏洞:信物越多,越像人为。
太虚幻境为什么先把所有人的结局都告诉读者?
第五回宝玉梦入太虚幻境,在「薄命司」看了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的判词,又听了《红楼梦》十二支曲。等于全书刚开头,作者就把主要人物的结局摊在桌上:黛玉泪尽、宝钗守寡、元春暴亡、探春远嫁、湘云守寡、妙玉遭劫、迎春被虐、惜春出家、凤姐哭向金陵、巧姐遇恩人、李纨枉与他人作笑谈、秦可卿悬梁。 为什么先告诉读者?第一,这是「宿命」框架:全书要写的不是「怎么会这样」,而是「明知会这样,还是躲不过」。第二,这是「谶语」结构:判词、曲、灯谜、花名签、柳絮词反复应验,读者重读时能看见命运的纹理。第三,这是「警幻」:警幻仙姑受宁荣二公之托,用「情欲声色」警宝玉,想让他「跳出迷人圈子」。可宝玉没悟,读者却先悟了。 这就是《红楼梦》最残忍的地方:它不靠悬念吸引你,它靠「眼睁睁看着」折磨你。你知道黛玉会死,可你还是会为她哭;你知道宝钗会守寡,可你还是会看她一步步走进那个洞房。 所以太虚幻境不是「剧透」,是「定调」:这不是一个可以改变的故事,是一个已经写完的梦。 判词和曲子的顺序也值得注意。正册十二钗的顺序是黛玉、宝钗、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曲子却是《终身误》《枉凝眉》《恨无常》《分骨肉》《乐中悲》《世难容》《喜冤家》《虚花悟》《聪明累》《留余庆》《晚韶华》《好事终》。 顺序不完全一样,因为判词是「册子」的顺序,曲子是「命运」的顺序:先写宝黛钗的「情」,再写元春、探春、湘云、妙玉的「散」,再写迎春、惜春、凤姐的「败」,最后写巧姐、李纨、可卿的「余」。这不是随便排的,是全书的结构。
冷香丸为什么必须是「冷」的?它治的是什么病?
第七回宝钗说,她从小有「热毒」,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后来一个癞头和尚给了一个方子: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蕊各十二两,配雨水、白露、霜降、小雪四时的水,再加蜂蜜十二钱、白糖十二钱,埋在花根底下,发病时吃一丸。 这不是药方,是一首诗:四季的白、四季的冷,压她体内的「热」。宝钗的「热」是什么?是她作为少女的天性、欲望、不甘。她也会脸红,也会「怔」,也会在宝玉挨打后说出半句真心话;可她必须把这些「热」压住,才能成为「稳重」的宝姐姐。 冷香丸的「冷」,就是她的自我压抑。她越「冷」,越说明她心里有「热」;她越「懂事」,越说明她把自己管得多紧。她吃的不是药,是「规矩」。 所以冷香丸治的不是身体上的病,是「不合规矩」的病。宝钗一生都在吃这颗丸:在贾母面前吃,在王夫人面前吃,在宝玉面前吃。吃到后来,她真的不觉得苦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她不是装冷,她是真的把自己冻住了。 冷香丸里的「十二」很扎眼: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蕊各十二两,雨水、白露、霜降、小雪四时的水,蜂蜜、白糖各十二钱。十二,正是「十二钗」的数目。 作者让宝钗吃「十二」做的药,等于让她一个人背着十二钗的「热毒」。她的「冷」,不是她一个人的冷,是全书女儿共同的「冷」:她们都要用某种方式,把自己的「热」压下去,才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宝钗的「冷」不是天生的,是吃出来的;她吃了半辈子的冷香丸,最后真的成了「冷美人」。她压住了「热」,也压住了自己;到最后,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潇湘馆的竹子和蘅芜苑的香草,各自象征什么?
第十七回宝玉题咏大观园,写潇湘馆「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写蘅芜苑「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 竹子象征黛玉:清瘦、有节、易折、常绿。竹也象征「湘妃竹」——娥皇女英哭舜,泪洒成斑,正是「还泪」的典故。黛玉住潇湘馆,号「潇湘妃子」,不是随便起的。 香草象征宝钗:不事张扬、有实用、可入药、可制香。香草也象征「蘅芜」——传说中的香草,需人采撷。宝钗住蘅芜苑,号「蘅芜君」,她的美是「有用」的美,是「合群」的美。 竹是「清」,草是「用」;竹是「孤高」,草是「合群」;竹是「不屈」,草是「能屈」。两处住所,就是两个人的性格。作者不用一句评语,只让她们住在不同的植物里。 潇湘馆的竹,有一个细节:竹上「斑」是泪。传说舜死苍梧,娥皇、女英哭于湘江,泪洒竹上成斑,是为「湘妃竹」。黛玉号「潇湘妃子」,住潇湘馆,她的泪就是「还泪」的泪。 蘅芜苑的草,也有一个细节:「一株花木也无」,全是香草。香草要人采、要人佩、要人用;宝钗的美,也是「有用」的美。竹是「自己长」,草是「被人用」;黛玉是「孤」,宝钗是「合」。竹与草,一个「清」,一个「用」;一个「孤」,一个「合」。曹雪芹不用一句评语,只让她们住在不同的植物里。两处住所,两个人,两种命;曹雪芹把答案写在了植物里。竹与草,都是「香草美人」的传统,可一个「孤」,一个「群」。
「草蛇灰线」到底怎么埋?能举一条完整的伏笔链吗?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是脂批常用的话。草蛇走过,看不见蛇,只看见草里一条灰线;伏笔就是这样:不显眼,但一直在。 举一条完整的:金锁。第八回宝钗看玉,莺儿说金锁上的字和玉上的字「是一对儿」,宝钗嗔她多嘴;第二十八回元春赐端午节礼,独宝玉和宝钗的一样,明显是在指婚;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宝钗送药,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露出半句真心;第三十六回宝玉梦中喊「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宝钗「怔了」;第九十七回宝玉娶宝钗。一条线,从第八回埋到第九十七回收,跨了八十九回。 再举一条:秦可卿。第五回判词「情既相逢必主淫」、画册「美人悬梁」;第七回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第十三回病死、瑞珠触柱、宝珠守灵、贾珍「尽我所有」。一条线,从第五回埋到第十三回,只用了八回,却埋了全书最深的丑闻。 伏笔不是「藏一个谜底」,是「埋一条线」,让读者重读时看见「原来这里已经说过」。 还有一条更短的线:手帕。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送两条旧手帕给黛玉,黛玉题了三绝;第九十七回黛玉焚稿,烧的正是这两条手帕。一条手帕,从「赠」到「烧」,跨了六十三回。 草蛇灰线的「灰线」,就是这些「物」:金锁、麒麟、手帕、芙蓉、玉。它们不声不响地在书里走,走到最后,突然变成「命」。读者第一次读,只看见「物」;第二次读,才看见「线」。伏笔不是「藏谜底」,是「埋线」;线埋得越深,重读时越惊心。所以读《红楼梦》,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线,第三遍看命。线断了,才知道它曾经在。
后四十回到底是不是曹雪芹写的?为什么争议这么大?
后四十回的作者问题,是红学最大的公案。程伟元、高鹗在1791年程甲本序里说,后四十回是「集腋成裘」「补遗订讹」,从藏书家手里收来的;胡适以来多认为后四十回是高鹗续作,也有人认为其中有曹雪芹残稿。 从文本看,后四十回有几处明显接不上前八十回: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没有应验,她最后死于难产而不是夏金桂;湘云的「白首双星」落空,最后「立志守寡」;贾府「兰桂齐芳、家道复初」,违背「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宝玉中举后出家,像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而补的笔。 可后四十回也有精彩处:黛玉焚稿、宝玉娶钗、贾母之死、鸳鸯殉主、凤姐托孤,都写得动人;有些细节甚至可能保留了曹雪芹原稿的线索。 所以较稳的态度是: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原笔,但它保存了部分原稿的线索,是一个「接得上、但接不圆」的续书。读的时候可以把它当「另一个版本的红楼梦」,不必全信,也不必全弃。 后四十回的「接不上」,还有一个时间问题:第九十四回丢玉,第九十五回疯癫,第一百一十六回得玉,第一百一十九回出家。短短二十几回,宝玉从「失魂」到「悟道」,转得太快,像被人推着走。 前八十回的宝玉,是「慢慢悟」的:他听曲、参禅、读《庄子》、看《西厢》,一点点往「空」里走。后四十回等不及,直接给他一个和尚、一面镜子、一场梦,让他「顿悟」。这不是曹雪芹的节奏,是续书的节奏。读后四十回,不妨把它当「另一个人的梦」:有相似的脸,没有相同的心。后四十回可以读,但要记住:它不是曹雪芹的那口气。
同一件事为什么不同人嘴里不一样?作者在玩什么?
最好的例子是金钏儿之死。王夫人对宝钗说:「原是前日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两下子,撵了下去。我只说气他几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宝钗顺着说:「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傍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的。」 贾环对贾政说的是另一个版本:「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袭人从茗烟那里听到的又是另一个版本:「为琪官儿和金钏儿姐姐的事。」 三个人,三个版本,每个版本都符合说话人的立场:王夫人要减轻自己的罪,宝钗要安慰王夫人,贾环要陷害宝玉,茗烟要解释宝玉为什么挨打。作者不给你「客观真相」,他给你「每个人眼里的真相」。 这比全知叙述更真实:现实生活中,我们听到的也是不同人的不同版本。读者要做的,不是选一个「可信的」,是把几个版本拼起来,看见那个谁都不肯说全的真相。 这种「罗生门」写法,在晴雯之死、尤二姐之死上也有。晴雯被撵,王夫人说是「女儿痨」,王善保家的说是「狐狸精」,宝玉说是「遭人暗算」,袭人说是「太太知道了」。尤二姐吞金,凤姐说是「病死的」,贾琏说是「凤姐害的」,平儿说是「她自己想不开」。 作者从不给「官方结论」,他给的是「每个人的版本」。读者要做的,是把这些版本拼起来,看见那个「谁都不肯说全」的真相。这就是《红楼梦》的「现实主义」:不是「客观」,是「多主观」。这就是「多视角」:不是「没有真相」,是「真相不止一个」。
为什么每个人的诗都必须像本人?「按头制帽」怎么做到?
第三十七回海棠社,每人一首《咏白海棠》;第三十八回菊花诗,十二题;第五十回芦雪庵联句;第七十回柳絮词。每个人的诗都像本人。 黛玉的「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清灵孤高,像她的人;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稳重含蓄,像她的人;探春的「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阔朗有骨,像她的人;湘云的「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豪爽不拘,像她的人。 作者不是替她们写诗,是「按头制帽」:先有人物,再有诗。诗是人物性格的延伸,不是作者的炫技。所以同一题材,四个人写出四种气质;同一场联句,林黛玉的句子总比别人快、比别人险,史湘云总比别人放、比别人多。 这种写法很难:作者要同时是四个人。可曹雪芹做到了。他不写「黛玉作诗」,他写「黛玉只能这样作诗」。诗成了人物的第二张脸。 宝钗的《螃蟹咏》最见性格:「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这两句骂的是螃蟹,也是骂世人:走路不讲规矩,心里全是黑的黄的。众人看了,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 宝钗平时最「稳」,可一写诗就露出锋芒。她的「稳」是给外人看的,她的「刺」是藏在诗里的。作者用一首螃蟹诗,让宝钗自己揭开了自己的一角。所以读《红楼梦》的诗,不能只读「诗」,要读「人」;诗是人的第二张脸,也是人的第二颗心。诗是他们的「另一张嘴」,说出他们平时不能说的话。读诗即读人,读人即读命。一首诗,就是一个人;读懂了诗,就读懂了人。
全书为什么到处是「对照」?黛玉与宝钗、甄与贾、冷与热。
全书到处是对照:黛玉与宝钗(木石与金玉、清与稳、情与礼)、甄宝玉与贾宝玉(真与假、改与不改)、甄士隐与贾雨村(真事隐与假语存、出家与入世)、冷香丸与人参养荣丸(冷与热、压与补)、潇湘馆与蘅芜苑(竹与草、孤与合)、大观园与宁国府(净与脏)、太虚幻境与大观园(梦与现实)。 对照不是简单的「对比」,是「互为镜像」:你看见黛玉,就看见宝钗的另一面;你看见甄宝玉,就看见贾宝玉的另一种可能;你看见冷香丸,就看见宝钗的「冷」和黛玉的「热」。 作者用对照把人物「立体化」: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不同的选择。宝钗不是「坏」,她是「稳」;黛玉不是「作」,她是「真」;凤姐不是「毒」,她是「能干」加「狠」。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所以读《红楼梦》,要成对地读:读黛玉,也读宝钗;读贾宝玉,也读甄宝玉;读大观园,也读宁国府。对照越清楚,悲剧越深。 对照的结构,还体现在「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上:前八十回是「盛」,后四十回是「衰」;前八十回是「净」,后四十回是「脏」;前八十回是「梦」,后四十回是「醒」。 可后四十回的「醒」,醒得不彻底:它让贾府「复初」,让宝玉「中举」,让宝钗「有孕」。这不是「醒」,是「半醒半睡」。曹雪芹的「醒」,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续书的「醒」,是「兰桂齐芳」。两种「醒」,两种世界观。读《红楼梦》,要成对地读:读黛玉,也读宝钗;读贾宝玉,也读甄宝玉。对照越清楚,悲剧越深。对照不是「比较」,是「互照」;你看见别人,才看见自己。
为什么「黛玉焚稿」和「宝玉娶钗」要同时发生?
第九十七回,一边是潇湘馆黛玉焚稿,一边是荣禧堂宝玉娶钗。作者用「同时」制造最大冲突:黛玉烧的是诗稿和宝玉送的手帕,是她一生的情;宝玉娶的是宝钗,是他不爱的「金玉良缘」。一个在死,一个在婚;一个在烧,一个在拜。 这种「对位」不是程本首创,前八十回也有:宝玉挨打与金钏儿死、晴雯死与宝玉被撵? 前八十回没有娶钗,但「悲」与「喜」的对照一直在。程本用这个「同时」把悲剧推到顶点。 它有效,但也太「巧」:现实中的悲剧往往不是同时发生的,是错开的、拖着的。曹雪芹原稿的黛玉之死,可能更慢、更孤独:不是被婚礼鼓乐震死,是一天天熬干。 所以这一回是「戏剧化」的胜利,也是「真实感」的代价。它让读者记住那个画面:一边红烛,一边白烛;一边笑声,一边哭声。可它也把黛玉的死,变成了对宝玉的控诉。哪一种更接近曹雪芹?恐怕还是那个更慢、更冷的版本。 黛玉焚的「稿」,不只是诗稿,还有她自己的「命」。诗是她的「命」:她写《葬花吟》,写《秋窗风雨夕》,写《桃花行》,每一首都是「命」的注脚。烧了诗,等于烧了「命」。 可她烧的时候,宝玉正在拜堂。她听不见鼓乐,宝玉也听不见她的哭声。两个人隔着一座园子,一个在死,一个在婚。这就是全书最狠的「同时」: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有情人终成错过」。所以这一回是「戏剧化」的胜利,也是「真实感」的代价;它让你记住那个画面,也让你忘了黛玉原本可以死得更安静。一边是「大礼」,一边是「大悲」;这就是《红楼梦》的「大」。
为什么每个人说话的腔调都不一样?凤姐、黛玉、宝钗、湘云各有什么语言特征?
《红楼梦》里的人物,一开口就能听出是谁。作者很少写「她性格如何」,他让每个人自己说。 凤姐的语言是「泼辣、爽利、带市井气」。她敢说「我不笑话他就罢了,他敢笑话我」,敢骂「别放你娘的屁了」,也敢在贾母面前凑趣「老祖宗看看,谁不是你老人家的儿女」。她的话里总有算计,也总有热气,像一把快刀。 黛玉的语言是「尖利、机巧、带刺」。她见宝玉在宝钗房里,笑着说「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她替宝玉做香囊,嘴上说「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做一双半双」,手上却做得极认真。她的话常常反着说,越在意越要刺一下。 宝钗的语言是「稳、圆、留余地」。金钏儿死后,她劝王夫人「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又说「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失脚掉下去的」。她不是不知道真相,她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湘云的语言是「豪、直、快」。她笑黛玉「你才糊涂呢」,说「是真名士自风流」,喝酒、联句、烤鹿肉,话里没有弯。 这四种腔调,就是四种活法。作者不用性格分析,他用语言把人物钉在纸上。你闭上眼,听一句话,就知道是谁在说。语言还分场合。凤姐在贾母面前是「猴儿」,在下人面前是「二奶奶」,在贾琏面前是「凤丫头」,在尤二姐面前是「姐姐」。同一个人,换一个场合换一套话。黛玉在宝玉面前尖利,在贾母面前乖巧,在宝钗面前自省。宝钗在长辈面前稳,在姐妹面前也稳,只有在诗里才露锋芒。语言不是固定的性格,是人物在关系里的位置。语言不是人物的装饰,是人物的命运:他怎么说话,就怎么活。
曹雪芹到底写完了《红楼梦》没有?「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是什么意思?
第一回说,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这至少说明两件事:他写了很久,也改了很多遍。「增删五次」不是「写了五遍」,是在一个底稿上反复删改、调整回目、重写段落。 他写完了没有?多数学者认为,他至少写完了大部分,甚至写完了全书,但后三十回(或后四十回)佚失了。证据主要来自脂批:脂砚斋多次提到「后三十回」「后半部」的情节,比如狱神庙、悬崖撒手、卫若兰射圃、花袭人有始有终。这些情节,今本后四十回对不上。 也有学者认为他没写完,或者只写到八十回。争论的焦点是:脂批提到的「后三十回」,到底是曹雪芹的原稿,还是批者听说的计划?今本后四十回,是程伟元、高鹗「搜集整理」的残稿,还是他们自己续的? 所以「写完了没有」不是一个能一句话回答的问题。比较稳的说法是:曹雪芹写过一个比今本更完整的稿子,但后半部没有传下来;今本后四十回是另一个人的补笔。读的时候,把「曹雪芹的原稿」和「程本的后四十回」分开看,才不会把续书当原意。脂批提到的后文,最具体的有几处:「狱神庙」小红、茜雪探监;「悬崖撒手」宝玉出家;「卫若兰射圃」;「花袭人有始有终」;「证群芳」情榜。这些情节,今本后四十回都没有,或者改成了别的样子。它们不一定是曹雪芹的原稿,但至少说明:在脂砚斋的记忆里,后半部是另一个样子。所以《红楼梦》的「完」与「未完」,本身就是它悲剧的一部分:故事和稿子一起散了。所以「写完」与「传下来」是两件事。稿子散了,故事还在。
宝玉最后出家,是「悟道」还是「逃避」?
程本第一百一十九回,宝玉中举后失踪;第一百二十回,贾政在船上看见雪地里一个光着头、赤着脚、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人,向他拜了四拜,正是宝玉,随后被一僧一道带走。贾政说:「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 从「悟」的角度看,他是真悟了。他经历过丢玉、得玉、太虚幻境、黛玉之死,最后说「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把通灵宝玉还给和尚。他看破了功名、富贵、情爱,知道自己是「下凡历劫」的,所以走了。 从「逃」的角度看,他也是真逃了。他没有承担家庭责任,没有救贾府,没有给宝钗一个交代;他的「悟」是建立在一群女人的牺牲上的:黛玉死了,晴雯死了,宝钗守寡,袭人嫁人。他一个人走了,把烂摊子留给别人。 作者没有给单一答案。他让贾政说「下凡历劫」,让王夫人哭「抛了我」,让宝钗「哭得人事不知」。所以「悟」与「逃」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他看破了,也逃走了。你可以说他解脱了,也可以说他负心;这两种读法,书里都留着。贾政那句话很关键:「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他把宝玉的出家解释成「历劫」,不是「不孝」。这是父亲最后一次替儿子找理由,也是作者给读者一个台阶:你可以把宝玉的走看成「悟」,不必看成「逃」。可王夫人的哭、宝钗的守寡,又把这个台阶拆了。所以「悟」与「逃」的争论,书里自己也没有停。所以问题不是「他悟没悟」,是「你愿不愿意原谅一个悟了就走的人」。所以他的走,是解脱,也是欠债。他走了,问题留给活着的人。
为什么「钗黛之争」吵了两百多年?
因为宝钗和黛玉代表两种价值。黛玉是「情」,宝钗是「理」;黛玉是「真」,宝钗是「稳」;黛玉是「诗」,宝钗是「礼」。你选谁,等于选一种活法。 清代评点就有「左钗右黛」之争。有人喜欢黛玉的灵气,说她「真」;有人喜欢宝钗的稳重,说她「贤」。五四以后,反礼教的人捧黛玉、贬宝钗,把宝钗看成「封建淑女」;也有人反过来,说黛玉「作」、宝钗「懂事」,在现实里更可敬。 争论的核心,不是「谁更好」,是「你要什么样的人生」:要真情,还是要体面?要自由,还是要秩序?要一个人为你哭,还是要一个人替你撑家? 曹雪芹没有给答案。他让黛玉死,让宝钗守寡,两个都苦。他没有把宝钗写成坏人,也没有把黛玉写成完人;他让两个人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局限。所以读者只能选边,而且选边之后还会反复。 这就是「钗黛之争」两百年不歇的原因:它其实是读者自己的价值观之争。你骂宝钗,可能是在骂你身边那个「懂事」的人;你疼黛玉,可能是在疼自己心里那个「不肯将就」的人。清代的评点家,大多是男性文人。他们读《红楼梦》,常常把自己的妻妾观、道德观带进去:喜欢宝钗的,说她「贤」;喜欢黛玉的,说她「才」。五四以后,反礼教的一代把黛玉当「个性解放」的象征,把宝钗当「封建礼教」的代表。到了当代,又有人替宝钗翻案,说她「现实主义」。所以「钗黛之争」不只是两个人物之争,是两百年中国读者价值观的变化史。所以钗黛之争不会停:只要人还在「真情」和「体面」之间为难,就会继续吵。
为什么有人说后四十回「救了红楼梦」,也有人说它「毁了红楼梦」?
「救」是因为:程本第一次给《红楼梦》一个完整的一百二十回。在程本之前,前八十回以抄本流传,后文佚失,读者读到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程本让故事有结局,让贾府有下场,让宝玉有归处;后四十回里还有黛玉焚稿、宝玉娶钗、贾母之死、鸳鸯殉主、凤姐托孤这些动人段落。没有程本,可能《红楼梦》只在小圈子里传抄,不会有后来的影响。 「毁」是因为:后四十回违背前八十回的悲剧逻辑。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没有应验,她最后死于难产;湘云的「白首双星」落空,最后守寡;贾府「兰桂齐芳、家道复初」,把「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改成了「沐皇恩、延世泽」;宝玉中举后出家,像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而补的笔。 所以它是「传播上的功臣,文学上的续貂」。两种说法都对,看你从哪个角度:没有它,书传不开;有了它,书变了味。读的时候可以两层都看:承认它的功劳,也看清它的接不上。「救」和「毁」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程本让《红楼梦》从「抄本」变成「印本」,从「小圈子」变成「大市场」;没有它,书可能失传,也可能永远没有结局。可印本要「完整」、要「好看」、要「符合礼法」,所以它必须给贾府一个「复初」、给宝玉一个「中举」、给读者一个「交代」。这些「交代」,就是它「毁」的地方:它把一部「白茫茫」的书,改成了一部「沐皇恩」的书。所以读后四十回,最好带着两只眼睛:一只看它接上了什么,一只看它接丢了什么。所以它是功臣,也是续貂;两句话都得说。完整不等于正确。接上了故事,接丢了魂。
《西厢记》在书里为什么那么重要?宝玉黛玉共读西厢意味着什么?
第二十三回,宝玉在沁芳闸桥边读《西厢记》,黛玉走来,问「什么书」。宝玉慌得藏,黛玉非要看,看了「越看越爱」。宝玉便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黛玉登时红了脸,骂他「你这该死的胡说」,眼圈也红了。 《西厢记》在清代是「禁书」,写的是张生和崔莺莺私定终身。宝黛共读,等于一起偷看「情」的教科书。此前他们只知道耳鬓厮磨,此后他们知道了「爱情」这个词,也知道了「私情」是危险的。 更妙的是,后来黛玉在酒令里脱口说出「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被宝钗抓住。宝钗劝她「女子无才便是德」,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服」。这一段说明:戏文不只是戏,它是「情」的启蒙,也是「失礼」的把柄。 所以《西厢记》是宝黛爱情的「引路人」,也是「定时炸弹」。他们从戏里学会说情话,也从戏里知道:说情话是要被罚的。曹雪芹用一本禁书,把「情」的甜蜜和危险一起写了出来。《西厢记》在清代是禁书,可贾府的小戏子却在唱,宝玉黛玉却在读。这说明「禁」是禁不住的:越禁,越有人偷偷看;越偷偷看,越觉得刺激。宝黛共读西厢,不只是「谈恋爱」,是「一起犯禁」。他们共享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他们更亲近,也让他们更害怕。后来黛玉在酒令里说漏嘴,正是这个秘密的「后遗症」。禁书之所以迷人,不只是因为「禁」,是因为它替少年人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西厢教他们说情话,也教他们知道情话有罪。禁书是他们的秘密,也是他们的罪名。他们共读的不是书,是禁忌。
黛玉的《五美吟》写的是哪五个女子?为什么写她们?
第六十四回,黛玉作了五首诗,宝玉看了,说「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五美是:西施、虞姬、明妃(王昭君)、绿珠、红拂。 写西施:「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写虞姬:「肠断乌啼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写明妃:「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写绿珠:「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写红拂:「长剑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五个人都是「美人」或「女中丈夫」,都跟「命运」有关:西施被沉江,虞姬自刎,昭君出塞,绿珠坠楼,红拂夜奔。她们的结局,有的是「薄命」,有的是「自主」。 黛玉借她们写自己:美貌、才情、薄命、不甘。宝钗评「命意新奇,别开生面」,说明黛玉不是「咏史」,是「咏怀」。五美吟不是五首人物诗,是黛玉的五张自画像:她既怕自己像西施、昭君、绿珠那样薄命,又希望自己像红拂那样,有「巨眼识穷途」的胆气。五美里,红拂最特别。她不是「薄命」的美人,是「巨眼识穷途」的女丈夫。黛玉写她,写的是「我也想有这样的胆气」:看见一个落魄的英雄,敢跟他走。可黛玉自己走不了,她连贾府的门都出不去。所以《五美吟》里,前四首是「我怕像她们那样薄命」,最后一首是「我想像她那样自主」。一首比一首亮,也一首比一首疼。五美吟写的不是五个古人,是黛玉的五种可能:五种死法,和一种不敢走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