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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疑
共 53 问,按品类分段。从周子言做的是什么生意、双台怎么吃、八八双台怎样折成银子, 到苏白怎么讲、评点打在何处,逐问锚回原文。
杜筱岑在田月峰面前冒称举人,怎么就被问住了?作者借这场对话讽刺什么?
第五回周三带杜筱岑到日兴里田小峰家,一开口就替他吹:「这位是崇茂钱庄的大挡手,杜大少。」又说「杜大少虽则在钱庄做挡手,其实是做过翰林的。」筱岑自己也知道吹过了头,忙往回拉,说「不过那一年秋闱侥幸过的」。 月峰是唱须生的女伶,偏偏内行。她先问「哪一科恭喜的」,再问贵庚,筱岑答恰正三十,她立刻算出「上两科是末一次科分了」,追问是北闱还是南闱;筱岑说南京考的,她便说「那是和张大少同年了」,接着报出那一回的副主考是曹晶,头场三题《王导登治城论》、四题《识时务者为俊杰》,还要背头两题的怪题目。筱岑心里庆幸「却记不来了,真真如天之幸」,正巧叩门声响,月峰才放过他。 这一场是全书最利的讽刺之一。筱岑的举人身份是假的,可他不怕问功名,怕的是问考题;月峰偏不问虚衔,只问科目、考官、题目,一层层往下钉。作者借此说明:海上所谓名士、斯文,多半是招牌,经不起同行盘问。更妙的是筱岑事后不肯认输,反说「我想索性做实他,倒很有希望」,要去买一本癸卯科《江南乡试闱墨》背熟再来。第六回他果然在海南春捧着这本小本子出神,周三还夸他「真是实心办事」。 讽刺还落在请客票上。筱岑写票署名「职生杜寂啸岑氏顿首」,周三不懂,问「这『职生』两字作什么解?」他耸肩拥鼻答「职生者,举人之谓也。」,把假功名做到了纸上。一张请女伶的帖子也要借举人招牌撑门面,这正是作者要笑的:商界、欢场、士林,人人都在借名。 月峰也不是寻常女伶:她唱须生,又拿得起武行,书目有《黄金台》《法门寺》《黑水国》,武戏有《恶虎村》《殷家堡》《长坂坡》,所以搭黄家班、在丹桂唱,算一等角色。正因见得多、听得多,她才背得出科场题目。筱岑想拿举人招牌唬她,是撞在行家手里。 临别时月峰还摸出两张入座券,说明儿唱《花蝴蝶》,请他们去赏光。她对周三、筱岑的热络,一半是台面上的应酬,一半是看准了杜筱岑背后崇茂的招牌。这一层书中没有明说,据文意推测而已。
田月峰把上海新关的大自鸣钟说成海南春里摇来摆去的摆,她在讥讽杜筱岑什么?
第七回月峰醉后忽然说起京里听来的话:「我在京里的时节,听人家说上海地方的新关上,有一只大自鸣钟,非凡之大。」又说那钟的摆是乌龟壳样儿,有圆桌那么大;她到上海后满心要见识,找了许多回没找着,后来才知其实就在四马路海南春大菜馆里头。说到这里,她把杜筱岑拍了拍:「这不是乌龟样的一个吗?在这儿摇来摆去做什么?」 这一段是借物骂人。新关即江海关,海关大钟是上海滩的标识,月峰故意把新关在黄埔滩上与在这儿大菜馆里混说,先造一个荒谬,再把杜筱岑套进去:他方才被点戏、被讨酒、被差遣,忙得团团转,身子摇来摆去,正像钟摆;而乌龟壳样儿又暗扣欢场里最损人的一层意思。她不正面骂,只装糊涂找钟,骂得杜筱岑无从发作。 杜筱岑的回应是「瞎说哉!新关自然在黄埔滩上呢,哪说在这儿大菜馆里嗄?」他还认真分辩地理,越认真越可笑。周三拍手叫好,杜筱岑也不禁大噱,随后把月峰满身乱拈乱捏,说「不依,不依。骂得我忒狠了。」他其实听懂了大半,只是不肯认。 作者用这一节写欢场里的口舌:真正的利害话不直说,托在一件不相干的物事上;被骂的人若翻脸,倒显得不懂风趣。月峰的可爱处也在这里——她不是温软的应酬,而是拿得住场面、下得去嘴的人。后文她替白玉兰辩白、替同行争体面,都是同一副脾气。周三那一伸舌头、一拍手,是旁观者的起哄;他越叫好,杜筱岑越下不来台。月峰把京里传闻与上海实景对不上,也顺手讥了那些以讹传讹的阔人——找钟的糊涂,正是听风就是雨的糊涂。她骂得轻,落得重,这正是欢场里最省力的手段。
马扁人把妻子让给尤士春,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是公德心与金钱主义?
第九回马扁人在月华楼向祁茂承自述发迹,说到妻子时先立一句「公德心发于天性,断不肯把自己妻子据为己有。」他把自己说成最和通的人,又把这件事包装成「鼓吹文明,力持新法」。祁茂承以为他要办学堂、开报馆,他笑对方笨:我的鼓吹文明、力持新法,不相干这么著的事——说穿了,只是在家中对妻子讲男女平权、夫妻平等。 他讲的一套还有层次。先说「现今世界以公德为旁属,金钱为根据」,又说「今之世界乃金钱世界也」;妻子回一句「我还是顽固守旧」,他惊出一身冷汗;等妻子说「只牢守著一句夫唱妇随」,他又当作允许,再补一句「只有施粥、施饭、没有施……的呀!」把施字下的脏话留白,意思却清楚。 最见讽刺的是尤士春的反应。扁人撞见尤士春进房,索性进去作揖,说「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又劝对方大大方方的来来往往,还引「租田不比自产」与「借他人的老婆窝勿热的脚」两句俗话,请尤士春尽教算自产。这一番大方换来的是尤士春一顿喝骂:乌龟、王八、混帐、滚,扁人一一答应不敢、该死、著著著。 骂完,尤士春却一把拖住他,说「足下忍人之所不能忍,行人之所不能行,真奇人也。」随即结为金兰,又荐他到厘金卡子当司事。扁人的发达就从这一荐开始。作者把公德、新法这些新名词,安在一个靠让妻换差事的人嘴上,讽刺不在名词本身,而在名词如何被拿来当遮羞布:越说得堂皇,越显得那件事不堪。扁人挨骂时把头一寸一寸低下去,从一寸低到一尺,这一串数目是作者特意排的,把软骨头的丑态写成一场戏;那一寸一寸,低的不是头,是脸面。
赛桂芳那两句支使他人白相去、好教你老暗中来明明不通,为什么上海名士把它捧成杜甫再世?
第十回祁茂承说桂芳在上海唱《洪羊洞》,报上大赞,自命名士的今天做诗、明天填词。有个署名魏武后裔的,还注上一行小字,「始祖是子建,太祖之第三子支派」,摆出曹家老三房的家谱。桂芳一时高兴,依韵作了三首,末首押来字,押来押去押不稳,凑出两句:「支使他人白相去,」与「好教你老暗中来。」 这两句本不成诗。白相是吴语游玩,暗中对白相、他人对你老,意思都凑不拢。可笑的是帖子一登,名士们惊服非常,说「大有杜工部的气派,老练精工」,还逐字拆解:白是亮,暗是黑,相可当旁边讲,中字对得稳当;于是「轰轰地传遍了一个上海城」,说凤仙女伶赛桂芳是「词场老手,诗界名家」。 作者在这里骂的不是桂芳。祁茂承自己也说「桂芳的诗其实不兴的」,是名士硬要捧。捧的理由也不在诗:桂芳是红伶,捧她的人要借她的名,她要借捧的人添身价,两边各取所需。那个魏武后裔尤其典型——先造一段显赫家世,再以后裔的身分品评,愈亲热愈能骗,「一阵的鬼迷,吃他骗了几百洋钱去」。 讽刺的刀口因此有两面:一面割向冒称名士的骗子,靠假家谱、假赏鉴骗钱;一面割向整个捧角的风气,报上只要有人起头,不通的诗也能被说成杜甫。作者故意把他人对你老、白相对暗中的对仗一条条列出,让读者看赏鉴文字如何无中生有——这比直接说名士无耻有力得多。名士们逐字找理,找出的理比原诗还多;愈找愈奇,愈奇愈有人信。报上一登,捧角的人便有了去处,桂芳也乐得受用——名声与生意,就这样在一张纸上做成了。
朱润江的禀词里明明写二十八岁,随大令怎么算出他该是四十八岁?
第十二回堂上问朱润江,随大令先问年纪,润江答二十八岁。随大令先赞「少年英俊,这点年纪已做了这么样的大事业」,润江还打一躬,自谦是樗栎庸材,不敢当谬赞;随大令随即自言自语替他算账:留学八年,作幕五年,是十三年;当差八年,已二十一年;回籍五六年,二十六七岁——「光景只得一岁就出洋留学了」。再问几岁出洋,润江答二十一,随大令便说今年该是四十八。 矛盾全在他自己呈的禀词里:美洲法政学校肄业八年,北省齐中丞幕办事五年,分发西省当差八年、署缺二次,五年前看破红尘告假回籍,还要加上妻言氏被骗九百两、延宕五年这些时间。铺陈得越体面,加起来越无法安放在二十八岁上。随大令又逼一句「且问你假冒绅衿是何缘故」,润江答知罪,他哼一声说所告也是虚的了,润江还强辩这一件却是真的。 接下去是掌嘴五十,理由是「冒充绅衿好大胆的狗王八」。这一场不靠证据断案,而靠算术戳破自我吹嘘,再用官威收场;朱润江一生打官司打了好多回,从不曾被人问过几岁出洋留学,偏偏栽在这句话上。挨完五十下,他自己磕头说「小的不敢了,大老爷明鉴,小的心服」,随大令还冷笑说擅责有功名的绅衿,不妨上宪衙门去告。作者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讽刺的不是一个人的虚荣,而是当时遍地挂着职员、留学、幕府招牌的假履历。更妙的是,随大令并不追问案情,只咬住履历不放。他先说可敬可敬,再一笔一笔加岁月,最后把四十八岁当作结论抛出来,堂上问案竟成了算学课。朱润江打官司好多回,从没人问过这句,一时惊得呆了,只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连自己的岁数都说不成句。随大令这才喝令跪下,问他假冒绅衿何故。可见此案的关键不在九百两银子,而在一副假功名的架子;架子一倒,原告就成了罪人。这也是清末堂审常见的一幕:先问身份,后问案情。
金子和不过说了一句怕内人说话,随大令为何讲了一大套“娶妾资格”?
第十三回金子和供称自己是某省人,做丝茶掮客,在此纳了一个妾,因怕内人多说话,另借几间房屋给她住,不过是买静求安。随大令立刻喝「胡说!足见你这人不是安分之徒」,子和还辩白说商人是极安分的,可访可查,若查出劣迹愿甘重罪;随大令却说不是这门的不安分,既没有讨小老婆的资格,就不该讨娶。 他的逻辑是:既然压服不住老婆,就不该讨小老婆;娶妾原为欢乐,大小老婆聚在一块才有意思,你却慌慌张张东寻房屋西找住处,是躲在小老婆那里。守旧妇人主张夫刚妻柔、将夫比天,倒还罢了;若是维新的妇人主张夫妇平权,满口自由,那「你既娶得小老婆,她便养得小丈夫」,只好哑巴吃苦瓜。假如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分作四处,今儿大老婆房里捉了和尚,明儿小老婆房里拖了道士出来,再捉戏子、再捉马夫,捉一个送官、捉两个送官,「弄一个富贵不断头」,本宪只好做你一家雇用的奴隶,还有工夫替皇上家出力吗? 满堂人掩口不敢笑,他自己也承认「法堂上原不该出此诙谐言语」,说不过是教导人别冒冒失失讨小老婆。这套话还埋伏着下一层:金子和供出言氏托他存了二千两银子,随大令判补提言氏到案,朱润江另因冒官收所候究。以堂皇的官话讲荒唐的家事,正是此书讽刺官场断案的一贯手法:道理越说得周全,越显出审案的无谓。这一段议论还有一层作用,是把金子和的供词压下去。子和本想说明自己不过是租屋纳妾,随大令却把话头引到夫妇平权、姨太太分居,越说越远;等他说完,堂上人只管笑,子和的辩解也就没人细听了。审案的话术,有时不靠驳倒,只靠岔开。而他所说的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分作四处,正是自家的情形,说来理直气壮,听来却像自嘲。官老爷把家务当律例,律例也就成了笑话;堂上掩口不敢笑,笑的是话里的影子。这一层作者没有点破,只让读者自己去对照后文。
二十四人的股东名单里,为什么会有“现任提调”“现任房户总理”这种名目?
第十五回杜筱岑开出选举名单,二十四人,每人名下注明籍贯与现职:徐琴史直隶人、现任公益公司总理;张益丹浙江人、现任轮船买办;赵勤夫山东人、轮船买办;陈少鹤江苏人、钱业买办;王幼香湖北人、报关行买办;钱钦三河南人、金子业买办;克坦斋蒙古人、候补道;龙长胜安徽人、候补提督;萧连生直隶人、候补道;黄鸿承云南人、监生;陆叔六贵州人、举人;刘梦九陕西人、风藤公司总理;伍芝弼广西人、风藤公司协理;谢一山浙江人、举人;金子香甘肃人、候补州同;尤心三福建人、前台湾学政;胡须德贵州人、前湖北抚标参将;杜筱岑自己江苏人、现任崇茂钱庄总理;王珊玉湖北人、写的是现任提调;苟子孝陕西人、写的是「现任房户总理」。 到第十六回开头,作者忍不住出面评议:这体制「不过终有点不伦不类」,随即点名王珊玉的提调、苟子孝的房屋总理,「算甚么职业呢?其余也可想而知了」。这一句点破了名单的实质:二十四个人里,有买办、有候补官、有举人监生、有前学政前参将,也有名目含混的总理、协理、提调,凑在一起只为撑起股东会的场面。 讽刺还落在程序上。名单上先写一句案定章,十权以上者有选举资格,把股权与选举权直接挂钩;后面发行钞票,也是这二十四人「二十四分帖子」,由总董牛楚公、总理祁茂承、协理马扁人三人出面订定,十二月初四开临时大会。帖子上一天才发,二十三人连夜跑到谢寓探听,怕临场无话可答。名册越整齐,越见其空;这也是现形二字的本意。名单上还有一层好看:籍贯几乎把各省都占遍了,直隶、浙江、山东、江苏、湖北、河南、蒙古、陕西、广西、安徽、云南、贵州、山西、甘肃、福建,仿佛天下商人齐聚一堂。可细看职业,真正懂钱业的只有陈少鹤与杜筱岑,其余多是把官衔、功名、公司名目混在一起充数。二十四人的名单,实际是二十四块招牌;招牌挂得越齐,越显得这家公司没有一门真生意。
周子言到底是做哪一门生意的商人?他为什么连一块招牌都不肯挂?
第一回开篇介绍周子言,先绕着他的名字打转:姓周,表字子言,可这两个字是不是夫子的子、言语的言,作者也说不准,只说「就不过声音终算相近了,字面却不讲究哩」。名字都含糊,生意自然也含糊,这是全书给他定的调子。接着交代他是宁波人,却「没有一点儿宁波人的调调儿」,一口上海官话;排行第三,朋友叫三兄、三弟,相熟的直呼老三、阿三,妓女们称三少,小么儿尊他三爷。 问他做哪一门商业,书里答得妙:「这倒指点不来,只为他的行业忒多了」,一句话把具体行当抹掉,只留下「只消有钱赚,他就做」的轮廓。上万银子的大宗他也挤得上去、拿得出来,偏偏没有招牌、没有字号;从前的烟间、堂子就是他的办事所在,烟间禁绝之后,才在新马路荣华里租下一所双开间带一侧厢的石库门,装二三十盏纱罩自来火,摆开红木器具与外国货,撑起一个场面。 最见心思的是挂什么牌子。他先想挂公馆牌子,一转念屋里没有家眷,「不配叫做公馆」;又想保一万八千银子的火险,怕保险行家起疑,真烧了反倒吃亏;末了觉得做一块公司牌子也很体面,却整整想了三日三夜,想不出算什么公司才配,只好去找王文林起名。一个连自己做什么生意都说不清的人,先操心门面、保险与公司名目,这正是本书要写的商人:虚实之间,招牌比货真。 他的派头全在细处:出门坐「橡皮轮,三环挡的包车」,车夫是江北阿三,去长春里找王文林时「飞也似的拖到」。住处是荣华里第二街第七个石库门,门牌里行字第七百九十五号,写得这样琐碎,正见出他办事认真只在门面上。书里还说「烟间、堂子,这两种去处,就是他办事的所在」,生意不在字号里做,在灯与酒之间做,这正是上海这路掮客的写真。至于他为何不肯挂正经招牌,书中没有明说;据文意推测,挂了字号便要纳捐、受管、认账,不挂字号,银子来去只凭一张脸与一张票,这大约是他宁可做公司牌子、不肯做字号的原因。
方端伯是什么人?他凭什么敢跟小东家拍桌子,说「钱是你的,权是我的」?
第三回陈少鹤冲进前马路五福里崇茂钱铺要八千洋钱,只见老挡手方端伯靠在藤椅上,架着黄铜边大圆凸光眼镜,衔一根「三尺六寸长,毛筋大葫芦头的粗大烟杆」,一手擎《新闻报》看得高兴。这一段外貌先立人物:老、慢、稳,与小东家一迭连声的「拿拿拿,拿万把洋钱来」正成对照。书中交代他姓方名端伯,浙东绍兴府余姚县人,年纪「今天恰恰七十岁」,「是个古板非常的人」。 他的底气不只是年纪。第四回他自己说,陈少鹤的父亲鹤卿「初到上海的时节,却是个光身子」,靠克勤克俭、忠厚老诚,投上洋人蜜雪生的缘法才慢慢得意,挣到三五十万家私。这话表明崇茂是老东家与他一同做起来的,他在陈家已历两代。更要紧的是遗嘱:鹤卿说那孽障不争气,家私「都靠著端翁的辛苦」,与其被浪花浪费,不如送了朋友,并仿刘先生故事留下「嗣子可辅则辅之,否则先生自取之」的话。方端伯就凭这几句,把自己摆在托孤的位置上。 所以他敢拍桌子回一句「一言蔽之,钱是你的,权是我的。」这是全书写得最硬的一句商界伦理:本钱归东家,经营权归挡手。陈大回一句「我就有用你不用你的权。」把他问住,他急出「我是你爷手里进的人。」又说「你爷给我的权柄,请你爷来歇掉我?」祖辈父辈的人情与字号的老规矩,全压在这一句上。等到伙计来报挡手卷铺盖,这场争执便以老派退场收束。 他也不是一味硬顶。劝东家时他说自己「不是倚老卖老,白长了几年年纪」,又把陈家的发家史从头叙一遍,末了才落到「你花钱的本事端的不小,赚钱的本事你有吗?」这句话比拍桌子更重。等陈大说要去新衙门,他才抬出这句资历,老派人的全部本钱就在这里。 书中还借他的口写市面:他说自己「在上海商界上混了五十余年」,银根之紧,齐头七十岁也第一回遇到。这一笔与第五回周三拿三五百万银根吹牛正成对照:一个说紧,一个说阔,同一年的上海,两副眼睛。
马扁人到底哪里人、本名叫什么?作者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姓名?
第九回作者写马扁人登场,先把底细挑明:「马扁人究竟那儿人氏,却没人知道。」他譬如对张三说我是广东人,一回儿同李四说又是河南人了,对赵五说是江西人,和王六说又是湖北人了,作者送他一句「真所谓东西南北之人也。」籍贯既无定,身分也就无定;唯一确定的是「然而却是个穷汉」,而且是除了上海人之外大家知道的。 姓名也是假的。原文说「并且他的名儿姓儿原不叫做马扁人,如今到了上海才改过来的」,又说这名字其实不是,并不叫做马扁人,「这是做书的大才代他取的」,还声明「只许在书上说的」。作者把命名权收回自己手里,等于告诉读者:这个人连姓名都是叙述者给的,不可当真。 马扁二字合写,正是骗字,左马右扁。底本没有明说这层拆字,据文意推测,作者取这个姓名,就是让读者一看见就记住他的本行。书中他后来做的也正是这一路:用空头公司招股、用假珠哄钱、用一张嘴把祁茂承说动。姓名先替人物定了性,这是旧小说常见的办法。 他出场时的穷也写得具体:「身上脱下一件衬衣来,当了二百文钱,吃了五大个面饼」,里头没了衬衣,外头还罩着「芝麻呢的单袍儿」和青呢巴图鲁坎肩,「表面上看来倒还不致于十分潦倒」。这身行头与那二百文,正是他后来的本钱——靠一层体面皮子,把里头的空当遮住。他连籍贯都随口改,正合后来招股时报数目的脾气:数目与来历一样,都是临时编的。书中写他穷,却不写他如何还债,只写他当衬衣、吃面饼,穷得还有分寸——这分寸正是他日后能骗到人的底气。作者先写穷,再写骗,读者的同情还没来得及生出,就被他自己的嘴拆穿了。
陈老五那趟“东洋留学”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凭什么在社会上立住脚?
第十二回开篇先把上文客栈里那支被五爷借去的甘蔗枪的主人交代清楚:所谓五爷,就是主使乔养仁倒掉官商二百三十多万银子的陈老五。他的底子并不厚,老子在商界上只有万把银子的家私,十几年前就死了;他却「装出富贵公子的模样」,不屑做商界中人,「偏偏自命为学界巨子」,其实不过认得几个字。旧学界挨不进,他便往新学界里混,认定非得挂一块出洋的招牌才能骗人。 出洋的办法也荒唐:他在堂子里搭上一个大姐,租了一所小房子,因老婆凶得厉害,索性假说东洋留学,把铺陈行李全搬到小房子里去,一住三个月足不出户。等到钱用完、大姐也不要他了,才回家扬言学的是地理速成科,如今卒业。明白人暗笑,不明白的竟当他舆地大家,听他讲俄露斯什么山几多高、英吉利的河几多长。作者在此点破一句「科学之中唯有地理最容易骗人」:说出嘴来横竖在外国,无人能去丈量对证,于是真有人同他做朋友、请教地理,他又捐了五品官分发湖南。 捐官之后,他同乔养仁的一段关系也来得蹊跷:两人本有些交情,却多年没有往来,他忽然假意儿要好起来,就此银钱进出,才弄到乔养仁出的银票一纸。这一步是全书骗局的开端——先攀交情,再取票样,再找刻字匠。 这段身世不是闲笔。正因他既无恒产又无实学,只有一层留洋、一层官衔可以充场面,后文才敢去刻乔养仁的银票本印;也正因他惯于把没有的事说得活灵活现,倒欠官商二百多万时才做得那样顺手。回目把刻字匠与老东翁并举,其实先立起了这个空子的人格根底。他这张学界招牌还真换来信用:捐了五品官分发湖南之后,乔养仁提起他,便说是父辈之交,又是湖南的官、东洋留学地理的学生,极有学问。名声是自己吹出来的,信用却是别人给的;那套俄露斯山几多高、英吉利的河几多长的讲章,听众既无从查考,也就只好信了。这正是全书写商界骗局最毒的一笔。
华艮心的“才子”名声是怎么来的?书里给他安的这份家谱可信吗?
第十四回马扁人住进商务旅馆,遇见一位住客华艮心,说是无锡人。作者随即替他排了一份出奇的家谱:小说盲词里的三笑姻缘,唐伯虎点秋香的那个华洪山、华太师,就是他的先人;他这一支是次房传派,算唐伯虎表外甥的子孙。俗话说的「三代不出舅家门」,于是祖上虽只是唐伯虎的表姊妹一支,称呼并非嫡亲姊弟,终究跑不了娘舅外甥的名分,所以「也有才子之目」。 这段谱系纯是戏笔:把说部里的人物当族谱,用一句俗谚补血统,越说越远,却越说越像。落到华艮心身上,作者又写他「生得娇嫩,看去还是个美少年」,善于修饰,衣履清洁,翩翩顾影,在妇女面上讨便宜;家里原有点家私,又搭上两个姘头。一个是人家的寡妇,年纪四十开外,既没子女,又无翁姑族长,手里拿着十多万银子的家私,落得拿来贴汉;一个是十七岁的女校生,不要破费汉子半个钱,只因仰慕他的名士身份,两人要好三年多。 他会做几篇小文章、吟两句香奁诗,书画琴棋也有些门径,于是自命不凡。作者偏又添一句,说那女校生今年只得十七岁,得风气之先,也算达于极点,语气里全是调侃。身世写得越详,越显出这份名士是包装出来的。后文牛楚公一听他在栈房里一出手就是五万,立刻认定是好户头;克坦斋又说他从前在家兄幕里五六年,家兄放了巡抚,打电报来请他。才子之名,最后成了别人计算他的筹码。这份家谱还有一处反讽:他既以唐伯虎的香火自居,行事也学那风流一路,只是唐伯虎点秋香靠的是才名,他靠的是寡妇的银子与女学生的仰慕。作者写他衣履清洁、翩翩顾影,正与后文牛楚公把他当户头算计相映:越是自命风流,越容易被人拿风流当缺口。至于那份谱系,说部里的人物本无谱可考,作者却用俗谚替他接上,等于告诉读者:所谓家世,多半是这样接出来的。无锡华氏本是望族,可这一支偏要从说部里找祖宗,才子的来历也就成了笑话。
谢寓一个堂子里的先生,怎么会有个卖壮阳丸的父亲坐在堂屋里?
第十六回牛楚公在谢寓席上讲她的来历,是全书最曲折的一段身世。他说这谢寓原不姓谢,真姓名不必说,留点忠厚。她老子二十年前也是赫赫的,头先做外科医生,本领一点没有,没人请教,便带卖几种丸药,只有一种壮阳丸很灵。有个家丁模样的来买一丸,试了果然灵验,时常来买,几回之后成了老主顾,搭讪起来,原来是衙门里的大爷。 由这层关系,谢寓的老子探出老爷家的丑事:一位是「老太爷的爱妾」,一位是「老爷的嫡亲寡嫂,也有四旬年纪」,两位把太太活活气死,续弦也不娶,去年娶的姨太太不过备员。他拿住这把柄,先间接、后直接,要求出告示保护、登新闻广告,于是「唯有他是当官卖淫药,很发了几多财」,开大药铺,捐道衔,结交官场,滥嫖滥赌,末了「借了药铺的牌子一倒倒了三十多万」,不到十年悖入悖出,精光大吉。牛楚公讲这段时还补一句:人家卖淫药是偷背的,怕官府禁止,按老律例顶真起来还得军罪,唯有他借官势护身,才敢明卖。 儿女便落了这个地位:她头里叫花笑红,嫁人不多几时又出来,在姓谢的院子里做了两三年,如今自立门户,牌子上改作梁溪谢寓。牛楚公还夸她通文理,谈谈说说最有趣味,又说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她原是好人家出身,没有一点青楼习气。可他自己也点明,坐在堂屋里那个有两撇小胡子的,就是她老子,停儿去时「包管他喊一声」,喊的是客人上来。 一段家世把官、商、娼三层串成一条链,正是此书命名现形的写法。牛楚公讲这段时,语气里既有鄙夷,也有羡慕:一个卖丸药的,靠一桩官场丑事就能开大药铺、捐道衔;正经商人反倒要仰他鼻息。他特意点出这药按老律例够得上军罪,唯有当官的才敢明卖,一句话把官与商的护庇关系说透。谢寓后来能自立门户,靠的也是这套门路;她父亲的药铺倒了三十多万,她的牌子却挂了出来,两代人的生意其实一脉相承,只是货物换了——从前卖丸药,如今卖笑。官、商、娼三层,本就是一条链上的三节。
陈少鹤的「青莲阁」既不是堂子也不是烟馆,那是什么去处?商人为什么要借房子做「总会」?
第一回末尾阿金姐看见请客票上写着广福里青莲阁,认定陈大在那里做嫖,陈大笑着说「你弄错了,这青莲阁是我们抽大烟的总会呀!」接着解释:烟馆都禁绝之后,「我们生意场中做买卖,向来是烟馆里做总会的」,如今只好借一所房屋做个小总会,抽烟摸牌,叙叙朋友。 这段话把清末上海商界的日常点透了:交易不在写字楼谈,在烟榻上谈。烟馆未禁时,烟馆就是各行商人的议事厅,消息、行情、拆借、合伙都在灯下说成;禁烟之后,烟馆关了,生意场却断不了这个习惯,于是众人凑钱租屋,自设总会。陈大的青莲阁「大抵是公司的」,「我那里是我独分的,不知己的朋友,也不许进来,所以很清静」,独分、凭人引进,等于一个半私密的俱乐部。 名字来得也随意:他「向来在四马路、青莲阁开灯过瘾」,索性「就拿这三个字写来贴了」,好处是「譬如请客叫局,就有弄处了」。请客票、局票上有个地址,堂子里叫局、朋友约会都方便。阿金姐还确认那地方是「李传红的底子」,说明这类总会往往顶下旧宅,换个招牌就开张。 第二回周三在碧玉楼摆酒,也是这一套的延伸:台面上请的孙直夫、王文林并七八个「商界上的阔人」,边吃边谈生意;姓卞的提一句「我们中国人发财的机会到了」,却「这儿还不好说哩」,把要紧话留给烟榻。 书里没有正面写禁令条文,只从人物口中带出:烟馆都禁绝,做生意的人便自寻退路。总会要借房屋,说明它没有正式登记,靠的是熟人信用;陈大说「不知己的朋友,也不许进来」,门槛就是人情。这与周三在荣华里挂公司牌子的做法互为表里:一个借总会办烟,一个借公司挂名,名目都是给别人看的。 第二回陈大还细说青莲阁的用处:烟缸、灯枪可以从那里整副取来,朋友看书、抽烟、摸牌都在一处。他差阿巧回青莲阁取烟具,阿巧说那边「无拨啥人来浪,有一个来浪看书格」,正见出总会的日常:闲人少,熟人多。
周三凭什么敢一口气买下八千件墨其?海底枪笆是怎样一种生意?
第五回周三揣着一封电报冲进碧玉楼,说「你瞧,你瞧。」电报写的是「『古吉鲁』商轮,装载煤油若干数,在某洋面,遭风失事。」他特意说明「这是我的私家电报,肯给同行中晓得吗?」所以要抢在同行前动手:现存的洋油总盘不满二十天之用,船一失事,接不上货,行市必涨。 墨其与前回的煤油是否一物,书中没有明说;据文意推测,古吉鲁轮装的是煤油,二夫又说该轮不过带装一千多件墨其,二者当即一事,以件计。 他要做的就是海底枪笆。第六回王二夫一听周三要通买,众人由姓牛的猜出「周三光景合上了一个大资本家?想做一个海底枪笆的事业?」这名词书里没有解释,据文意推测,指趁货源断绝、市面将断档时把存货扫光,等价格腾起再放,等于在水底下张网,岸上的人看不见。王二夫还按季节算:若是九月间或来源还远,倒猜得准;如今是四月,来货就在眼前,且比寻常多三四倍,「那里做得到呢。」 周三的做法是把风险转出去。他向陈少鹤要银子垫本,先许「你我两人二八刀」,陈大不满足,改口「将来赚的四六」,还添一句「银子我一个儿垫赚的钱」。他又用崇茂即期票付货价:第六回八千件、每件四两,合成「银子三万二千」,票子当场交割。他自己算过,这局就算折到天尽头,两万总能收回,亏的不过一万多点,而他「就不过摸了二千还不到的银子」。 最有意思的是金先生那一句冷笑。众人想不通周三哪来这么大胃口,报馆改本地新闻的金先生只问「你知道周三是甚等样人嗄?」,众人便恍然大悟:周三不是有实力,是有消息;不是要货,是要把货拢在手里再抬价。消息不对称,就是这行的本钱。 周三嘴上的本钱也比手上的大。他对陈大说「不要说钱庄家拖得动,三五百万银根」,又说银行家只怕他不要用。话说得响,转身却要陈大垫银子。他还说「多买一箱就多发一注财」,把抢货说成捡钱。 陈大被说动,先许二八,再让到四六,两人在烟榻上把分成谈定。周三拿出的是一句话的消息,陈大掏出的是三万二千两的本钱,风险与利润就这样分派。书中不评判谁占了便宜,只让读者看这局怎样搭起来:一方有消息,一方有银子,搭成一座空中楼阁。
朱梅生报成大打帐,为什么杜筱岑最急的不是八万两,而是有人再拿本票来调现?
第七回朱梅生从海南春出来,先向杜筱岑回过一句「还有工夫吃大菜吗?先要紧知会帐房里,连夜查帐。」他认定何煦丞不是好东西,怕的是对方在庄上尚未察觉时再动手脚。杜筱岑的回答却是「那么是来不及了。四点钟后也不出票哩,拐些什么呢?」两人争的,正是钱庄每天午后不再出票的时辰。 朱梅生接着把门道说破:「譬如他出一张本票,来调现二、三千洋钱的小数儿。」本票认的是开票人的信用,不看它在哪家钱庄开户。数目小,庄上平日又卖人情,帐房一时不察就先兑了现;等到发觉成大已经倒了,这两三千现洋便成了倒帐里最难追的一笔。朱梅生所以说诀窍儿很多,指的就是大鱼之外还有小鱼,专挑小额、专挑熟人、专挑将闭未闭的时辰。 杜筱岑起初还以四点钟后不出票自宽,这话只挡住了大票,挡不住已经在市面上流转的本票。他后来肯听,是因为自己也明白:成大号在崇茂的户头是他一手做大的,票子进了庄,责任先落到挡手身上。 这一节的商场门道有三层:一是倒帐之前往往还有最后一口,倒的不是大数而是零碎;二是钱庄防人先防票,票据的兑付时限定生死;三是跑街伙计比挡手更贴地气,朱梅生一句「宁可回去吃冷饭」,把生意人的警觉写足了。作者不写大场面,只写四点钟、二三千洋钱、一张本票,反倒比空说市面震动更见真切。据文意推测,本票是欠户自己开出、由自己认付的票据,与钱庄开出的庄票不同:庄票认票也认庄,本票认的是人。成大若在倒前四处开本票,受害的就不止崇茂一家。杜筱岑后来还是叫朱梅生去知会帐房,可见他心里也明白,四点钟那道坎挡不住人情。
清末商场为什么把倒帐当成一种正当营业?哪两种钱倒了会出事?
第十一回作者先讲旧事:十多年前有个方人也,「倒了上万银子的款,市面上大为震动」,此后在街坊上行走不得,被人指点诟骂。作者的亲戚是钱铺经理,见方人也走来,只低声骂强盗;作者还诧异此人很斯文,并没一点儿强横可怕的状态,亲戚却答「杀人放火的强盗,倒还算观自在菩萨哩」。 接着笔锋一转,不意到了近年,风气为之一变,「要算商场中等第一种正当的营业」。倒过人家银两的不再是蟊贼蠹虫,反倒「令人欣羡,是位大有能力伟人」;倒的数目越多,面子越大、身价越尊、位置越高。「倒他一百八十万,不算体面事情」,要倒到五百六十万、三百几十万、二百数十万,「才可市面上谈谈」。 作者随即列出两种倒不得的钱。第一种是外国人的钱:「至要至紧是外国人的钱,一个鹅眼儿也倒他不得。」倒了怕吃外国官司、坐外国监牢。第二种是官款,「各衙署、公局、处所的公款存放出来生息的,断乎动不得」,新定章程「倒欠官银五十万以上者,马上要拿下脑袋来」。 这段议论的厉害处,在于它把体面与保命分开算帐。倒外国人的钱、倒官款要命,倒商人的钱却长身价;于是倒界巨公专挑同行下手,倒了还可在待质所、羁留所里「摸牌、喝酒、抽鸦片烟」,身边放几个雌儿。作者说这不是故意形容,请读者看下文。讽刺因此不是空骂,而是把一条实在的生意经摆出来:风气把犯法变成了本事,把受害者的钱变成了倒者的面子。方人也的旧事与近年风气对举,是作者故意设的一面镜子:同样一件事,十年前是强盗,十年后是伟人。他还替倒帐人算过一笔帐:拿脑袋换花园楼台,值不值——算来算去,还是舍不得那颗脑袋。
刻字匠为什么宁可一个刻工钱也不要,还要替陈老五印假票?
第十二回,陈老五从乔养仁处弄到一张银票,便去找刻字的,要照样式刻两个本印:一个是年庚,一个是养记两字。刻字匠一看便说包管一些不走,陈老五欢喜,情愿给十块洋钱,只求不可走漏风声;刻字匠却道「刻工一个钱不要」,条件是印刻好留在自己手里,不许陈老五拿走;每做一百两假票,先交五十两现银来,他才拿木印印一张。陈老五嫌他便宜占得太大,说干系是自己担的,刻字匠冷笑答「把柄在我手里,自然要便宜的」,若不答应,他就到乔养仁跟前出首。 这套条件看着像合伙,实则是一份把风险全推给出票人的分赃契约:印模、技术、告发的主动权都在刻字匠手里,陈老五只落得「做的银子大家一半」,而且对方「哪怕几百万我也要一半」,还指明只要现银,因为假票子用不来。第一票生意是一千九百三十五两,按规矩要先交九百六十七两五钱;陈老五因为没钱才做这事,哪里拿得出,只余外写欠据,最后改成他印了去、刻字匠跟着收银大家分用。 这笔数不是随口编的:他原有一所房屋抵押一千五百两银子在姓福的福大人处,过期数月,福大人催了三五次,限三日不赎便要写信到衙门拍卖。他要写一张一千九百三十五两的票子去赎,数目合准,刻字匠一听便知他不是自用,差点翻脸;陈老五顿然省悟,连忙又添写二千两的票子,凑成两笔。刻字匠仍不放心,警告他若溜了钱,「那怕你溜到外国,也要兜了你回来」。商场上的手艺入股写到这一步,已不是手艺,而是拿住别人阴私放债。刻字匠这一手,说到底靠两样东西:一是别人不会刻这种本印,二是他随时能去出首。技术加阴私,就成了股份;陈老五明知被勒,也只能赌神罚咒不拔短梯,说将来几千万家私都在这里。后来事败,他仍拿木印换钱,开口要二十万现银,可见从头到尾只做一门生意:拿住把柄,坐等收账。至于假票用不用得来,本不在他心上,反正现银到手才算数。
祁茂承为什么非要拉马扁人离开内地,到万国公共租界去办公司?
第十四回,祁茂承替马扁人重新调排,头一句就是「你想这里是内地,做不出大手笔,须得通商海口最大的地方去,方可做一篇大文章」。马扁人问去哪里,他答「现放著万国公共租界」,还说这地方仿佛天造地设,「假如弄得不好,闹出乱子来,便不同内地了」。 这三句话把骗局的门道说尽了。第一是本金:内地只有小商人、小经纪,凑不出大股;到海口租界,才有轮船买办、钱业买办、候补道台这类有整笔银子又爱体面的人。第二是排场:马扁人一到就下最体面的商务旅馆,包外国房间,气象不凡,住客自然来拉拢,华艮心就是这样撞上的。第三是管辖:租界与华界两套章程,出了乱子可以腾挪,所以茂承先说闹出乱子便不同内地。 茂承还有一层算计,是招牌。马扁人担心两人不是大名望的人,须觅一个名字极响亮的一起办事,可稍有名望的人未必肯做这篇文章;茂承拍掌说早已算定,就是牛楚公,年尊望重,绅商学三界最有名誉。扁人疑他未必肯干空头事,茂承笑说「但凡名字儿好听的人,倒是第一等通融」,又说这位牛老先生「原底子的历史不见得甚么好听」。选地方与选招牌,是同一套骗术的两面。 后文果然全在租界展开:招股、注册商部、发行钞票、临时大会,都在这里办;连祁茂承的总公司也用仁实两字招牌,隔地呼应。选地方不是背景,是骗术的第一步——先找一块管得松、看得阔的地皮。还有一层,租界里的公司可以挂洋招牌、请洋人出面,报馆广告也容易登;股本、注册、验资这些关口,都能用排场和人事绕过去。祁茂承要的正是这种半明半暗的地界:离官府不远,离管束又远。他说内地做不出大手笔,并非内地没有钱,而是内地的钱看得紧、人认得清;到了海口,人人只认招牌与排场,认不得底细。马扁人一到就包外国房间,正是照这套逻辑行事。所以选租界不只是选市场,更是选一层遮眼的帘子。
堂子里的双台是怎么个吃法?周三为什么嫌四个人吃双台是「瘟」?
第一回周三一进宝善街群玉坊第五家碧玉楼谢秋云房里,就一迭连声地叫「拿请客票来,拿请客票来!」,又要「喊个双台下去,扒翅扒翅,快点快点。」可见吃双台先写请客票约人,再关照厨房备菜;扒翅是席上的大菜,排场不是随便摆一桌。 等相帮回报,说「海南春请客,说晓得哉」,青莲阁那位说就来,「其余通通勿来浪」,连主带客只剩四个人,周三立刻急了,说「连我自己只有四个人,哪里可以吃双台呢?」阿金姐拿前趟朱七少「独个子吃双台」作例子劝他。周三的回应把规矩讲明白了:「我是有老规矩的,八个人吃一台,九个人吃双台。」又说别处九人、十人挤一个台面,「脸都不要的,我却做不来。」 在他眼里,台面人数就是体面:八人一席才够一台的本分,不足九人硬开双台,是拿钱买虚热闹。他更把朱七骂作「那朱七是天字第一号的瘟生呀!」,因为朱七一个人也吃双台,钱花得没分寸。这一骂有两层意思:双台本为凑满人头、应酬阔客,人少便失了请客的本意;他自居内行,宁可退台也不肯做瘟生。所以孙直夫不肯来应酬时,他当真要阿金姐「快快下去退了,今儿不请客了,一台也不要了。」直到王文林说孙九在眉影楼摆双双台,可先过去应酬再翻过来,他才转怒为喜。台面在他手里不是吃喝,是一张可进可退的社交牌。 双台之外还有双双台。孙直夫在眉影楼摆的是双双台,王文林说「他那里双双台哩,台面上邀几位过来,只怕一台还不够呢?」可见两个双叠起来是加倍的排场。周三一听便也自高兴,因为孙九肯让他先过去应酬,等于把面子先给了他。 书中还借阿金姐的口说「前趟朱七少,独个子吃双台得来」,可见独吃双台在堂子里是有的,只是被周三视为没规矩。规矩不是死条文,是谁阔谁定;周三骂朱七,一半是看不起,一半是替自己省钱的借口。
堂子里的出堂唱和叫局是怎么回事?陈少鹤为什么一听要叫本堂局就满口答应?
第一回周三进碧玉楼就喊写请客票,阿金姐「赶忙著端上笔墨砚台,请客票、局票等项」。请客票是请客吃酒的帖子,局票是叫妓女到别处陪酒的条子,两种纸是堂子里办事的起点。阿金姐把请客票交给相帮,「按著开载的住址,一张一张的请去」,这是堂子的跑腿规矩。 同回又问秋云在哪,阿金姐答「堂唱去哉,就要来格。」出堂唱就是先生被人叫局,到别的台面或酒馆去应酬;她不在自己房里,客人来了只能等。阿金姐后来还伏在窗盘上喊「阿德保,去催一声先生,说屋里有台面来浪」,把在外的先生催回来。本堂有台面,比外面的堂唱要紧。 第二回秋云回来,阿金姐凑趣说陈大「明早搭倪吃双双台」,又说「今早末周三少格台面停歇歇,陈大少末叫耐格本堂局」。本堂局是客人在这家堂子里叫自己相好的局,不必往外跑,钱也落在本堂。陈大正被秋云迷住,一听就「没口子的答应」,连说「叫,叫叫,叫,叫叫叫,一定叫。」 这段对话把堂子的生意经讲明了:一台酒要配若干局,局有局钱;客人在本堂叫局,先生不用出门,纸面上好看,堂子里也省事。周三请客那天人不齐,阿金姐仍说「本底子,倪搭双台来浪呀」,就是拿本堂的局和台面撑住场面。至于出堂唱的先生为何迟迟不回,书中另有一注:阿四宝说歪头阿魏在台面上硬借十块洋钱,缠着不放。 局票上写客人姓名、台面地址,相帮按址去叫。先生出局要记局钱,本堂局与出堂唱的价也不同;书里没有列出价目,只从阿金姐催先生回房、又劝陈大叫本堂局两处,见出堂子里把局当生意做。周三那天请客,人不到齐,阿金姐仍说双台已经摆着,正是怕跑了这一台的进账。 还有一层:先生出堂唱,房里的事由娘姨、大姐照应。阿金姐能替周三研墨写票、烧烟、催先生,也能替陈大端整亭子房间的烟盘,说明长三堂子的娘姨实际管着一房的生意。客人认的是先生,付钱的对象却是这一房人。
田月峰为什么说醉了不能唱《捉拿花蝴蝶》《水战鸳鸯桥》,偏要点《虹霓关》?
第七回月峰微带酡颜进来,先讨酒,再讨点戏,说「我已经醉了一小半了。你须点一出戏,我放胆喝一阵」。杜筱岑一口答应,月峰才把缘故说出:前一晚说的戏是《捉拿花蝴蝶》《水战鸳鸯桥》,这两出都要穿厚底靴、做铁杆工夫,人已醉了再上台,怕跌死。她一句「我跌死了,你可快活?」把杜筱岑点醒。 这里写的是戏班里的实规矩,不是撒痴。月峰原是天足,所以能「穿了厚底靴上铁杆」,走起来大踏步,不像旦角那样袅袅婷婷。天足能蹬厚底靴,是武行里难得的本钱;可铁杆工夫讲究重心,酒后再稳的身手也要打折扣。她不肯拿性命换面子,正是老于舞台的人才知道的分寸。 商量下来,杜筱岑改点《取城都》,月峰又嫌太吃力,最后定《虹霓关》,理由是「酒后嗓儿终退步的」,要白玉兰陪唱。这一改再改,见出点戏不是客人一句话的事:要看戏码的轻重、要看演员当日的嗓子与酒量、还要看搭档。月峰顺口抬出「如今通上海算,要算白玉兰顶俏皮了」,又说起玉兰搬进日兴里、门牌三十三号,和她住的三十二号紧邻——欢场里的消息,就是这样在点戏的当口流通的。 更耐读的是杜筱岑的反应。他先只想着讨好,点什么都肯,等月峰把利害说明,才连声不错,还引「孔子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掉书袋。作者的揶揄不在月峰,而在这位钱庄挡手:他懂得八万两银子的帐,却不懂一出武戏要穿什么靴、费什么力。月峰宁可改戏码,也不肯让搭档白玉兰白等;这一层人情,后文她替玉兰辩白时又见一次。戏班里的规矩,说到底就是拿性命、嗓子和人情三样去换台下的彩。
赛桂芳在汉口第一台,一天戏价怎么从八十吊抬到一百五十吊?她后来为什么肯让田小峰、田月峰上台?
第十回祁茂承对马扁人追述桂芳的行情:到汉口搭班,「第一台聘的八十吊钱一天,桂芳意思要九十吊」,天乐园听见了,请愿一百吊一天;第一台连忙加到一百二十吊,天乐园加到一百四十吊,「到底仍旧第一台出了一百五十吊一天」。前后不过几轮,戏价几乎翻了一倍。这一段把女戏班争角儿的规矩写得很清楚:价钱不是演员一个人定的,是两家戏园对着抬出来的。 抬价抬到一百五十吊,第一台是咬着牙出的。桂芳唱了三个月,天乐园使性儿去聘了田小峰、田月峰姐妹两个,等姐妹到汉口,桂芳的合同刚好期满。第一台的老班刘三还想每天加二十吊、展三个月合同,桂芳却不肯留,理由说得极明白:「并不是没情分,这里的人心我研究的仔细了」,又说「这里的人懂得听戏的经纬的,老实说没有。」 她的让,不是软弱,是算清了帐。她说小峰的脸蛋俏皮,只比白玉兰差一点;她评「小峰的戏一味的淫荡」,月峰「月峰的武行原不错的」,行头又极讲究;姊妹两个极有道理,最重情义,是顾全她的合同才等到期满才来。她自认讲到真才实学,月峰的文行和她也未必十分差远,但按辈分「我是姑娘,他是姪女,念这点亲情」,索性让一步。 更实际的一层在钱上。她说假如别人只顾自己赚的钱多,休说亲戚中不念情分,她偏不;又替刘三盘算,若硬留她,等小峰月峰上台,「这里必定减色,一定折本」,不如省下她这一注大包银。所以她说「我情愿上海去赚十吊钱一天也情愿的」——宁可少赚,也不做挡人财路的人。这一节写欢场,写的其实是生意人的算盘与脸面。她替刘三算折本,等于替东家留后路;这一让,让出了人情,也让自己走得体面。
谢寓房里碰和,说定的十二块钱一场,马扁人为什么给四十元钞票?
第十六回公和里谢寓一场,把欢场的价钱写得明白。马扁人一坐下便嚷碰和,先「检了四张十元的钞票给了谢寓」,谢寓客气说「马大人要不了这许多呀」,扁人答他不依规矩,「这里原是做定十二块钱一场和」,又说「身分大了,应当多花几个」。 规矩是十二元一场和,他给四十元,多出的是绷场面的钱;后来又嚷碰双场和,凑足六个人再请两个。后文说这一桌「碰的五十块二四」,即底子五十元的二四抽头(据文意推测);谢寓的先生老三会替客人代碰,华艮心抽大烟时由她装烟,输了便喊本钱。牌局之外还摆双台,牛楚公前一日已请过双台,这里又摆,龟公鳖腿、大姐娘姨一齐调排桌子,两席齐齐整整。 规矩之外还有一套调笑的分寸:筱岑自夸楷法,说托田月峰去谋事,督抚衙门是起码;谢寓听见嫣然一笑,他立刻追问笑什么。老三与筱岑用苏白斗嘴,说「耐个杜大少末,要说说呒消头哉」,又笑他拿金银嵌做袍子;刘梦九一见谢寓便叫「马大嫂子,恭喜、恭喜」,谢寓回说怎的替我改起姓来了。这些话看似闲笔,其实都在试探各人的身价与亲疏。 银钱在这里换了形态:不用银两,用钞票;不讲利息,讲身分。谢寓见是牛大人同来、杜大少一淘,又听筱岑吹成道台、公司东家、协理,立刻马大人长、马大人短;老三心里也盘算,原想钓陈少鹤、杜筱岑,如今见华艮心更漂亮、气派更阔。一场牌、一台酒,其实就是众人互相估价。这一场的花销粗算也清楚:四张十元钞票是四十元,双台酒席另算,碰和两场各按五十元底子抽头,一夜下来,抵得普通人家几年的嚼用。马扁人肯这样花,是因为他要在这里立一个马大人的名号;名号立住,招股才好开口。谢寓也懂这套,所以说要不了这许多,既受了钱,又给了面子。老三更直接,把华艮心当成新的靠山,装烟、代碰,样样周到。苏白斗嘴、改姓玩笑,都是在这张价目表上添的花头。一夜之间,钱、面子、人情三样都走了账。
周三跟阿金姐只是嫖客与娘姨的关系吗?那五千银子借款说明了什么?
第二回陈少鹤在碧玉楼甩出两千元,谢秋云心里盘算,顺带交代出一段关系:周三「本来不很合意的」,觉得他「往往头大尾巴尖,大话小结果,说得话靠不住」,可「不过同阿金姐有甚纠葛罢哩」。接着书中补明:阿金姐的妹子小兰芬,上一节嫁了候补道齐大人,家里很有钱,「只消有人讨保,就肯借出钱来」;周三「迷住了阿金姐,问齐大人借了五千银子,阿金姐做的中保」。 这几句把三层关系串成一条:周三与阿金姐是姘识,阿金姐的妹子小兰芬是齐大人的妾,齐大人的钱经阿金姐的手放出,周三借了五千银子。保人要担赔付之责,阿金姐肯做保,说明她与周三的交情已深到拿自己的信用作押,也说明她在这桩借款里有面子。 这条线还解释了阿金姐对周三的态度。第一回周三进碧玉楼,她堆笑招呼、替他烧烟;周三嫌人少不肯吃双台,她拿朱七作比劝他;陈少鹤要她别去大房间应酬,她沉吟不语,等秋云答应了才连连答应。她在衡量两边的轻重:周三是有旧账的主顾,陈大是现钞的阔客,取舍就落在这两笔账上。 书中还给了阿金姐一个年纪:第四回陈大做媒时说「据说今年还只得二十三岁哩」,又说她「一对眼锋这么一溜,那就叫做生活」。二十三岁的娘姨能在堂子里做中人、放债、保人,靠的不是年纪,是手腕。周三借的那五千,她既做中保,就脱不了干系;后来周三在陈大身上打主意,她夹在中间,两边的账都要顾。 书里没有交代这五千银子几时还、还不还。前六回只让我们看见:周三在绮云阁算七八块钱的嫖资,在烟馆吃一角钱的饭,却欠着齐大人五千。这一笔大账和小账并摆着,人物的斤两就出来了。 书里还有一句闲笔值得留意:秋云想「我看阿金姐,将来不得了呢!」这是旁观者的判断,不是事实断言。阿金姐既做中人又做娘姨,能在齐大人、周三、陈少鹤之间周转,这种人脉正是堂子里娘姨真正的本钱;至于后来如何,前六回没有交代,不能替她补。
杜筱岑与何煦丞、何敏士究竟什么交情,才敢替成大另开敏记户头?
第七回杜筱岑对周子言说得很直:「我同『成大』经理何煦丞、东家何敏士,都是一人之交」,又说「开一个『敏记』的户头」。经理是管事的人,东家是出钱的人,兄弟两个一个管内、一个管本,杜筱岑把两边都认作一人之交,才敢在崇茂之外另立名目。 一人之交是旧时极重的说法,意思是可以托付性命、不分彼此的交情。杜筱岑凭这层交情,让成大在崇茂的往来从方老头儿手里的三千、五千,扩到「用两、三万银子,存存欠欠」,而且一做两年,「方老头儿倒马马虎虎不以为意」。新挡手接事,旧挡手留下的额度就成了他的干系。 等到成大倒了,杜筱岑最恨的不是赔银子,而是「不该拆我这一堆磨盘似大的,滥尿在我头上呀!」这句粗话把关系挑明了:他把敏记看成两人合堆起来的一盘磨,对方却在倒帐前不吭一声,等于把整盘磨拆散、把污物泼在他头上。周子言只能应一句「真……真『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这层关系也解释了后文的轻重。杜筱岑说「公罪私罪,且不要说他」,意思是倒帐亏空在商场上算公罪,可被至交瞒着做局,是私罪。作者写这一段,不单为交代一笔债务,更是把交情与户头绑在一处:交情越厚,户头越松;户头越松,倒下来砸得越重。何家兄弟始终没有正面出场,只借杜筱岑一张嘴,就把商场里朋友二字的用法说尽了。这种不出面,也合倒帐人的惯技:事到临头,让挡手去顶。在旧式钱庄,挡手放款要看往来户的底子,也要看经手人的面子;底子越厚,面子越足,额度便越松。杜筱岑两样都占,到头来都成了别人拆磨的凭据。
乔养仁明知是假票,为什么还照付三千九百多两,只要对方交出木印?
第十二回密室里那一幕,是全书对仗义疏财四字最刻薄的一次用法。乔养仁把陈老五请来,屏退左右,先说「老世姪,你如何做得这种事体」,再把两张票子往他脸上一撒,逼他看;陈老五强辩「小姪也有来源的」,养仁一句不用强辩,随即宣告「银子我已照付了」,共总不到四千之数——一千九百三十五两加二千两,实付三千九百三十五两。 他放过的理由说得明白:一来是陈老五老子的份上,二来陈也是名士,三来自己七十三岁、没有儿子,「落得做做好事」。处置只要一层:把木印交出来销毁,人不知鬼不觉,仍旧做你的好人。这话听着厚道,其实是拿钱买一个不追究,把诈骗案转成了人情案。他还补一句嗣后不许再做,等于替对方留了体面,也替自己留了名声。 后手却不受他控制。刻字匠不交印,开口要二十万现银,陈老五急得哭,倾其所有金银首饰顶了四六百银子才了结。他因此感激到「情愿做他的儿子」,天天跑去孝敬;乔养仁并不稀罕这个下流东西。等养仁死后,家业由子侄承受,陈老五又拍上乔一官,处得知己亲人一般,才酿成倒欠官商二百多万的巨案。被上司访明情由,罪魁祸首却不是乔一官,是陈老五,所以捉了来,交差人看管,任凭陈家老栈弄几个钱来使,使得够了再解进衙门。回目称老东翁仗义疏财,正文却让读者看见:疏的是财,养的是患,最后顶罪的是陈老五,受累的是乔家子侄。值得留意的是,他付的不是假票的数目,而是两张票子的总和:一张一千九百三十五两,一张二千两,合三千九百三十五两,比被冒领的实数还多。这一笔多出来的钱,买的是陈老五的名声,也买的是乔家自己的清誉。乔养仁七十三岁、无子,做善事的心是真的,识人的眼却是瞎的;他以为销毁木印便无后患,不知把柄已转到刻字匠手里,价钱从九百多两涨到二十万。
县太爷审案用的眼镜,为什么由三姨太太收着,取一趟还要绕进内房?
第十三回开头交代随大令的眼镜归三姨太太红菱掌管,「平白不能乱戴」。这天他高坐堂皇审案,忽然喊拿眼镜,贴身大爷金印三步并两步跑到内宅;三姨太太「恰好坐著净桶上」,金印从门缝一张,见只她一人,便溜进房去。三姨太太招手说「直到这时际才来」,金印抱怨今儿高升告假、老东西要他伺候堂面,站得腿都僵了,三姨太太便替他推拿两个膝儿。 眼镜在这里不是器物,是官威的开关。审案要戴,戴上才看得清金子和的面貌;可它锁在内宅洋镜里,取用须穿过姨太太的房间,公务流程被私情截断。三姨太太一听要眼镜,先猜是审着花案,还说别理他罢;金印倒老实地分析,说这案子光景是花案,不过现在还没问出来,又怕堂面上坍了台,被报馆访事登成新闻。 金印拿了眼镜回堂,随大令问怎地去得好一回,他答「三姨太太盘诘好些说话」,还要往下说小脚妇人之类,随大令连忙喝住,让他滚蛋,金印仍是一叠声者者退下。一副眼镜把堂上与内帷缝在一处:外头是掌嘴、跪链、喝问,里头是净桶、推拿、私语,两套节奏交叉进行。随大令审案时那点糊涂的名声,也在这件小事上落实了——连自己的眼镜都做不得主,何况判断词讼。随大令审金子和时,戴上眼镜才看得碧波爽清,还暗自把这人的体度同唱小旦的小子和比较,一时疑心小子和就是姓金,又想起金子和明明说是做丝茶掮客的,小子和听说姓冯,细想一阵才如有所悟。这段心理活动全靠一副眼镜才起头——没有眼镜,他连被告的脸都看不清。眼镜还牵出另一条线:三姨太太说它放在洋镜里,金印找了才送去;回到堂上,随大令嫌他去得久,他又拿三姨太太盘诘的话来搪塞,差点把老爷怕小脚妇人的私好说破。内宅与外堂的界线,被这一来一回磨得只剩一层纸。因此这副眼镜既是审案的工具,也是私情的信物;它每次离开内宅,都要经过一双手、一段私语,再回到公堂上装点威仪。
黑牡丹买给周三的那盒鸦片膏是什么货色、什么价钱?当时的烟价贵到什么地步?
第一回周三在长春里王文林房里,黑牡丹从玻璃橱内取出一只紫铜盒,笑微微地说这盒膏子的来路:她「亲自坐了东洋车,到虹口广东街天昌祥去挑的头号公烟」,而且是「装现成的盒儿,十块洋钱一盒,不过三两膏子呢!」一句交代了产地、店号、品级、包装、分量、价钱:虹口广东街的烟膏店,头号公烟,现成盒装,十元三两。 她跟着感叹「如今的鸦片烟,端的忒贵了。」又说自己手里没多钱,是「好容易凑成了十块洋钱,瞒了那讨厌的王八」才买来请周三的。十元三两,合每两三块三角多;这价钱在书中不算孤证。第四回杜筱岑替陈少鹤买烟,差茶房到二马路广诚信挑「五块洋钱福字烟膏」,还特为注明「一块洋钱二钱五分的那一号」,「五块洋钱只要一两二钱五分」,合每两四元,比黑牡丹那盒更贵;多买了反不是福字号,便「不配东家的身分」。 两处烟价合看,能见出品级与身分的讲究。头号公烟、福字烟膏,都拿名号卖钱;黑牡丹省下十元买三两,是姘妇巴结嫖客的血本;陈少鹤五元只买一两二钱五分,是阔少不肯掉价。书中还写周三在烟馆被巧生打趣,说他老花样「不是一碗清血汤,便是一客木樨饭」,「要不了一角洋钱的」;烟的贵与饭的贱,正是这班人的日用账。 黑牡丹点烟的那套家伙,书里也写得细:一支帽子牌香烟,装在「金镶蜜蜡,香烟咬子里头」,「凑到烟灯上吃著了,送到周三的嘴里」。烟灯、烟枪、烟咬子、紫铜盒,是一整套行头;客人不必自己动手,由娘姨、大姐装了递到嘴边,这套伺候就是堂子待客的规矩。 到第四回,烟馆禁绝之后,烟膏仍是硬货:陈大一开口就要福字,杜筱岑立刻差人飞买,还怕买多了不是福字号。烟价之贵、品级之严,正是禁烟之后黑市的样子。
杜筱岑随身带的癸卯科《江南乡试闱墨》是什么书,周子言为何催他丢掉、还说中字少不得要写?
第七回三人出了海南春,刚走十来步,细崽追上来喊「老班还有一本书忘记了。」杜筱岑一看,「却是那本癸卯科的《江南乡试闱墨》」。闱墨是科举时代把每科乡试、会试的中式文章选刻出来卖的范本,考生揣摩程式、书坊借此牟利;癸卯指干支纪年,江南乡试即江南一省的乡试。这样一本书,落在钱庄挡手身上,本就有点不伦不类。 周子言的反应是「丢了吧!别放著身上」,又说「那个『中』字少不得要写的哩!」中字指中举。这句话不能死看:底本没有交代杜筱岑带书的用意,也没写他要下场应试,据文意推测,是拿他升补了缺之后仍揣着一本科举范本作调侃——银子赚到手了,功名还惦记着;今晚月峰没瞧见,好事不成,那个中字自然只好自己写上去。作者不点破,只用一句俏皮话把读书与做生意两套体面并在一起挖苦。 书最后被抛出去,「恰好抛著一个野鸡身上」。那野鸡拾起一看,说「咦!一本书?也好的。倒可以省三个钱草纸哩。」一句市井话,把闱墨从功名之书打回废纸原形。这是全书常见的写法:先给物件一个堂皇名目,再让它落到底层人手里,价值立刻翻转。 月峰跑得快,已离四五间门面,没瞧见这本书——这一笔也不是闲笔。杜筱岑最怕的正是被她看见:一个在欢场充阔的庄客,身上却揣着科举范文,露出来就露了底。作者让书在暗处被丢掉,再让拾者拿去当草纸,讽刺便收了尾:所谓功名,在这条街上不过三个钱。杜筱岑刚升补了缺,正是要体面的时候;这本书若被月峰看见,比丢八万两还难堪。作者让细崽追着还书,又让月峰恰好走远,一追一远之间,把杜筱岑的虚架子架得高高的,再让野鸡一句话把它拆掉。
第九回那张写着敬治狗屁候教的柬帖是什么格式,车威汉又是谁?
第九回扁人正说老生常谈「狗屁还他香甜五千四十八倍」,书中忽然插入两张帖子。柬帖式写「即日申刻敬治狗屁候教」,下署车威汉拜订,又有「席设一步楼正厅」与便章恕邀;封签式则写马大老爷扁人、次印、西门外紫杏街。这是旧式请客帖的完整格式:日期、时刻、事由、具名、地点、邀语,一样不缺。 旧式柬帖讲究套语:即日是当日,申刻是午后,敬治是备办酒席,候教是恭候光临,拜订是具名订约,席设标明馆址,便章恕邀是不另发请柬的客气话。作者把这些一字不易地摆出来,只把候教前该有的席面名目换成狗屁二字,整张帖子立刻从应酬文书变成骂人的游戏。 车威汉不是书中人物。前文扁人自述「我有个柬帖送过来了」,接着就是这张帖,可见是扁人编造出来的发帖人。底本没有注明此名所指,也不见其人事迹,只能说是随手捏造的谐谑名;硬作解人,反倒失了原意。封签上的次印与西门外紫杏街,同样是照着旧式封套填的,未必有实指。 这一段的作用在于节奏。扁人正讲一件极不堪的事,作者偏插进两张格式严整的帖子,让读者看他把狗屁二字端端正正写在敬治之后。越合程式,越显荒唐;这比直接骂一句更见手段。也可见作者熟悉商界与场面的文书,随手一引便是内行话。帖子上把姓名拆成三行,是旧式封套抬头的写法。一纸请帖,先看抬头,再看套语,最后才看席面;作者把这三样都写全,才好笑。两张帖子插在自述中间,也见扁人把体面文章当成本事——他后来招股、骗钱,用的都是这一套排版面的手艺。作者不删这些套语,正为留下对照:文书越规矩,人心越不规矩。
牛楚公熬夜算计人,为什么要先吃补血丸再抽陈大土?这两样是什么东西?
第十四回,牛楚公与马扁人商量怎样陪华艮心夫妇熬个全夜,好套近乎。马扁人想起药房里新出的补血丸,说吃一包再呼点鸦片烟,可以提起精神;楚公笑说「看那银子倒还成个数儿,做我老头子不著,试试看也好」。于是扁人「花两块洋钱买了一大包补血丸」,又「叫茶房去挑了一块洋钱顶上的陈大土烟膏」,烟具现成,他自己原也抽几口。 补血丸是清末药房卖的西式成药,报纸广告上常见,价钱不贵,取效也快;陈大土则是上等鸦片烟膏的通行叫法,陈指陈化,大土指大土烟。两样东西并置一榻,就是当时所谓提神养生的实况:新药入口,旧烟入肺。戏园里楚公吃了三丸,回栈后果然说精神充足,一点儿不觉疲倦;扁人再劝他呼几口大烟,还要更好。 这一段还夹着烟民作息的实录:华艮心夫妇抽大烟要抽到天亮,起身总在十一二点,上火时才精神充足,高兴谈天;起身不久胃口未开,两人合吃一碗面,呼上两三钱烟,到三点后才像饿虎一般。牛楚公则说自己一把年纪,熬不得夜深,最迟九点要回公馆,才想出丸药提神的下策,还说「若要功夫深,铁尺磨成绣花针」。 这一节写物不只为发笑。牛楚公年过花甲,为了算计一个寡妇的十多万,硬撑整夜,先靠丸药、再靠烟膏;等到真见了双姐,却大失所望,自嘲白花了几块洋钱的本钱,打熬了一个整夜。名物在这里成了衡量一场骗局成本的尺子。牛楚公还算过一笔小账:熬这一整夜,白花几块洋钱本钱,即使万之一幸,也弄不到一二千两,最多不过如此;因此他先说这寡妇偷汉不节、有钱贴汉、年逾四旬,原想使马扁人出钓蚌珠手段,后来听她吟诗谈文,才知是才与才合,不为色欲,主意根本既失,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补血丸与陈大土,就是这场死马当活马医的本钱。药与烟都便宜,算盘却打得很精:他舍不得的是工夫与年纪,不是那两块洋钱。偏偏见了人,连这点本钱也白费;名物的价钱,反衬出算计的落空。
上海真有「前马路」这个街名吗?书里为什么说它名字叫得怪?
第三回陈少鹤议定身价,喜匆匆跑到自家钱铺拿洋钱,书里写那钱铺「在大马路后面,一条街叫什么前马路」。作者随即停笔议论:前马路原在大马路之后,照理该叫后马路,偏偏叫前马路,「你想诧异吗?还不知做书的笔误呢,还是马路名儿叫别?」 书中没有给出解释,作者还明说「这个很可以不必去研究他」。读者只能从书里知道:大马路、二马路、四马路都按次第排,唯独这条走在大马路之后的街叫前马路,名字与位置正拧着。据文意推测,或是对着更早的老马路而言,先有者称前,后来的大马路反在其前,前字便落到了后面;这是推测,底本并未交代。 要紧的是这处地名不是闲笔。钱铺在「前马路五福里的崇茂钱铺」,陈少鹤的老子是全分东家,老挡手方端伯是余姚人、七十岁,「是个古板非常的人」。一条名字颠倒的马路,一间老字号钱铺,一个守旧挡手,地方与人就这样配在一起:马路名不讲究,铺子里的规矩却讲得很;等到陈大要给妓女提身价,这套规矩就撞上了。 同回还写到宝善街、四马路这些地方,堂子、烟间、钱庄各聚一处,读者循着街名就能想出人物一天的路线。作者写地名常用这种半真半疑的笔法,既让场面落地,又不肯替读者做地理志。 这段路名议论还有一层作用:替崇茂钱铺定位。钱铺在前马路五福里,去大马路只隔一条街,所以杜筱岑差茶房去二马路广诚信买烟,书中说「原来没多路,只穿过大马路就到了」,「竟没五分钟时已挑了回来」。前马路、大马路、二马路几条街名连起来,就是钱庄、烟膏店、堂子的商业地图。 作者对路名只提一问,不考订,还留一句「这个很可以不必去研究他」。这种写法在书里常见:地名要真到能指路,考据却不必真到能做志书,读者知道人在哪条街就够了。若是换成一个较真的作者,前马路的来历怕要写上几百字;这里只用一句「还是马路名儿叫别」轻轻放过,反倒更像上海人说话的口气。
书中张堰、松江、梁溪、公和里、西荟芳这些地名各指何处,为什么要紧?
第十一回作者辨赛桂芳是不是林黛玉,先说「赛桂芳只得三十岁还不到,林黛玉却是四十岁还宽些」,又说林黛玉「是这儿南乡叫什么张堰人」。张堰是作者口中的南乡市镇,与松江相去不远;作者怕读者不信,接一句自己「记得前几年曾经到过张堰」,还坐火车到「松江去看了一看」。这一串地名不是闲笔,是用来把两位红伶的身世分开:一个还在台上,一个已是旧闻。 梁溪出现在第七回。朱梅生与林幼竹进公和里,总街第七家,门上挂著梁溪谢寓的金字牌。梁溪是无锡的别称,堂子里用籍贯作招牌,是标明姑娘的来路:苏州、无锡、松江各有各的声名,客人认这个。谢寓挂梁溪,未必真出自无锡,但招牌上的地名本身就是招徕。 公和里、西荟芳、日兴里则是上海租界里的里弄。第七回朱梅生「走到西荟芳相近」撞见林幼竹,两人折回「公和里总街第七家」;月峰说白玉兰搬到日兴里,「他住的是第三十三号门牌,我们不是三十二号吗?」。这些里名在书里反复出现,构成一张欢场地图:客人从番菜馆到里弄,从里弄到戏园,路径清楚,生意与私情都在这些弄堂里转。 地名的要紧处还在于身分。同样一个人,挂在梁溪名下是时髦倌人,搬到日兴里是紧接的邻舍,写到张堰、松江便成了籍贯考证。作者用地名给人物分层,也给读者指路——哪条里、几号门牌,说得像真的一样,小说的现形感就出来了。张堰、松江点出林黛玉的来路,梁溪点出谢寓的招牌,公和里、西荟芳、日兴里点出上海欢场的几条街;三类地名各有各的用处。作者写里名还带门牌号,是要让读者觉得实有其地,翻书时像按图索骥。
那张请客条上的“紫樱”“温柔巷”“小青青房”都是什么去处?
第十五回马扁人接到的请客条,格式颇可考:起手写飞请、商务旅馆十二号官房、马扁人大人速驾,中间一行是「紫樱待温柔巷小青青房酒叙专此」,末了写勿却、敬请游安,落款牛订,背后还有「歪歪斜斜的两三行字」,写徐局、张君、赵君、陈君都在座,杜筱岑也准到,「议决公司事也」。 紫樱是街名,温柔巷是巷名,小青青是妓女的花名,房指她的房间——这是当时上海书寓的标准地址写法:街、巷、妓名、房号一路排下来,收件人一看便知在谁的房里吃酒。飞请、速驾、酒叙、勿却是请客票的套语;末了的游安更是欢场专用,把请安改成游安,明摆着这一场是花酒,不是正经宴会。背面加字,则是临时添客或补议事由的惯例。 同几回里的地名可以对照:公和里梁溪谢寓、群玉坊谢青云房、七马路风藤公司、人德胡同三小姐那里。里、坊、巷是妓院与住户混杂的弄堂单位,马路与胡同则是公司和私宅的地址。请客票上还写「商务旅馆十二号官房」,官房是旅馆里带官气的上等房,马扁人长住此处,等于把旅馆当了公馆。 一张帖子把人锁进欢场网络:牛楚公订的席,议的却是公司正事;席上十来个人,只有陈少鹤会过几次,其余都马马虎虎,可见这网络本是临时拼起来的。地名在这里不只是地理,还是身份与关系的索引。这张帖子还有一处可注意:它把公事与私局混在一处。正面写酒叙,背面才补「议决公司事也」;正面的落款是牛订,背面点名的却是徐、张、赵、陈与杜筱岑。请客票本是欢场催客的便条,如今兼作董事会通知,等于承认这家公司的议事场所就在书寓里。地址写法也有讲究:商务旅馆十二号官房是马扁人的住处,紫樱街温柔巷小青青房是吃酒的地方,两处一写,收件人便知先到哪里、后到哪里。旅馆称官房,书寓称房,前者借官气,后者借艳名,同是一间屋子,招牌不同,身份也不同。上海的里巷名字多带吉庆字样,紫樱、温柔、公和、群玉,读来都像招牌,其实各有各的生意。
王文林对黑牡丹吹的那套家世,破绽究竟在哪里?周三是怎么点破的?
第一回黑牡丹向周三剖白,说当初跟了王文林,是听了他的海外奇谈:老子做过抚台,伯伯、叔叔、哥儿、弟儿都是秀才、举人、进士、翰林,家里富贵势派,自己也是举人,「捐著知州,加了盐运使衔,蓝顶花翎」,道台衙门犹如自己家里,连苏州三大宪衙门也三不两时跑来跑去。一个莘庄来的女子,听了自然信以为真。 破绽是周三替她算出来的。他只问一句:「他既然是本地乡绅,为什么要住在旅馆里呢?」这一问最朴素也最狠:真正的本地大乡绅自有宅第、祠堂、亲族,不会长期窝在爱儿近路长春里的出租房。书中还补一句,上海确有姓王的大乡绅,然而「也没曾做过抚台」,可见王文林是借真姓氏、加假官阶,真假掺着说,才最难辨。 黑牡丹后来自己承认「头里不知怎样,竟糊涂到这种地步」,把这段当作「这几个月的孽债」。她还说破另一层:自从与周三有了话,虽仍与王八同住,其实「不要说白天里了,就是睡了,竟然请他看一件好东西哩」,可见同床而背对之,情分早已不在。 书中并不点破王文林究竟是不是秀才,只让被骗的人自述悔悟。官阶名目堆在一处是否件件对得上,作者没有细究;据文意推测,他要写的正是这种真假掺半、专骗外行的吹嘘,而受骗者未必不知道可疑,只是舍不得那点体面。 这类吹嘘在书里不止一处。第二回陈少鹤对秋云、阿金姐说孙直夫「也不过是个生意人罢哩,不过拍拍官场的马屁,捐了一个道衔」,随即补一句「我也捐著郎中呢,官位上头也没甚高低」。他自己也在拿捐衔比高低。可知当时商界把捐纳的虚衔当门面,王文林吹抚台、知州,陈大比道衔、郎中,都是同一路做派。 黑牡丹的身分也值得一说。书中叫她黑牡丹,又点明是莘庄老大的,是王文林养在外面的姘妇,不是堂子里的先生。她的钱来得不容易,十块洋钱的烟膏要瞒着王八凑,后来又被周三一句问话点醒。受骗的人未必蠢,只是身在局中,先信了那层阔,再信了那个人。
赛珍珠是什么东西,祁茂承怎样用二元本钱哄到三百五十元?
第十一回开篇先立一物:「如今有种新发明的赛珍珠,做得非凡之像」,说「那怕专门做珠宝生意的人,尚且认不出是真是假」,「只消花三五洋钱,便可得论千洋钱珠子」。赛珍珠即人造假珠,专用来冒充真珠;作者还举草上霜作旁证——羊毛麻线做的假皮货,一捏便觉梗硬,可当铺质栈已经「吃了大亏,当进了不少」。 作者写到试验法子时忽然停手,说做书的却记不起了,并且不肯「自作聪明,把想当然的方法,胡乱充个假在行」。这一段看似插科打诨,其实是负责:假珠鉴别关乎人家大注银钱,若照小说里编的法子去试,反会把真珠当假珠。底本宁可承认记不清,也不编。 篇末才把这个物件接回情节:「祁茂承教导马扁人哄钱的法子,就是想到新发明的赛珍珠」,结果「花了二元洋钱的本钱,哄了三百五十元的钞票」。二元本钱,三百五十元进帐,靠的全是假珠乱真。前文祁茂承与扁人商量时只说「这么一计,可以哄她三五百元。」对象是赛桂芳;后文却只写哄了三百五十元的钞票,没点明受骗的是谁,据文意推测,即前文所定的桂芳。 钱到手后,扁人「不到三个钟时间,只见他焕然一新」,又把「拿那张衬衣的当票,划支洋火烧了」。作者替他编一句解嘲:说他想起阴司里没衣穿的亡父,烧当票叫父亲赎衣去,终是一点孝心感格上天。这调侃把骗来的钱、当掉的衣、烧掉的票串成一条线,读者才看清:所谓焕然一新,底下仍是当空的里子。假珠能哄到钱,靠的不是珠子的做工,是受骗者信了它是真珠。作者不肯写试验法子,也等于把辨真假的责任交回给真要付钱的人。
两张假银票做得连号码都联着,钱庄帐房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第十二回最见功夫的一段,是钱庄帐房验票。陈老五把假票托有钱的朋友调了一张真的,不知是哪一家的银票,帐房先生先看一千九百三十五两那张,觉得数目「似乎记不起了」,于是翻根簿对号码:票上是第五一七三九六号,根簿上同号却只写着二百三十六两二钱七分六厘,付给艮记。帐房眼睛都定了,逐字对读两遍,并无错误;正纳罕,又交进一张第五一七三九七号,票面「九八规银二千两正」,根上却是一百一十一两一钱一分一厘。联号而数目天差地远,帐房才直跳起来,要把收银人送衙门。 破绽不在纸张印色,而在票据的三重对应:号码、金额、户名必须与根簿同构。刻字匠只刻了年庚与养记两个本印,能仿出票面的形制与号码顺序,却没有根簿那一半;号码越联,越显得金额是凭空填的。所以帐房一看真票以为真,一翻根簿便全盘皆假。所谓九八规银,是当时银两折算的一种口径,票面写明,正说明这张票走的是钱庄划账的路子,不是现洋交易。 接下去的处理也见行规:跑出一看,收银人是「同行中彼此熟识」,便说明原委,银子未便付得,不信拿根簿给他看;乔养仁知道后断言「此事决非同行中做的」,于是「一路一路的追根追去」,才追到两笔都是陈老五所付。钱庄认票更认簿,这一节把清末银票制度的要害写得极清楚:根簿是唯一真源,票不过是根簿的一纸影子。乔养仁那句决非同行中做的,还点出另一层:假票若出在同行手里,钱庄之间的信用网就破了;出在外行,坏的是一个人的名声。因此他宁可自己认赔,也要保住同行的体面。帐房先疑数目、再对号码,是验票的两道次序;刻字匠能仿的只有那两个本印,仿不出根簿上逐笔登账的墨迹与编号,所以号码越联,破绽越显。钱庄业的规矩,认票先认根,根不对,任你印色纸张再像也没用;簿一翻,票就成了一张废纸。
书里说八八双台这名目只在《商界现形记》里才有,作者为什么要自己拆自己的台?
第三回叙完陈少鹤在碧玉楼连住三日,三千几百元「不知不觉这三天之内,都说姓了谢了」,作者忽然插入一段议论:八八双台到底吃没吃?他自问自答,说陈大没工夫喝这酒,阿金姐也断断没有这等呆,喝酒原不过图个面子,说不定倒要贴掉两个,「赚钱一说,却是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的道路」。 接着是最怪的一笔:他说上海嫖界花样千奇百怪、阔客也很有,却不曾听说有谁真吃一百二十八台酒,「就是这八八双台的名目,也只在《商界现形记》里头」,又说「却没听到有这名目呢」。作者亲手把刚写下的排场说成书里才有的事,等于当场拆自己的台。 这一拆有两层用意。一层是提醒读者:前面阿金姐那笔一千七百九十二元的账、陈大那两张一千元钞票,都是话赶话吹出来的,做不得真。二层是把讽刺的刀口转向人物:阔少的阔,本来就在嘴上;名目越新奇,越见其无根。作者宁可自认编造,也不肯让读者把这套排场当成上海实录。 这种笔法在书里反复出现。第四回写杜筱岑教陈大写即期票,作者说「若是一口气尽管儿瞎三话四,把这西洋镜拆穿了」,便不肯再说下去;第五回写周三造海底枪笆的局,作者又让他得意地想「这空中楼阁我居然造的这么华丽」。叙事人一再从故事里探头,说明他写的不是商战实录,而是一部拿商界作戏的现形记。 这种插话在回末尤其多。第一回末尾写第一回毕,中间还夹着吾且慢说、且说那周三;第二回又用「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跳到下一段。说话人时隐时现,像说书人在台上拍醒木:讲得起劲时自己先笑,讲不通时自己先拆。八八双台那一段,正是他笑得最响也拆得最狠的地方。 还有一层:作者说八八双台只在《商界现形记》里头,等于把书名写进故事,提醒读者这是小说,不是账本。书名里的现形二字也就有了着落:现的是商界的形,不是某一家的账。
谢寓不过是个堂子里的先生,为何大谈商战、女闾三百与英租界的吸引力?
第八回谢寓抽着鸦片,心里盘算「老三一定又要换户头了」,随即发出一大段议论:「我们职业虽贱,然而去操著商务上的总机关。」她把妓业说成商务的枢纽,理由分三层:她先说「农工却是先天的资料」,出品再精也「没有脚会得跑到应用的人的面前去」,要靠商人流通;商人既被说成没羁勒的马,同业姊妹便是王良造父一流,手里捏着皮夹,能「要东就东,要西就西」。 接着她引两个典故给自己撑腰:「发起我们这个行业的管大夫,设女闾三百」,曾国藩克复南京后先整顿秦淮河上的「曲廊洞房、层楼深屋」,来「招集我道中人」。这两件事在底本里是当作证据用的,用意却不在考史,而在把最贱的行当往兴商上靠。她还说上海南市不如北市、华界不如租界,英租界、美租界最旺,「英租界上就有我们这一般诸姑姊妹的吸引力」——把租界的繁华归功于妓业的吸引力。 这段话是全书最露骨的讽刺之一。说它露骨,因为说话的人自己并不信:她一边说职业虽贱,一边承认去操著商务上的总机关,末了又叹「我们这行业须改良改良,才是正经。」可见她真正关心的不是商战,是老三相中梅生、当场给幼竹难堪,坏了生意。作者让她把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正好暴露道理的用途——替一门贱业找体面。 更狠的一层在讼师的比方。她说中国把「女子做婊子,男子做讼师」看作最坏的人,外国却算「最高等的人格」。这一比,把商战、法律、人格全搅在一处。作者不出面驳,只让谢寓越说越得意;读者自会看出,这套议论越堂皇,底下的算计越俗。
金印不过是替老爷取眼镜,为什么忽然怕起报馆访事和小说社来?
第十三回,金印在内宅向三姨太太解释为什么要赶紧把眼镜送出去,扯出一大篇关于报馆与小说的议论。他说「上海报馆里的访事,竟是顺风耳千里眼」,一个不经心被访去,登在报上就是一条好新闻;又说还有报馆的别派,叫做小说社、小说进步社、改良小说社、新新小说社、醒世小说社,「专一调访许多奇形怪状的事迹,编出小说来」。 他比较两种传播:新闻纸只有寥寥几句,尚且不负隐恶扬善的宗旨;编进小说书则不得了,虽不肯写真名姓,然而「和真名的姓上脱不了的关系」。接着他细数改名的花样:「草头黄改做三划五」,「走肖赵改换曲日曹」,「人可何改做口天吴」,还有古月胡、耳东、双林之类;或谐音,或对偶,或射复,使人一看便知是某人某事,再加装花设叶、添枝补梗。他甚至说某小说社剪一条四五十字的日报新闻,演成三万多字的小说。 说到这里,他又扯出编这类小说的鸡皮三少:此人在文案上起稿,又矮又小,一点脾气没有,见了本官随随便便,见了当差的也客客气气。金印借此发牢骚,说文案师爷高低不一,赚几百银子一月的也是文案师爷,拿四块六块洋钱的也是文案师爷,蒙着一张皮对下一级做张做致。三姨太太劝他写信或办几样礼物先安排妥贴,金印只说不兴,反倒怕一提头,自己就要在第九集官场秘密史里及第了。 这一段是作者借人物之口自道手法。商界现形记写官场、商场、欢场,用的正是谐音影射与拆字换姓;让金印怕成这样,等于预先向读者声明:书里这些人名地名都不可死看,而所指之事却字字有据。他越说越怕,正说明这类影射小说的厉害:不必写真名,读者自会按图索骥;作者要的正是这种心照不宣的效果。书中人名如马扁人、牛楚公、华艮心,本已是谐音的提示,金印这一番话等于替全书作了一篇自序。而他所怕的官场秘密史,恰恰就是本书取材的路数;怕与不怕,都成了作者的笔墨。
阿金姐替陈少鹤算的八八双台,一共多少钱?这笔账是怎么算出来的?
第二回陈少鹤在碧玉楼被谢秋云一句「阿是陈大少搭倪吃双台嗄」挑动,索性夸口「就是四双台、八双台、八八双台也肯吃,只怕先生不要」。阿金姐拍手大笑,当场替他算账,把八八双台拆成「八八六十四,再加一倍,两个六十四」,得一百二十八台酒;再按台面折钱,算出「五百十二块洋钱下脚,一千二百八十块洋钱菜钱,共总是一千七百九十二块洋钱」,还补一句「勿多,二千洋钱也勿满!」 这笔账的关节在两处。一是八八不是八台,而是八乘八再翻一倍,等于一百二十八台;数目越大越显得客人阔。二是每台的钱怎么分:一百二十八台菜钱一千二百八十元,正合每台十元;下脚五百十二元,合每台四元。可见当时长三堂子一桌酒的常价是菜十元、下脚四元,另加局钱、赏钱等项。下脚是给堂子相帮杂役的例钱,不并进菜价。 陈少鹤接得更爽快,先还价「连住夜,二千洋钱,二百零八块下脚,也可以了。」被秋云一句「拿得来二千洋钱?」将住,他索性说「我倒定规要做做戆徒哩!」,从小皮包里找出两张一千元的汇丰钞票,朝烟盘上一放。阿金姐算的是虚数,陈大付的是实数:一千七百九十二元之外又添二百零八元,凑成二千之数;多出的一笔书中不曾细算,只以连住夜三字带过。所谓戆徒,正戆在这不细究上。 书中到第三回才补一句:这八八双台到底没吃。陈大连住三日,阿金姐也「断断没有这等的呆」,喝酒原不过图个面子,说不定倒要贴掉两个。阿金姐当场算得热闹,是把数目报给客人听,不是真要厨房备一百二十八台菜。 这笔账还有一处可留心的:算数用的是台、块、元混着说,一百二十八台酒配五百十二块下脚、一千二百八十块菜钱,台数与钱数对得上,说明堂子里报账自有一套口传的算法,不必写单子。阿金姐一边拍手一边算,算得比账房还快,这正是娘姨的本事。
周三在绮云阁住一夜,为什么反复算计梅花之数?这七八块洋钱都花在哪里?
第六回周三摸出皮夹子,里头五元钞票一张、三个英洋、二十来个角子,自估「大约有十元之谱」。他想到仁寿里绮云阁的老二,说至不可少要梅花之数,还要加小帐:两只烟钱、半夜点心、水果、小吃,「少不了又是两只大洋」,一算「七、八块洋钱玩一趟,委实舍不得」。 梅花之数书里没有明说。据文意推测,梅花五瓣,此处当指五元;因为五元加上另算的两元小帐,正合他所说的七八块。他曾和对方商量「做两不吃亏的方法」,想只花两元关房门,被回一句「不是野鸡,做不到」,还说好人家女儿、小老班娘娘认起真来,要请他吃两记绍兴大耳脖子。 这笔账写的是底层嫖客的算计。周三此时自称发了财,在烟馆叫生炒鸡片、虾球、腰片汤,被巧生笑「唷?周先生阔哉!」,可一转身还是先算房钱、再算烟钱点心钱,连两元小帐都要掰开。第二天出来「身上只有一块英洋,七、八个角子」,只好去宝善街怠园烟馆开灯,可见一夜之费确在七八元上下。 把它与第二回陈少鹤的两千元放在一起看,银钱的两极就出来了:陈大一夜掷两千,周三一夜七八元还要盘算;同样是长三堂子与烟馆的世界,阔少与掮客的钱袋隔着几十倍。作者不写议论,只把两笔账并排摆着,让读者自己量。 这几块钱的算法里,还藏着当时的币制:五元钞票、英洋、角子三种并行,他把身上凑成十元之谱,是一元一元地数出来的。据文意推测,角子是英洋以下的辅币,二十来个角子约合两元多,加上五元钞票与三个英洋,才够他说的十元。房钱五元、小帐两元,剩下的是车钱与零星。 他前一天还自称发了财,叫了三个菜;第二天就只剩一块英洋七八个角子,连回程都要算。一夜之间钱袋见底,正见出他所谓发财只是嘴上。书中写掮客的穷,不写债,只写皮夹里数得出的几块钱,这比写欠账更狠。
招股章程里五两一零股、二十股一整股,折成一万几千两究竟是多少股东?
第十四回写招股章程,是全书少见的明白账:「只消五两银子,便可以买一零股,二十股为一整股」,一整股一百两,可得一张大股单,将来议事时便有到场说话的资格。祁茂承靠这套算法,把想发财的小商人、小经纪的辛苦钱一笔笔收进来,不知不觉集了一万几千的股本,再「拿三千两银子给马扁人马上动身」。 折算一下:一万几千两,若全按零股计,是二千几百股;若折成整股,是一百几十张大股单,也就一百几十个有资格到场说话的人。门槛压到五两,是把股东资格当门票卖;二十股换一张大股单,是把散钱捆成体面。祁茂承给马扁人的三千两,约当三十整股,正好够一个人在上海住旅馆、请客、碰和、摆双台。章程里还许诺把各股东姓名开单送部存记,这一层体面比利息更招人。 同几回里的银钱还有几种算法:第十二回假票一千九百三十五两与二千两,乔养仁实付三千九百三十五两;同回福大人处的房屋押款是一千五百两;第十五回「做定十二块钱一场和」,扁人却给四张十元钞票;第十六回碰的是五十块二四。银两、洋钱、钞票同时流通,故票面要写九八规银,而欢场上只论洋钱与钞票。这种并存的币制,正是骗局可以上下其手的缝隙。章程的算法里还藏着一层:一零股五两,看似人人可入,实则二十股才凑成一张有资格说话的大股单;散股再多,说话权仍归整股。祁茂承要的是人头与现钱,股东要的是一张体面的股单。等到开会选举,二十四人的名单早已由杜筱岑拟好,众人到场只是举手赞成。这一万几千两的来路也清楚:都是小商人、小经纪的辛苦钱,五两十两地凑出来的,和大资本家的整笔投资不是一回事。所以后来公司一倒,受累最重的正是这批人。银钱折算在此不只是算术,也是分权:谁凑得起整股,谁才在场面上有座位;五两的门槛把穷人请进门,二十股的门槛又把穷人挡在议事桌外。
阿金姐嘴里的耐、俚、故歇这些苏白,都是什么意思?书里为什么让她满口苏州话?
第一回周三在碧玉楼提笔写请客票,「墨汁淋漓,染了阿金姐一手」,阿金姐说「水弄得多哉,倪手浪才是勒浪哉。」这是苏州话:倪即我,浪即上,勒浪即在那里,全句是说墨汁弄得多,我手上都是了。 书里人物对话大量用苏白,几个常用字对着上下文就能推:耐即你,俚即他,倪即我或我们,该即这,格即的,哉即了,阿即可,勿即不,陆搭即哪里,故歇即此刻。秋云出堂唱未回,阿金姐说「堂唱去哉,就要来格。」;她凑趣说陈大「明早搭倪吃双双台」,又说先生「该节刚刚出来」;阿四宝抱怨客人,「耐说说末终是无拨洋钱」;陈大问青莲阁,阿金姐答「耐咦要瞒倪啥嗄」,都是这套吴语。 让她满口苏白,不只是写实。第四回借陈大做媒交代她「苏州落乡横塘镇上人」,长三堂子的娘姨、大姐多从苏州一带出来,苏州话在堂子里近乎行话,会讲苏白本身便是身分标记。作者又借这些家常话把场面写活,同时让周三、陈大讲上海官话、半吊子苏白来应对,口音的高下就是主客的高下。 最能说明这层的是陈大。第四回他明明不谙吴语,仍要「勉强打著苏白」接阿金姐的话,说「该号闲话,一点也勿是鸭尿臭」。一个上海阔少在堂子里硬学苏州腔,正可见苏白在这行里的分量:不会说,便隔着一层;说得不好,反成笑料。 苏白还是堂子里的身分标记。阿金姐骂跑腿的「该号堂唱出俚做啥,直是坐来浪,勿来故哉。」一句里该、俚、浪连着用,是当家娘姨的口气;秋云是先生,说话更软,句尾多带嗄、哉。陈大初见她时,阿金姐说「咦!原来是耐该位陈大少,我认识陆搭个陈大少来」,又问他戴的是谁的孝,他只得答是老太爷故世。 这些话若都改成官话,意思还在,味道全失。作者写上海堂子,偏不肯把吴语翻成官话,是要让读者听见声音;听得懂的人如见其人,听不懂的人也能从上下文猜个七八分。这种写法在清末小说里不算新,用在商界与欢场交界的场面上,却格外贴切。
第八回老三那句耐写罢、耐心里想吃啥介小菜末该怎么读,苏白在书里起了什么作用?
第八回谢寓叫老三拿笔砚请客人点菜,老三把笔砚放在朱梅生面前,捏了他一把,说「耐写罢,耐心里想吃啥介小菜末,写啥介。」这句是苏白:耐即你,啥介即什么,末是语助,写啥介就是写什么。整句译成官话,不过是你写吧、你心里想吃什么小菜就写什么,可经她捏一把、凑近说,意思就多了:既是点菜,也是递话。 同回苏白还有几处。梅生摸出一块洋钱放在菜单上,老三说「该格一块洋钱,做啥介?」该格即这个,做啥介即做什么。谢寓笑「哪里有这规矩」,把客人自己掏钱点菜挡了回去。老三又悄悄对梅生说「奴请耐,阿是好介。」奴是女子自称,阿是即是不是,好介即好吗。一句软语,把梅生的「一缕痴心,满腔妄念」重新勾了起来。 苏白在书里不只是地方色。它把人物分出了层次:谢寓、老三是堂子里的苏州口音,林幼竹、朱梅生是生意人,说的是带吴语的官话,杜筱岑、周子言又掉书袋。同一张桌上,谁用什么话,身分就出来了。老三的苏白尤其有用——她要在幼竹与梅生之间挑一个,话越软,主意越硬;幼竹那句别理他是官话警告,她回一句「阿要笑话仔点」,轻轻就把警告挡回去。 作者写方言并不求外人全懂,反而借听不懂造效果:梅生被一句阿是好介弄得神魂颠倒,读者却看得出老三在打算换户头。方言在这里成了欢场里的帘子,帘外是生意,帘内是算计。苏白里的语助词最见神气:哉、介、末、嗄,一句里能堆两三个,官话里找不到对等的声口。老三对梅生用软语,对幼竹用硬话,亲疏全在语气里。读不懂苏白也不要紧,看她的动作——捏一把、弹榧子、凑近耳边——意思已经明了一半。
杜筱岑给陈少鹤写的那些「小方纸儿」是什么?为什么它能当现洋使?
第四回杜筱岑把陈大劝进帐房,倒茶递水、滴林文烟花露香水、差茶房去广诚信挑福字烟膏,哄得陈大回嗔作喜。陈大愁的是拿不到现洋,筱岑便说「待伙计出几张即期票,这便是同现洋钱一个样子的」,又说零星用度「千把洋钱的钞票,现在存著呢」。 所谓即期票,就是钱庄开出的、见票即付的庄票,与定期票相对。陈大一听就明白,索性让筱岑写:五千元一张、三千元一张、一千元十张、五百元十张、三百二百一百元各十张,共五十二张,算盘一打「恰整二万九千元」;他嫌零落,再添一千,凑成三万。这一叠纸片他塞进小皮包,后来在碧玉楼、在墨其生意上都当银子用。 它为什么能当现洋?书中借作者的议论答了:钱庄挡手手里过的是「千百万的巨财的来去,只凭著一个图记,一张小方纸儿」,票子背后是崇茂的牌号与信用,见票兑银,商家彼此收付都认。陈大自己把这层说破了:「一张小方纸儿,值不了一文钱的本钱。」值钱的不是纸,是崇茂两个字。 顺带一句:陈大皮包里那两张一千元的汇丰钞票,与筱岑写的庄票不是一回事。钞票是银行发行、凭票面兑现的通行纸币;庄票是钱庄自己出的票据,靠字号信用流通。前者认银行,后者认招牌。陈大把庄票当钞票使,正是把崇茂的招牌当成了银行。 筱岑写票时还特为凑整:五十二张合二万九千,陈大嫌零落,再写一千。票据凑成整数,既好看,也便于分派:一千的十张送人,五百三百的零用。这一层书里没有细说;据文意推测,阔少出门带票,讲究的就是随手能拆。 也正因此,这叠票子埋下后患。筱岑一面写票,一面说「将来可以开红帐呀」,陈大却答「其实也何必付帐呢」;作者又点出,筱岑使的银两只消说一声拉倒,「不怕陈大不担当」。票子既然凭字号发,字号一倒,纸就成了纸。第五回周三拿崇茂即期票五七张合成三万二千两做成墨其交易,第六回又靠这同一路票子周转,钱庄、掮客、堂子三处就这样串在一条纸上。
何煦丞道喜那天打进崇茂的五张票子共是多少银子?敏记名下又怎会欠出二万六?
第七回杜筱岑在海南春番菜馆,先向周子言叹一句「这是我的命运不济,著实乏味。」随后把何煦丞道喜那天送来的票子一张张报出:六千九百二十一两三钱、三千一百二十九两六钱、九千两、二万七千两五钱、一万五千三百七十七两四钱。五张合起是六万一千四百二十八两八钱。他接着算,敏记名下原欠二万六千,两笔并作一处,便是「不是要八万七千四百二十八两八钱银子吗?」。 票子的性质,原文没有明说,只写「跟手打了五张票子去」。据文意推测,这是成大号经何煦丞之手开出、要崇茂照兑的银票;钱庄收了票子,等于先垫出银子,票面越多,庄上风险越重。杜筱岑怕的正是这一层:票子已经进了庄,兑与不兑都由不得他。 最见心思的是末尾那二十八两八钱。方老头儿经手的旧帐上「存著二十八两八钱银子,真真凑巧」,把这笔存银一抵,零头恰好抹平,净欠整整八万七千四百两。杜筱岑说「不过一点点小末尾,终算拉转了」,语气像是庆幸,其实是把一笔足以压垮钱庄的数目说成拉转,越显得心里发慌。 敏记这个户头,是杜筱岑与何煦丞、何敏士兄弟另立的名目。成大号本已在崇茂有往来,方老头儿在时不肯多放,只肯三千、五千两地结欠;杜筱岑与何家兄弟交厚,便用敏记的名,两三万两地存存欠欠,两年间滚到二万六。同一家钱庄、同一批人,换一个户名就把额度做大了,这正是旧式钱庄里最寻常也最危险的通融。朱梅生后来主张连夜查帐,要查的正是方老头儿手里有没有长期银子放给成大;同一户头,旧帐新帐都得翻一遍。五张票子里四张带零头、一张是整数,合起来才凑成那个畸零总数,他把票子逐张报给周子言听,既是诉苦,也是替自己留一份帐。
陈少鹤在父丧未满百日就娶戏子、纳跟局大姐,当时人怎么看这件事?
第四回方端伯数落陈少鹤,说尊大人故世「还不到一百天」,你大孝在身,按礼正是寝苫枕块的时候;又具体列出:父亲去世刚刚五日,就把松盛胡同雅仙班里唱花旦的谢如意娶到家里,过了三日又弄进一个跟局大姐阿昭,还有什么李公馆的丫头、住家野鸡,「家里头顿然多了一大堆的雌儿」。 这段话把当时的丧礼尺度写出来了。三年之丧本是上自天子下及庶人的通礼,书中借端伯的口说「也不分学界、商界,总之是一个样子,一条大礼」。但上海商界实际另有弹性:他先说「终算是生意场中,比不得读书人家的规矩,顶真礼体周匝,稍微马马虎虎也无人来责备你」,可见商界对丧仪本就宽松,只是宽松不等于可以在五日内娶戏子进门。方端伯的指责因此分两层:一层是礼,一层是钱。 第二回王文林也提过一句,说陈少鹤「他老子死了,还没终七哩,小老婆弄了五、七个了,银子十来万丢了。」终七是七七四十九天的丧期,连七都没做满,小老婆已五七个,与第四回端伯的话正相印证。两个身分不同的人,一个是老挡手,一个是帮闲朋友,都用同一把尺子量他,可见这不是端伯一人的古板,而是当时舆论的共识。 书中对陈大本人并不正面训斥,只让他振振有词地把娶妓说成「如今新学家所谓特别改良」,把正妻降革、把秋云推升。丧礼、婚姻、新名词到他嘴里全成了遮羞布,讽刺也就在这里。 书中还让方端伯说了一句「上海地方是千层饼」,意思是这地方一层叠一层,几十万银子也算不上财主,一天使个精光也算不上阔客。这句话放在丧中娶妓的事上,分量更重:他怕的不是花钱,是花了钱还换不来一点体面。 陈大自己也有说法:他替秋云争名分时,说秋云是「陈府上的大奶奶」,还要「一样的凤冠霞帔,红灯花轿,鼓吹清音,迎归府第」。把堂子里的先生按正室的礼数迎进门,这才是端伯看不下去的地方——不是不许他娶,是不许他拿丧礼与婚礼一起糟蹋。
祁茂承要开的仁实银行本钱多少、招多少股,他对马扁人说的招股成绩有几分真?
第十回祁茂承把底交给马扁人:「我现在恰正发起一件事业,只说要开办一仁实银行」,又说自己拿出一百万银子做东钱,「再招一百万股分,二百万银子开场」。照这算法,一百万股分对二百万银子,每股合二两;东钱一百万、股分二百万,开场便有三百万人家的虚数。 真况立刻拆穿:「如今一二十万吃我招来了,我便说招著七八十万招著了。」实招一二十万,口称七八十万,差着数倍;而且这一二十万是否真到手,原文也没坐实。他补一句「要我拿一百洋钱出来,也是做不到的。」自己连一百元都拿不出,却说要先垫一百万东钱——招股的门面全靠嘴撑。 这套手法有讲究。先立一个极大的名目银行,再报一个极大的东钱一百万,使人以为有大资本在后;然后说股分已招到七八成,制造将满未满的紧俏,好让犹疑的人赶快入股。书中没有写他印章程、开股本柜,只写他在旅馆房间里说数目,这正是招股最含糊也最易做手脚的阶段。 他急于此时动手,也有私情。赛桂芳已看透他的底细,黄观察正要娶她;他说「我就要让位了」,要趁桂芳未嫁运动得来,等人嫁了,「别人还信得过我吗?」所以仁实银行不是事业,是他赶在靠山倒前捞一票的由头。作者把公司、股分、东钱这些新名词放进一个骗子的嘴里,讽刺的锋芒正对着当时上海滩遍地开花的空头公司。两笔合起来是三百万的开场,他口中一二十万实招,连零头都不到。东钱当是东家先垫的本钱,股分是向外招的股份;本钱既拿不出,股分又虚报,两头都是空的——先有名目,再有数目,最后才轮到钱。
牛楚公只站在门外偷听,怎么就断定华艮心是个肯花五万的好户头?
第十四回有一段极省笔墨的叙事:牛楚公听说华艮心住对面,便踱到房门口去望,见贴对面是七号,而扁人说艮心住九号,还在尽头。他悄悄过去,只见房门关着,门缝里灯光射出,「大约是水月电灯才有这么的光彩」;侧耳一听,先有嗖溜溜的抽烟声,又有女声微微哦道「人前休说生平话,只为生平太不平」,哦了一遍又一遍。 接着是男声评老三的笔墨纯乎性灵,引他正月三十闻雷有感的两句「天亦怜侬真恨者,声声故作不平鸣」;女声却说老三不是专在小巧上做工夫,堂皇壮丽才是正经学问,目下吃亏,久久必定发达。两人又谈到老三处的家庭乏味、女掌男权的人家没有兴旺的,一直说到沈北山太史请皇太后归政的折子。最后落到正题:爽爽快快划出五万银子交代老三,他们「情愿折掉了才安心」。 这一段全凭声音,不写正面。作用有三:一是不必交代华艮心的财力,由窃听转述,读者与牛楚公同时得到消息;二是一出手就是五万的慷慨形象,正好成了行骗的靶子;三是老三始终不点名,悬成一条线,勾着下文去猜。牛楚公听完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老三是谁,喜的是这户头慷慨,回房便与扁人商量;第二日双姐出来见客,他却大失所望,连说难、难,骗局的第一步就落空。声音代替场面,是此书常用的省笔法。这一夜的收获,说到底是几句话:五万、折本、不图赚钱。牛楚公凭这几句就给华艮心定了价,连人还没见着。第二天双姐出来,他一看便大失所望——她虽大方,不似乡里女子羞羞缩缩,终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寡妇;抽了一口烟便走,楚公递个眼风,扁人领会,虚邀一声,连艮心也走了。他自嘲「白花了几块洋钱的本钱,打熬了一个整夜」,又说这是偷鸡不著折把米的营生。窃听得来的信心,一见真人就散了。这也说明他的判断全靠声音与传闻,从不曾核对事实;后文他仍不死心,只是把主意从寡妇转到别的户头。叙事上,窃听一节因此不是闲笔,而是把后来的失望先垫高了一层。
周三收墨其这桩生意是怎么一步步做成的?王二夫为什么肯把货单先交给他?
第六回周三在怠园烟馆抽到三点钟,掮客陆续到来,「头里都不开谈买卖,尽著抽烟」,等烟雾腾天、两个钟头过去,才「一个个蠕蠕作动,欠身而起,开谈起生意经来」。这一段先写行情场的规矩:正事在烟榻上说,急不得。 他先找王二夫问「墨其长足了吗?」二夫说长的十足,不过三天市面就要回,大家晓得大宗到来在即,手里有货的都想出脱抢个鲜,只是没有胃口;他自己手里有八千件。周三回一句「我通买。有时我还要。」二夫愕然,以为是玩话。周三正色说银子是现的,拿货单来立刻拿银子。 二夫与同伴商量,有人出主意「索性加上两三个长头,打伙儿一起去唬他一唬」,也有人劝他见好就收。二夫终究卖了八千件,四两一件。周三又当场立限:「今儿是四月二十三,二十五的四钟为限」,「要十两银子一件;二十两银子一件,说得出口,我就拿出银子」。这一手是把价抬到天上而把期限压到眼前,逼人快卖。 第二天众人把余货四千七百件也交出来,二夫还悄悄讲条件:每件加五钱银子,包管一件不短。周三一口应承。付价时他拿出崇茂即期票五七张,合成三万二千两。二夫肯先把货单交他,一是贪那笔外快,二是周三说「你们都在梦里,包不住明儿还有比我更大的胃口,更肯出重价的人出来呢」,把众人的心搅乱;三是周三索保,二夫索性拿一张万三千的庄票作押。整场交易,从头到尾没有一件现货易手,只有纸单与票子在烟盘上推来推去。 二夫的算盘也精。他手里八千件,四两一件卖出,得三万二千两;他又从众人那四千七百件里每件抽五钱,二千几百两外快落袋。他劝同伴卖,同伴又想再等长头,他索性自己去交易,这一节把掮客之间的互相算计写足了。 金先生是上海日报馆改本地新闻的,坐在对面炕上冷笑。他不做买卖,只点一句周三的底细,众人便醒。报馆中人在烟馆里听行情、放风声,这也是当时上海的一景:消息从电报来,从报馆来,也从烟榻上来。回目把这回叫作巨商破产接四连三,破产的是陈少鹤;一桩墨其生意,就把钱庄、报馆、烟馆三处串在了一起。
第十六回末尾先说公司必倒,又说“还得调查调查”,这结法是什么意思?
第十六回末尾,十二月初三下半日发帖,二十三个接到帖子的股东当夜齐到公和里谢寓探听。作者先交代这二十四个人里,只有书记员杜筱岑明白集议原因,其余二十三个都不知道,深为诧异,怕临场无话可答,所以不约而同,「七点钟之后,七点二刻之前」,齐齐整整二十三人都到了,几乎把房间挤破。 扁人说明要发行钞票、请众集议,众人都说极赞成,反怪自己白唬了一跳;陈少鹤最高兴,说「还怕短了钞票使吗」。正闹着要摆双台,克坦斋却说出一句要紧话:明儿已约定华艮心动身,家兄尽年里要接印,明儿没得暇。筱岑追问怎地忽然动身、双姐是否同去,坦斋只说说来话长。 作者紧接着插入一段预告:华艮心这一去,「就把仁实公司的大局,大大的受了一个影响」,总公司支持不住倒闭,分公司也只好拉倒,累及许多人,「商场上大失其信用,被外人耻笑」。可话锋一转,又说今日还是十二月初三,华艮心尚未动身,林幼竹看见的那个电报要到来年三月中,「实在情形,还得调查调查」。 这是先给结局、再把结局推远的收束法:读者已知公司必倒,却不知怎样倒、倒在哪一步;叙述者又把自己扮成访事,声明尚未查实,既留悬念,也为续书留门。前文金印怕报馆访事、怕小说社编排,此处叙述者正以访事自居,一回书的首尾就这样扣上了。这段预告还透露一个时间差:林幼竹看见的电报要到来年三月,而眼前的集议才十二月初三,中间隔着一个年关。作者故意把已发生与未发生并置,让读者知道结局,却不知道过程;这比直接叙倒闭更吊人。他还不忘自嘲一句「实在情形,还得调查调查」,把自己写成访事,而非全知的说话人。这一手也使下回有了接榫:华艮心动身、双姐同行与否、电报里说的什么,都留到下一回交代。同回开头牛楚公说半年三月便注得明明白白,末尾却连公司怎样倒也要调查,前后正成对照;牛皮与实情的距离,就是全书的分寸。读者被留在门槛上,正好等下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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