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疑
共 52 问,按十二品类分段。从元夕五夜的「买市」到底发的是钱还是赏, 到官本杂剧段数为何只剩存目,一层层拆开;能锚回原文的,都给了卷次与条目。
元夕五夜的「买市」到底是官府出钱买东西,还是给经纪人发赏钱?「装灯」又为什么把囚犯排在京尹幕次前面?
卷二「元夕」条,三桥一带客邸最盛,「每夕楼灯初上,则箫鼓已纷然自献于下」;到五夜,京尹乘小提轿,诸舞队簇拥前后「连亘十余里」,随行的吏魁「以大囊贮楮券,凡遇小经纪人,必犒数千」,注云宋刻作「数十」,谓之「买市」。一字之差,读法分两种:作「数千」,是官署一夜散钱,与同条「有一夕而至富者」相呼应;作「数十」,则近于象征性犒赏,合于「买市」的字面。底本未标单位,两存为宜。 同条又记「至有黠者,以小盘贮梨藕数片,腾身迭出于稠人之中,支请官钱数次者,亦不禁也」。赏钱发到可以被人反复冒领而官不禁止,可见「买市」重在场面的热闹,不在账目的严密。都城自旧岁冬孟驾回,已有乘肩小女、鼓吹舞绾者数十队;天街茶肆罗列灯球求售,谓之「灯市」,这条生意线从冬至前就开张了。姜白石诗「贵客钩帘看御街,市中珍品一时来。帘前花架无行路,不得金钱不肯回」,写的正是歌叫索价。 京尹幕次「例占市西坊繁闹之地」,「前列荷校囚数人,大书犯由,云『某人为不合抢扑钗环,挨搪妇女』」,行遣一二,「谓之『装灯』」,并明说「其实皆三狱罪囚,姑借此以警奸民」。所以「装灯」不是灯彩,是把囚犯当街陈列的治安表演。三狱另「张灯建净狱道场,多装狱户故事,及陈列狱具」,地狱变相与鳌山的「龙凤噀水」同场而立。 禁中那一边则相反:「至二鼓,上乘小辇,幸宣德门,观鳌山。擎辇者皆倒行,以便观赏。」连抬辇的人都要倒着走,好让皇帝一直看着灯。宫里的观赏与街上的交易,是同一种秩序的两端。 「买市」与内廷采买也不是一回事。禁中宣唤市井舞队、市食盘架,「妃嫔内人而下,亦争买之,皆数倍得直」,这是买;天街的买市是赏。同词两义,一在宫墙内,一在御街上。夜阑还有「持小灯照路拾遗者,谓之『扫街』」,底本说「遣钿坠珥,往往得之。亦东都遗风也」。散财、示众、清场三件事挤在一夜,元夕的官署并不只是陪都人看灯。
端午为什么从五月初一「端一」就开始排当?「马本命」之说又为什么落到御马身上?
卷三「端午」条不从初五写起,第一句是「先期用士院供贴子,如春日禁中排当,例用朔日,谓之『端一』。或传旧京亦然」。节期被拉到五月初一,排当先做,帖子先供,端午在禁中其实是一个「端一」开场的节日。同卷「浴佛」条只九十二字,端午却写到三百八十余字,篇幅的差别也说明这个节在临安的分量。 「或传旧京亦然」五字值得停一停。周密没有说这是旧制,只说「传」,把来源推给传闻;同卷他处常直书「如《梦华》所载」,此处却不下断语,底本对这条来源留了余地。 装饰一层压一层:插食盘架、天师艾虎、意思山子数十座、五色蒲丝百草霜,「以大合三层,饰以珠翠葵榴艾花」;又有蜈蚣、蛇、蝎、蜥蜴,合称「毒虫」。宫门悬「青罗作赤口白舌帖子,与艾人并悬门楣,以为禳绑」;市人门首则「各设大盆,杂植艾蒲葵花,上挂五色纸钱,排饤果粽。虽贫者亦然」。宫里的三层大合与市人的一盆艾蒲,是同一套禳解法的两种规格。另有糖霜韵果、糖蜜巧粽,「巧粽之品不一,至结为楼台舫辂」。「插食盘架」与卷二元夕「宣唤市井舞队及市食盘架」同名,宫里的节物和陈设,用的是市井的器物名;「天师艾虎」与「赤口白舌帖子」并悬,禳解的对象写在帖子上,是口舌,不是疫病。 「马本命」一节最特别:「俗以是日为马本命,凡御厩邸第上乘,悉用五彩为鬃尾之饰,奇鞯宝辔,充满道途」。底本只说「俗」,没有解释为什么是马;若按地支午属马作解,是后人的推测,原文并未给出。可以确定的只是,这一天马匹也被纳入节物清单,装饰规格被抬到与人同等的可见度。 末句说「湖中是日游舫亦盛,盖迤逦炎暑,宴游渐稀故也」。端午的湖上游赏,是暑气到来前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出门;节俗在这里同时是季节的分界。
重九为什么提前到九月初八排当?「菊灯」又为什么被说成赏灯之宴的开始?
庆端殿的万菊是在九月初八摆出来的。卷三「重九」条说「禁中例于八日作重九排当」,分列万菊、「灿然眩眼」,「且点菊灯,略如元夕」。重九的正日是初九,排当却提前一日,底本只用一个「例」字交代,没有说理由。 「盖赏灯之宴,权舆于此,自是日盛矣」——这句把菊灯说成赏灯之宴的开端。把它与卷二「元夕」对照,脉络就接上了:元夕条开头说「禁中自去岁九月赏菊灯之后,迤逦试灯,谓之『预赏』」。九月的菊灯是起点,此后一路试灯到新正,灯期被拉成半年。重九的菊灯不是元夕的模仿,元夕的灯期倒是从重九算起。 例外也写明:「遇郊祀岁则罢宴」。郊祀三年一郊,碰上的年份,重九排当让位于祀事。节序在禁中不是固定的日历,而要跟国家大礼排先后。同条又说「内人乐部,亦有随花赏,如前赏花例」,或于清燕殿、缀金亭赏橙橘。赏花有旧例,赏灯另起新例,周密用「权舆」二字把两种宴区分开。卷十《张约斋赏心乐事》九月条列「重九家宴」「九日登高把萸」「把菊亭采菊」「苏堤上玩芙蓉」,却没有菊灯;灯是禁中的事,士大夫的月令里不载。同一座城,宫里的重九从初八点灯,园居的重九从初九登高。 都人的重九另有一套。饮新酒、泛萸簪菊,「各以菊糕为馈」,糕「以糖肉秫面杂糅为之,上缕肉丝鸭饼,缀以榴颗,标以彩旗」,还「作蛮王狮子于上」;又有以粟屑合蜜印花脱饼的果饵;再以「苏子微渍梅卤,杂和蔗霜橙玉榴小颗」,取名「春兰秋菊」。酒是新酿,萸是辟邪,菊是时花,三样东西各有所司。 「雨后新凉,则已有炒银杏、梧桐子吟叫于市矣」。重九的收尾不在宴,而在市声;菊与糕之后,秋天的新果开始叫卖。
冬至在临安为什么比元正更被都人看重?罢市三日、垂帘饮博的「做节」说明了什么?
「冬馄饨,年膀棒」——卷三「冬至」条把一句谚语放在享先的礼后面,先说「享先则以馄饨」,再引此谚,然后才是「贵家求奇,一器凡十余色,谓之『百味馄饨』」。从一碗到十余色,冬至的食物等级在一条之内就拉开了。 真正说明冬至分量的是前面几句:「朝廷大朝会庆贺排当,并如元正仪,而都人最重一阳贺冬,车马皆华整鲜好,五鼓已填拥杂遝于九街」。朝廷照元正仪行事,都人却把冬至看得更重;五鼓即满街,比元正禁中那一套更早、更热闹。同条又写「妇人小儿,服饰华炫,往来如云」,把全城的可见度都押在这一天。「一阳贺冬」四个字,贺的是阳气初回,不是某位神。 「岳祠城隍诸庙,炷香者尤盛」——冬至的重心在祠庙,不在宫廷。这也解释了下一句:「三日之内,店肆皆罢市,垂帘饮博,谓之『做节』」。罢市不是市面停摆,是店铺闭门垂帘、转为饮博;官课让位于节仪。关门三日,损失的是三日流水,都人仍肯关门,说明节仪的收益不在钱上。 卷二「元正」条记「此礼不能常行,每岁禁中止是」,随即写福宁殿炷香、天章阁酌献、东朝奉贺;朝廷把元正过成一套家内仪式,都人则把冬至过成街上的节。「做节」三日,与元正仪的时有时无,正好相反:仪注可以减省,节俗不肯减省。「冬馄饨,年膀棒」的后半句,底本没有解释「膀棒」是什么,只与「冬馄饨」对举。可以读作年节另有一种食物,也可以读作音讹;原文止此,不宜补。「百味馄饨」的「百味」也不是实数,一器十余色已称百味,夸饰本身是节物的一部分。 冬至在卷一至三的排列里靠近岁末,往前是开炉,往后是赏雪、岁除;卷三「岁除」条写腊月二十四日小节夜、三十日大节夜,呈女童驱傩,冬至正好是这一串年末仪式的起头。
从「交年」到「大节夜」,临安人一夜之间要办多少件事?
卷三「岁晚节物」把腊月切成几段来写:腊日赐宰执亲王腊药,八日寺院与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柿栗作腊八粥,二十四日「谓之交年」,然后是除夕。同卷前一条「岁除」补上宫里的时间表:「禁中以腊月二十四日为小节夜,三十日为大节夜」,两夜「呈女童驱傩,装六丁、六甲、六神之类」,并自注「大率如《梦华》所载」。宫禁与市井用的是同一份日程,只是执行者不同:宫里是女童装神,巷陌是「市井迎傩,以锣鼓遍至人家乞求利市」。 两边的东西却差着量级。宫中后苑修内司「各进消夜果儿,以大合簇饤凡百余种,如蜜煎珍果,下至花饧、萁豆,以至玉杯宝器、珠翠花朵、犀象博戏之具,销金斗叶、诸色戏弄之物,无不备具」,上面还要作一架玉辂,「高至三四尺,悉以金玉等为饰护」,作者下了一句判词:「一合之费,不啻中人十家之产,止以资天颜一笑耳。」后妃诸阁另进「岁轴儿」及珠翠百事、吉利市袋儿、小样金银器皿,「并随年金钱一百二十文」。 市井那份便宜得多:五色纸钱、酒果「以迎送六神于门」,「贲烛糁盆,红映霄汉,爆竹鼓吹之声,喧阗彻夜,谓之聒厅」;小儿女终夕博戏不寐,谓之守岁;床下明灯,谓之照虚耗;门上贴天行贴儿财门。吃的则是屠苏、百事吉、胶牙饧,「率多东都之遗风焉」。 卷七还留下一次宫中守岁的实物清单:淳熙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进奉两宫守岁合食、则剧、金银钱、消夜岁轴果儿、锦历、钟馗、爆仗、羔儿法酒、春牛、花朵等」,与卷三两处列举可以逐项对上。交年「祀社用花饧米饵」的「烧替代」究竟何物,底本只给名字,未给形制,此处只能存疑。
观潮为什么「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看潮的人又各自站在哪里?
卷三「观潮」开门见山:「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既望是十六,加十七、十八,三日为潮之极。底本不解释原因,只把它当作常识记下;按潮汐大小月的周期推,望后二三日的潮头最高,这属于后人的解释,原书未言。 接着是三层人的三层看台。最外一层是水军:「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演五阵之势,有人「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黄烟起处「人物略不相睹」,烟消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中层是泅水的「吴儿」:「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赏钱由「豪民贵宦,争赏银彩」。最上一层在岸上,也在天上:「江干上下十余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而僦赁看幕,虽席地而不容间也。」 再看禁中那一头:「禁中例观潮于天开图画,高台下瞰,如在指掌。都民遥瞻黄伞雉扇于九霄之上,真若箫台蓬岛也。」同一场潮,百姓看潮,皇帝看人,百姓又看皇帝,视线绕成一圈。 第二个锚在卷十。张镃「张约斋赏心乐事」八月仲秋的条目里,「浙江亭观潮」与「中秋摘星楼赏月家宴」「众妙峰赏木樨」并列,是一件家常日程而非盛典。同卷九月还有「重九家宴」「九日登高把萸」。观潮被士大夫收进月历,说明它已经从「伟观」变成了节令的固定节目。杨诚斋「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两句,卷三引来作证,也是全书少见的以诗代描述之处。
临安元夕的灯从哪里来,宫里为什么还要「宣唤市井舞队及市食盘架」?
「元夕」的叙述从九月起头:「禁中自去岁九月赏菊灯之后,迤逦试灯,谓之预赏。」一盏灯要预备四个月,由「修内司诸珰分主之,竞出新意,年异而岁不同」,张挂之处是复古、膺福、清燕、明华等殿,宣德门、梅堂、三闲台则「临时取旨,起立鳌山」。 灯的来源分三等:苏灯最古,「圈片大者经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福州所进「纯用白玉,晃耀夺目,如清冰玉壶」;新安后出而最奇,「虽圈骨悉皆琉璃所为,号无骨灯」。这一句正好把读者推向下一卷「灯品」:「灯之品极多(见后灯品)」是全书唯一显式的「见后」提示。灯品条给工艺:「无骨灯者,其法用绢囊贮粟为胎,因之烧缀,及成去粟,则混然玻璃球也」;又有「万眼罗」以红白细眼为奇,羊皮灯「如影戏之法」,赵忠惠守吴时命制春雨堂五大间,「左为汴京御楼,右为武林灯市」,「凡用千工」。 最见分量的是一段君臣角力:穆陵(理宗)喜细竹丝灯,令制百盏,「期限既迫,势难卒成,而内苑诸珰,耻于不自己出,思所以胜之,遂以黄草布翦镂,加之点染,与竹无异,凡两日,百盏已进御矣」。两日百盏,是内苑的体面工程。 回看「元夕」的夜里:「至二鼓,上乘小辇,幸宣德门,观鳌山」,擎辇者皆倒行以便观赏,山灯中「以五色玉棚簇成『皇帝万岁』四大字」,其下大露台「百艺群工,竞呈奇伎」。随后「取旨,宣唤市井舞队及市食盘架」:京尹预择「华洁及善歌叫者」候于外,歌呼竞入,「既经进御,妃嫔内人而下,亦争买之,皆数倍得直,金珠磊落,有一夕而至富者」。宫墙之内的一次采购,成了市井一夜暴富的机会。 墙外另有一本账:天街茶肆「渐已罗列灯球等求售,谓之灯市」;五夜京尹乘小提轿,舞队簇拥,「吏魁以大囊贮楮券,凡遇小经纪人,必犒数千,谓之买市」;京尹幕前还列荷校囚数人,大书犯由「某人为不合抢扑钗环,挨搪妇女」,然后「行遣一二,谓之装灯」——其实都是三狱罪囚,借来警众。
卷五「湖山胜概」为什么用「路」来编排四百多条条目?大量正文为零的条目说明了什么?
卷五「湖山胜概」不标景点等级,只标路。南山路、西湖三堤路、孤山路、北山路、葛岭路、西溪路,六段路把四百五十余条条目串起来,一条接一条,像一份沿着湖岸走的行程单。 这与卷三的游线正好对上。「西湖游幸」条说「若游之次第,则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又说「既而小泊断桥,千舫骈聚」。卷五先南山、再三堤、再孤山、再北山、再葛岭的顺序,就是这条「先南后北」的水路。编排法本身在替读者记路。「西湖三堤路」下先列苏公堤,再列第一桥至第六桥;苏公堤条一百一十字,在同卷已算长条。 条目短得惊人。「湖堂」条只有「旧在耸翠楼侧,又有集贤亭,今并不存」十八字;「宝莲院」「兴福院」「永隆院」等条,正文一字不存。零字不等于没有内容,更可能是底本此处夺文,或编纂时只存名目。卷五的条目多则百余字、少则零字,长条往往是有诗、有额、有转手的处所,短条只剩地名。把它们当成小景点来读会读错;宁可说,卷五的骨架是地名,血肉有一部分已经掉了。 「今」字是另一条线索。「湖堂」今并不存,「旌德观」今复为定香教寺,「杨府廨宇」今舍为寺,「史府」今为慧日寺;先贤堂条还说祠中「共四十人」,因宝庆初巴陵之事去潘阆,「今止三十有九人焉」。祠中的名额会减,卷五的条目会空。卷四「御园」条说聚景园「其后并皆荒芜不修」,卷五则把每一处转手、改额、废弃一一注出;两卷合看,乾淳的湖山与宋末的湖山是两个时间层。 所以卷五既是地理志,也是兴废账。它记路,是为了让人能走;记「今废」,是为了让人知道走不到原处。
卷六「诸市」里的行市为什么多贴着城门?瓦子勾栏「城内隶修内司、城外隶殿前司」又透露了什么?
米市在北关外黑桥头,鲜鱼行在候潮门外,蟹行在新门外南土门,鲞团在便门外浑水闸——卷六「诸市」条把行市沿着城门排了一圈。城里的则另是一类:药市在炭桥,花市在官巷,珠子市在融和坊南官巷,肉市在大瓦修义坊。城门内外,两种市。 这不是随意罗列。水产、猪行、鲞团、青果团都贴着城门,因为货从水道和驿路来,进城之前先批发;药、花、珠、肉在城内坊巷,因为买主是居民与士女。市的品类与它的位置,说的是同一条供应链。米市在北关外,因为漕米由运河来;鲜鱼行在候潮门外,因为江鱼由浙江来。城门是物流的闸口,行市是闸口外的缓冲。 瓦子勾栏的管辖更清楚:「城内隶修内司,城外隶殿前司」。同是瓦子,城里的归内廷修造机构,城外的归殿前司,两套系统各管一段。南瓦在清冷桥、熙春桥,中瓦在三元楼,大瓦在三桥街「亦名『上瓦』」,北瓦在众安桥「亦名『下瓦』」;条末说「北瓦内勾栏十三座最盛」。条里列名的瓦子还有蒲桥瓦、便门瓦、候潮门瓦、小堰门瓦、新门瓦、荐桥门瓦、菜市门户、钱湖门瓦、赤山瓦、行春桥瓦、北郭瓦、米市桥瓦、旧瓦、嘉会门瓦、北关门瓦、艮山门瓦、羊坊桥瓦、王家桥瓦、龙山瓦,二十余处,几乎每门一瓦。 如北瓦、羊棚楼等,「谓之『游棚』」,宋刻作「邀棚」,一字之差,雅俗两读。最下一层是「打野河」:「或有路岐,不入勾栏,只要耍闹宽阔之处做场者」,底本直说「此又艺之次者」。北瓦十三座勾栏是临安最大的演艺场,勾栏之外仍有大量流动艺人;有没有勾栏,就是艺人的等级线。空间的分层与技艺的分层,是同一件事。 「书房(橘园亭)」一门只四字,是刻书卖书之处;诸市里夹一个书房,说明书籍也在行市之列。把诸市、瓦子、勾栏、游棚、打野河连起来读,卷六开的不是一张店名表,而是一张临安的分区图:城门管货,坊巷管卖,勾栏管艺,宽阔处管剩下的江湖。
一次四孟驾出,怎样临时改造临安街巷?「不许登高及衩袒观看」防的是什么?
「不许登高及衩袒观看」——卷一「四孟驾出」条开头不是仪卫,而是禁令。禁卫所与阁门先牒临安府约束居民,男子「并令衫带」,妇人「裙背」,又「先一日封闭楼门」,登记知委,「不许容着来历不明之人」。一次车驾出门,先要改造沿街的窗、衣、人。男子要系带,妇人要着裙背,等于临时规定一套街头的正式服装;衣着不合,即属违禁。 兵力写得具体:「殿步三司,分拨统制将官军兵六千二百人摆龊诸巷」,大礼则倍此数。同卷郊祀条说「仪仗用六千八百八十九人,自太庙排列至青城」,又把「自太庙至泰禋门,又自嘉会门至丽正门,计九里三百二十步」的路面「以潮沙填筑,其平如席」。人、路、沙三项,都是临时工程。郊祀条又说「每队各有歌头,以彩旗为号,唱和杵歌等曲,以相两街,居民各以彩段钱酒为犒」;修路的劳役,靠歌头与街坊协作完成。同条所列仪卫次序,从「地分约拦」到「辇后乐」,前后数十项,人数多到「亲从方围子两行各一百四十人」,四重围子「两边各一百人」。一次出行,半座城被编进队伍。 「不许登高」防的是什么?底本没有说明。一种读法是防窥伺与安全,楼窗高处便于藏人、也便于投掷;另一种读法是防「俯视」,御驾经过时,居高临下本身就不合仪。两种读法可以并存,因为禁令同时管了视线与身体。 迎驾的仪式则相反,是向外铺开的:车驾所经,「诸司百官皆结彩门迎驾起居」,知班行门喝「班到排立」,再喝「躬身拜,再拜」,班首奏圣躬万福;「龊巷军兵则呼万岁」。条中又注「驾回不拜,值雨免拜」,仪注遇雨可减,禁令不减。沿街的彩门与禁闭的楼门,一开一合,正是同一次出行的两面。 「摆龊」二字,底本如此,未加解释。若解作摆布、排列,与「诸巷」相合;若以为「槊」之借字,则近于执械列队。无确证,只能两存。
卷五「湖山胜概」为什么不按「门」而按七条「路」来编?
先看卷首小注的写法。南山路:「(自丰乐楼南,到暗门钱湖门外,入赤山烟霞石屋止。南高峰、方家峪、大小麦岭并附于此。)」北山路:「自丰永楼北,沿湖至钱塘门外,入九曲路,至德胜桥南印道堂、小溜水桥、黄山桥、扫帚坞、鲍家田、青芝坞、玉泉、驼巘、栖霞岭、东山、同霍山、昭庆教场、水磨头、葛岭、九里松、灵隐寺、石人岭、西溪路止。三天竺附。」西湖三堤路则单记堤:「(苏公堤自南新路直至北新路口,小新堤自曲院至马蝗桥)」。三条小注是同一个句式:起点—终点—附见。 七段的名单是南山路、西湖三堤路、孤山路、北山路、葛岭路、西溪路、三天竺。除三堤路以堤为纲、三天竺以寺院群为纲外,其余五段都以陆路为纲,一条路串起沿途寺观园楼。北山路一条最长,从湖边一路写到山里,昭庆教场、水磨头、葛岭、九里松、灵隐寺依次排下,最后「西溪路止」;南山路则自丰乐楼往南入赤山。两条主线把湖夹在中间,读者照着走即可环湖一周。 按路编排的好处是可用:按门编排只方便进宫和查衙门,按坊编排只方便找铺子,只有按路编排才对得上「游」这件事。附见规则也见分寸:南高峰、方家峪、大小麦岭「附」于南山路,三天竺「附」于北山路,凡是支线都不另立门类,只降一级挂在主线之下。 与卷四、卷六对看更清楚:卷四「故都宫殿」按门、按殿排,是一张朝仪地图;卷六「诸市」按行、按瓦排,是一张买卖地图;只有卷五按路排,是一张行走地图。三种编排对应三种身体动作:入、找、走。七段各自的里数,底本一律不记,只记「止」于何处,这是全书空间叙述的一贯分寸。
同是酒楼,为什么「官库」与「市楼」在卷六里像两个世界?
「酒楼」条前半列官库,八座楼各带库名:和乐楼(升旸宫南库)、和丰楼(武林园南上库)、中和楼(银瓮子中库)、春风楼(北库)、太和楼(东库)、西楼(金文西库)、太平楼、丰乐楼,另有南外库、北外库、西溪库,「已上并官库,属户部点检所」。特征三条:每库「设官妓数十人,各有金银酒器千两,以供饮客之用」;有「祗直者数人,名曰下番」;饮客登楼「以名牌点唤侑樽,谓之点花牌」。元夕还要「诸妓皆并番互移他库」,夜卖「各戴杏花冠儿,危坐花架」。 官库的底气写在税上:「官中趁课,初不借此,聊以粉饰太平耳。往往皆学舍士夫所据。外人未易登也。」酒税不靠它,它是门面,所以接的是士夫,不是散客。名娼「皆深藏邃阁,未易招呼」,肴核杯盘「亦各随意携至库中,初无庖人」——官库不办菜。 后半市楼反过来。熙春楼、三元楼、五闲楼、赏心楼、花月楼、日新楼等「皆市楼之表表者」,各有「小阁十余,酒器悉用银,以竞华侈」(是「竞」,不是「千两」);「私名妓数十辈,皆时妆袪服,巧笑争妍,夏月茉莉盈头」,凭槛招邀,「谓之卖客」;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强聒,以求支分,谓之擦坐」;吹箫、弹阮、息气、锣板、歌唱、散耍,「谓之赶趁」。再往外一圈:香婆、撒■(法制青皮、杏仁、半夏、缩砂等)、家风(玉面狸、鹿肉、糟决明、糟蟹)、醒酒口味(蜜丁、脆螺、鲎酱)。服务到「过卖铛头,记忆数十百品,不劳再四传喝」,「少忤客意,及食次少迟,则主人随逐去之」。 「歌馆」条可作第三处对照:「凡初登门,则有提瓶献茗者,虽杯茶亦犒数千,谓之点花茶」,「登楼甫饮一杯,则先与数贯,谓之支酒」,换人要「呼肩舆而至,谓之过街轿」。点花茶、点花牌、卖客,三个词分属茶肆、官库、市楼三套定价。至于官库的「下番」与市楼的「赶趁」是否同一批人换了两处招牌,底本不曾交代。
瓦子勾栏归谁管,不在勾栏里做场的「打野河」又是什么?
「诸市」条把瓦子夹在行市之间:先列药市(炭桥)、花市(官巷)、珠子市(融和坊南官巷)、米市(北关外黑桥头)、肉市(大瓦修义坊)、菜市(新门东青门霸子头)、鲜鱼行(候潮门外)、南猪行、北猪行、布市、蟹行,再列花团、青果团、柑子团、鲞团与书房(橘园亭),然后一句总纲:「瓦子勾栏(城内隶修内司,城外隶殿前司)。」 这一句是全条的关键。管辖按城内外切开:城内属修内司,那是掌宫室营造的内廷机构;城外属殿前司,那是禁军。娱乐场所的管理权一半在内廷、一半在军司,都不在临安府。所以瓦子不是自由生长的市集,而是有编制的地块。 名单排下来有南瓦(清冷桥熙春桥)、中瓦(三元楼)、大瓦(三桥街,亦名上瓦)、北瓦(众安桥,亦名下瓦)、蒲桥瓦(亦名东瓦)、便门瓦、候潮门瓦、小堰门瓦、新门瓦(亦名四通馆瓦)、荐桥门瓦、菜市门户、钱湖门瓦、赤山瓦、行春桥瓦、北郭瓦、米市桥瓦、旧瓦、嘉会门瓦、北关门瓦、艮山门瓦、羊坊桥瓦、王家桥瓦、龙山瓦,二十余处。名称多以城门、桥、坊为坐标,等于给全城画了一张娱乐网点图。末尾一句最要紧:「如北瓦、羊棚楼等,谓之游棚」,「北瓦内勾栏十三座最盛」。 勾栏之外还有一层:「或有路岐,不入勾栏,只要耍闹宽阔之处做场者,谓之打野河,此又艺之次者。」勾栏是有棚、有座、有场次的正式演出,路岐是流动艺人,打野河是街角划圈。一句话分出三个等级。 第二个锚在卷三「西湖游幸」:湖上的艺人叫「赶趁人」,列吹弹、舞拍、杂剧、杂扮、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鞠、分茶、弄水、踏混木、拨盆、杂艺、散耍、讴唱、息器、教水族水禽、水傀儡、烟火、起轮、走线、流星、水爆、风筝,「不可指数」。同一批技艺,在瓦子里有棚,在湖上是船,在酒楼里叫赶趁。
册皇后仪里,制词为什么要在「锁院」中起草?册与宝又为什么由太傅、太保分押?
册皇后仪的第一笔开销不是册宝,是润笔。卷八「册皇后仪」开头:「先一日宣押翰林学士锁院草册后制词,赐学士润笔金二百两。」锁院、草制、给钱,三个动作连写,制词被当成一件有价的手艺。 「次日,百官听宣布,皇后三辞免。不允。」三辞是礼,不允也是礼;同卷皇后归谒家庙、皇子冠礼都循这套辞让语法。册使的分配更见用意:「中书令以册授太傅」,「侍中转宝授太保」,册与宝由太傅、太保分押,名与信分开走。册宝出文德殿东偏门,至穆清殿外幄次;穆清殿设乐架黄麾仗,皇后常服乘金龙肩舆至后西阁。外朝与内廷,两座殿门之间,仪仗换成另一套。 到穆清殿,仪式换了一套人。外朝是太傅、太保、侍中、中书令;内廷是内给事、内谒者监、司言、尚宫。太傅「以册授内侍」,内侍再授内谒者监,一层层递进去;皇后「首饰祎衣」出阁,受册、受宝,再「以谢皇太后笺授皇后」,「次谢皇帝表,如前」。先谢太后,再谢皇帝,次序不含糊。皇后受册后「以授司言」,再受宝;权力的信物在交接中换了手。 乐名几乎一步一换:正安、乾安、坤安、宣安、承安、和安、惠安、咸安、微安、泰安。册使进门、皇后出阁、受册、命妇称贺、外命妇致词、皇后归阁,各有专属的乐曲。「正安乐作」「乾安乐作」这类夹注,把乐工的动作钉在每一步上;读仪注的人,靠这些夹注才知道何时起乐。仪注用乐来分段,比用文字分段更硬。 条末小注「余与德寿宫上册宝礼仪并同」,把这场大礼与卷一「庆寿册宝」接上。锁院与润笔,说明制词是文书;太傅太保分押,说明册宝是信物;内廷女官承接,说明礼制要在宫墙内再翻译一次。三件事合起来,才是「册」。「锁院」的作用,底本只写动作,不写理由;若据字面推测,是隔绝外事、防止制词先泄,这只是推测,原文没有给出。
皇子冠礼的三加,为什么掌冠者要「降一等」「降二等」「降三等」去接冠?三篇祝辞又在说什么?
折上巾、七梁冠、九旒冕,三顶帽子依次戴上,这就是卷八「皇子行冠礼仪略」的骨架。掌冠者「降一等受之」戴折上巾,再「降二等」受七梁冠,再「降三等」受九旒冕——每加一冠,掌冠者多降一等去接,冠越尊,人越卑。 三加之间各有一祝。初加祝「酒醴和旨,笾豆静嘉,受尔元服,兄弟具来,永言保之,降福孔皆」;再加祝「宾赞既戒,肴核惟旅,申加厥服,礼仪有序,允观尔诚,受天之祜」;三加祝「旨酒既清,嘉荐令芳,三加尔服,眉寿无疆,永承天休,俾炽而昌」。三篇祝辞都把「服」与「福」押在一起,冠服不是装饰,是受福的凭据。三服之中,折上巾近于常服,七梁冠近于公服,九旒冕近于祭服;三加的顺序,是从日常走向祭祀。 加冠之外还有命字。皇子降自东阶,易朝服,立于横街南,掌冠者「少进字之曰:『岁日云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君子攸宜,顺尔成德,永言保之。奉敕字某。』」字由敕定,不是父兄私取;接着左辅宣敕戒:「好礼乐善,服儒讲艺,蕃我王室,友于兄弟,不溢不骄,惟以守之。」命字之后紧跟训诫,成人的身份由朝廷授予,也由朝廷约束。 执事的人选也写明:「掌冠以太常卿,赞冠以阁门官。」一管礼,一管班;再加罍洗、跪冠、簪结纮、受爵、太官令奉馔,动作细到手指。皇子「初行(恭安乐作)即席南向坐」,乐随步起;太官令奉馔、撒馔,皇子「搢笏食讫」,食也是仪的一部分。加冠之后要进食,才算受服。 「王府官人诣皇子东房」,「内侍二人夹侍,王府官后从」,皇子出场有固定随从,冠礼不只是一个人的事。末句「余如皇太子仪」,是仪注的省略法。皇子冠礼并非独立成套,而是皇太子仪的减省本;底本只把差异处写出,其余让读者去查。读这类文字,不能把「略」当成「全」。次日「文武百僚诣东上阁门拜表称贺」,冠礼的终点又回到朝堂。
皇后归谒家庙,为什么要在堂前「施帘」,而亲属要「系鞋立定」?九盏酒的席面又分了几等?
「用咸淳全后例」六个字,是卷八「皇后归谒家庙」的题注。全后是度宗皇后,咸淳是度宗年号;这一条写的虽是皇后省亲的通行仪节,标本却取在咸淳一朝的实例上。题注本身,就是一条史料。 仪节从出门写起:「皇后出宫,至祥曦殿上升龙檐,出和宁门,至皇后家庙。」到庙之后,本府亲属「于内门,妇人于厅下侧立」,俟龙檐升厅,皇后「至堂门降檐入幄次」。「本府干办使臣等,并穿秉兵士,并衫帽于大门外香案前排立」,仪卫到,各两拜;皇后未入庙,礼已在门外开始。进家庙则「西阶降车」,「升堂西向位」,两拜,读祝,再拜。西向不是主位,是客位;回了娘家,皇后仍不坐正位。 赐筵一段最见分寸:「皇后坐于堂中,南向堂前施帘」,亲属「并常服诣厅下南向谢恩」,妇人「于帘内两拜」,然后「亲属并系鞋立定,以俟就坐,供进酒食如家人礼」。帘隔开的是君臣,系鞋整饬的是行礼;「如家人礼」四字,是在君臣之隔已经摆好之后才说的。亲属之中,男女又分帘内外,妇人只到帘内;帘的界限比阶的界限更细。 酒至第五盏,亲属「各于席前立」,皇后降坐少歇;再坐至第九盏,「并靴笏各两拜」。九盏之数,与卷九御筵的十五盏、同卷赐筵的十盏各不同,这里用九,是家庙宴的规格。份例也分层:皇后「下饭七件、菜蔬五件、茶果十果、小碟儿五件」,亲属「各早食十味」;赐筵皇后「绣髙饤十、时果十碟、脯腊十碟、细京果十碟、细蜜煎十碟、看菜十碟」,亲属则是「京果四十垒、脯腊三百碟、时果干果共五百碟」。 乐次也全录:家庙酌献三盏,诸部合《长生乐》引子;初坐第一盏觱篥起《玉漏迟慢》;第四盏勾杂剧,时和等做《尧舜禹汤》,断送《万岁声》,副末念「雨露恩浓金穴贵,风光远胜马侯家」。把外戚比作马援家,是颂,也是戒。
四孟驾出前一日为什么要「封闭楼门」,还规定「妇人裙背」?
卷一起首不写仪仗,先写禁令:「先期禁卫所阁门牒临安府约束居民,不许登高及衩袒观看。男子并令衫带,妇人裙背。仍先一日封闭楼门,取责知委,不许容着来历不明之人。」三条禁令各有对象:登高是防俯瞰御路与掷物,衩袒是防失仪,封闭楼门是防藏人与来历不明者。一份出行通知,前半是仪卫单,后半是治安条例。 量的部分随后铺开:「殿步三司,分拨统制将官军兵六千二百人摆龊诸巷」,自注「大礼则倍此数」。仪卫节次从「地分约拦诸厢约栏缉捕使臣」一路写到「侍从后约拦亲从」,中间亲从方围子「两行各一百四十人」,围子两边各四重,每重两边各一百人;长入祗候两行各二十六人,快行亲从各三十二人,御龙直共八十二人。连灯的时间都排进程序:打烛快行「驾回不用」,执烛笼亲从「两行各七十四人,到众安桥去烛」。 程序之后是礼节:「车驾所经,诸司百官皆结彩门迎驾起居。俟驾头将至,知班行门喝:『班到排立』;次喝:『躬身拜,再拜』;班首奏圣躬万福」,末注「龊巷军兵则呼万岁」。一句喝令,把围观者变成仪仗的一部分。 郊祀一段留下可核算的数字:郊坛「天盘至地高三丈二尺四寸,通七十二级,分四成,上广七丈,共十二阶,分三十六龛」;「仪仗用六千八百八十九人,自太庙排列至青城」;玉辂下祗应「三百二十一人」;教马官二人、挟捧轮将军四人、推轮车子官健八人、驾士班直二百三十二人,逐项列到「盖覆仪鸾司十一人」。此前还有「闪试」:以车五乘「压之以铁,多至万斤,与辂轻重适等,以观疾徐倾侧之势」。 六千二百人如何分配到诸巷,底本只给总数,未给分派细目;这正是它作为「私记」而非「官府则例」的痕迹。
周汉国公主出降的奁单里,为什么一件「钱」也没有?
「公主下降」开口先交代稀有:「南渡以来,公主无及嫁者,独理宗朝周汉国公主出降慈明太后侄孙杨镇,礼文颇盛,今摭梗概于此。」正因为无先例,全条处处标依据,语气像一份仪注摘录。 钱其实有,只是不在奁单里。先是宣召驸马:「赐玉带靴笏鞍马及红罗百匹,银器百两,衣着百匹,聘财银一万两」,对御赐筵五盏,用教坊乐。谢恩之后是「宣系」:驸马「乘涂金御仙花鞍辔绒座马,执丝鞭,张三檐伞,教坊乐部五十人前引还第」。聘财是给驸马家的,宣系是给街上看的一场游行。 妆奁单十四项,全是冠、衣、佩、带、器、帐幔、茵褥、地衣、步障:真珠九般四凤冠、褕翟衣一副、真珠玉珮一副、金革带一条、玉龙冠、绶玉环、北珠冠花篦环、七宝冠花篦环、真珠大衣背子、真珠翠领四时衣服、叠珠嵌宝金器、涂金器、贴金器、出从贴金银装瓣,以及锦绣销金帐幔陈设茵褥地衣步障。没有一项是货币。 原因就在展出的方式:奁单是「先一月,宣宰执常服系伴,诣后殿西廊观看公主房奁」的陈列目录。既然是给人「看」的,记的是工艺与等第,不是购买力;货币另记在聘财一万两与谒见舅姑的「妆盝藻豆袋银器三百两,衣着五百匹」里。 程序还逐条注明出处:「用雁币玉马等行亲迎礼(用熙宁故事)」「行同牢礼(用开宝礼)」「亲行盥馈舅姑之礼(开宝通礼)」。一场婚礼引三部旧礼。可对看卷八「宫中诞育仪例略」:那里把银绢写死(罗二百匹、绢四千六百七十四匹、银四千四百四十两),因为那是要核销的常例;婚礼奁单不写数,因为那是要给人看的礼文。「真珠九般四凤冠」的「九般」何指,底本无注。
宫中诞育的物单为什么要「照先朝旧例,三分减一」?
「宫中诞育仪例略」开头是一套流程,而不是一张单子:「宫中凡阁分有娠,将及七月,本位医官申内东门司及本位提举官奏闻门司特奏,再令医官指定降诞月分讫,门司奏排办产阁,及照先朝旧例,三分减一,于内藏库取赐银绢等物如后。」报娠、定月、排办产阁、取赐,四步走完才轮到清单。 「三分减一」是南宋对北宋旧例的折减,属于财政惯例而非临时节俭。同卷的「册皇后仪」「皇子行冠礼仪略」都以「略」字标题,可见这一卷的体裁就是删节本的仪注。 物单可分三类。第一类量最大:绢「四千六百七十四匹」,自注「钉设产阁:三朝、一腊、二腊、三腊、满月、百晬、头晬」,一匹匹对应着日子。第二类是催生之物:催生海马皮二张、铁秤锤五个、铁钩五十条、生菜一合、生艾一斤、生母姜二斤、黑豆一斗、无灰酒二瓶、米醋二瓶、纽地黄汁布二条、滤药布二条。秤锤与铁钩并列,取其「镇」与「引」。第三类是象征物:眠羊卧鹿二合各十五事、金银果子五百个、影金贴罗散花儿二千五百、小石子五十颗、鸡子五十个。 「吃食十合」下注得极细:「蒸羊一口、生羊翦花八节、羊六色子、枣大包子、枣浮图儿、豌豆枣塔儿、炊饼、糕、糖饼、髓饼」。同一份单子里还有「银杏一合五十斤(内装画一千个)」「嘉庆子五十斤(内装画七百个)」,实物与画件并列,画的是讨彩。 制度的收尾最要紧:「以上十次支赐银绢。仍添本位听宣内人请给十分。已上并系常例。此外特恩,临时取旨,不在此限。外廷仪礼,不在此内。」三句话划出常例、特恩、外廷三层,这份单子只管第一层。卷七淳熙三年天申圣节「进奉银五万两,绢五千匹,钱五万贯,度牒一百道,用绿油匣二百个」,贴签「臣某谨进」,用的是同一套内藏库语言。金「二十四两八钱七分四厘」何以精确到厘,底本未说。
「点花牌」点的到底是什么?官库酒楼与市楼的服务班子为什么分得那么细?
「点花牌」三字,常被读成点菜。卷六「酒楼」条说得清楚:「饮客登楼,则以名牌点唤侑樽,谓之『点花牌』」——点的是人,不是菜。名牌上写的是官妓之名,点唤来的是侑酒的人。 官库与市楼是两套。官库属户部点检所,「每库设官妓数十人,各有金银酒器千两」;「每库有祗直者数人,名曰『下番』」。元夕「诸妓皆并番互移他库」,夜卖「各戴杏花冠儿,危坐花架」。最要紧的一句是「官中趁课,初不借此,聊以粉饰太平耳」——官营酒楼的经济意义不在酒钱,在门面。客源也不同:官库「往往皆学舍士夫所据,外人未易登也」,市楼则「歌管欢笑之声,每夕达旦,往往与朝天车马相接」。 市楼则「每楼各分小阁十余,酒器悉用银」,各有私名妓数十,「凭槛招邀,谓之『卖客』」。往下是一整条服务链: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强聒,以求支分,谓之『擦坐』」;吹箫、弹阮、息气、锣板、歌唱、散耍的,「谓之『赶趁』」;老妪「以小炉炷香为供」的,「谓之『香婆』」;卖玉面狸、鹿肉、糟决明、糟蟹、糟羊蹄、酒蛤蜊的,「谓之『家风』」;卖酒浸海鲜的,「谓之『醒酒口味』」。 这套名目把酒楼拆成许多层:点唤、祗直、招邀、擦坐、赶趁、炷香、荐味。每一层都从客人身上取一份钱,而「过卖铛头,记忆数十百品,不劳再四传喝」,又把点菜的记忆力变成手艺。「凡肴核杯盘,亦各随意携至库中,初无庖人」——官库不设厨房,食物由客人自带或外买,酒与菜是分开的两门生意;「元夕诸妓皆并番互移他库」,节日调人由库与库互相借调,官妓的时间被官方重新分配。 「酒未至,则先设看菜数碟,及举杯则又换细菜,如此屡易,愈出愈奇」;「或少忤客意,及食次少迟,则主人随逐去之」。看菜是陈列,细菜才是吃食;服务稍迟,伙计即被逐。酒楼的门面与后厨,是两套纪律。
卷六「诸色酒名」为什么按「御库/三省/殿司/祠祀/出卖/州郡/邸第」排列?酒名本身能看出什么?
「蔷薇露、流香(并御库)」——卷六「诸色酒名」的第一行就标了归属。往下依次是「宣赐碧香、恩堂春(三省激赏库)」「凤泉(殿司)」「玉练槌(祠祀)」,再是「皇都春(出卖)」「常酒(出卖)」「和酒(出卖并京醢)」。排列本身就是一张流通图。 图分五层:御库、官司(三省、殿司、祠祀)、出卖、州郡、邸第。州郡一层尤见地域:「琼花露(扬州)」「六客堂(湖州)」「蓬莱春(越州)」「错认水(婺州)」「萧洒泉(严州)」「金斗泉(常州)」。邸第则是「庆远堂(秀邸)」「清白堂(杨府)」「蓝桥风月(吴府)」「紫金泉(杨郡王府)」「元勋堂(张府)」。 酒名里还有一类别号:「第一江山」「北府乐厨」「锦波春」「浮玉春」并镇江,「秦淮春」「银光」并建康,「清心堂」「丰和春」「蒙泉」并温州——地名不写在括注里,靠并称带出。构词则有共同的路数:堂名(有美堂、中和堂、庆远堂)、泉名(真珠泉、紫金泉、萧洒泉)、春字(皇都春、蓬莱春、谷溪春)、露字(蔷薇露、琼花露)。堂、泉、春、露四类,几乎可以覆盖全表。堂是官署或邸第的堂,酒以堂名,等于以主人的身份命名。「宣赐碧香」与「恩堂春」并属三省激赏库,说明赐酒与宴酒同出一库;「玉练槌」属祠祀,祭祀用酒另立一名。「常酒」「和酒」标「出卖」,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蔷薇露」「流香」标「御库」,是宫里才有。一张表把可买与不可买分开。 末句「点检所酒息,日课以数十万计,而诸司邸第及诸州供送之酒不与焉。盖人物浩繁,饮这者众故也」。酒利是财政大宗,诸司与州郡的馈送还不在数内。这里的「饮这者」显系「饮者」之误,底本如此,不必强改。 把它与「酒楼」条并读,会看出两层:点检所以酒息计课,日课数十万;而酒楼条偏说「官中趁课,初不借此」。一处说税利,一处说门面。前者是财政,后者是体统,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湖中土宜」「水仙子」「赶趁人」三个名目,怎样把西湖游赏分成三层生意?
「湖中土宜」是一份货单:果蔬、羹酒、关扑、宜男、戏具、闹竿、花篮、画扇、彩旗、糖鱼、粉饵、时花、泥婴。卷三「西湖游幸」条把这些东西统称「湖中土宜」,又说「如先贤堂、三贤堂、四圣观等处最盛」,「或有以轻桡趁逐求售者」。这是随船小卖的一层。「土宜」本指地方产物,周密用它概括游船上的杂货,等于把西湖当成一个移动的市场。 第二层是人。「歌妓舞鬟,严妆自衒,以待招呼者,谓之『水仙子』」——名字好听,生意是等待御舟或大舫的招呼。第三层是艺:「吹弹、舞拍、杂剧、杂扮、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鞠、分茶、弄水、踏混木、拨盆、杂艺、散耍、讴唱、息器、教水族水禽、水傀儡、鬻水道术、烟火、起轮、走线、流星、水爆、风筝」,总称「赶趁人」。物、人、艺,三层都贴着同一条游线。 同条又说「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无时而不游,而春游特盛」;三层生意不是全年均布,春游一到,土宜、水仙子、赶趁人一齐涨价。御舟则是这条游线的中心:「四垂珠帘锦幕,悬挂七宝珠翠」,「小舟时有宣唤赐予」。 宋五嫂的鱼羹「尝经御赏,人所共趋,遂成富媪」;朱静佳诗说「前度君王游幸,卖鱼收得金钱」。卷七淳熙六年又记她「对御自称:『东京人氏,随驾到此』」,太上赐「金钱十文、银钱一百文、绢十匹」。数字不大,名声极大;「遂成富媪」是市场反应,不是赏额。同一天太上「命尽买湖中龟鱼放生,并喧唤在湖卖买等人」,内侍「用小彩旗招引,各有支赐」;放生与买卖同时进行,湖既是市,也是功德场。 「杭谚有『销金锅儿』之号」。一口锅烧的是游资:土宜、水仙子、赶趁人、御赏、湖谚,五样东西围着一湖水转。「若游之次第,则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货单、人名、技艺,都跟着这个次序移动。
「小经纪」为什么要在标题下专门注一句「他处所无者」?
卷六「小经纪」题下只有四个字的小注:「(他处所无者)」。正文却是一张近三百项的清单,从文书生意起头:班朝录、供朝报、选官图、诸色科名、开先牌、写牌额、裁板尺、诸色指挥、织经带;转到玩物:棋子棋盘、蒱牌骰子、交床试篮、卖字本、掌记册儿、诸般簿子、诸色经文、刀册儿、纸画儿、扇牌儿、印色盝、翦字、缠令、耍令、琴阮弦、开笛、靓笙、鞔鼓、口簧。 再转到修补:修皮鞋、穿交椅、穿罣罳、鞋结底、穿珠、领抹、钗朵、牙梳洗翠、修冠子、小梳儿、染梳儿、接补梳儿;又转到灶下:补锅子、泥灶整漏、箍桶、磨刀、磨剪子、淘井、打炭墼、使绵、劈柴。行业细到只修一样东西,也能立一行。 中间夹着一条极生动的算术。擂槌下注:「俗谚云:『杭州人一日吃三十丈木头。』以三十万家为率,大约每十家日吃擂槌一分,合而计之,则三十丈矣。」作者把一句市井谚语还原成一道除法题:三十万家、十家一分、三十丈,数目恰好对上。全书少见这种「以算证谚」的笔墨。 末尾一段自注才是标题的注脚:「若夫儿戏之物,名件甚多,尤不可悉数,如相银杏、猜糖、吹叫儿、打娇惜、千千车、轮盘儿。每一事率数十人,各专藉以为衣食之地,皆他处之所无也。」「他处所无」不是夸物产,是夸分工:一样儿戏能养数十人,这种事别处没有。 第二锚在「诸市」:药市在炭桥、花市在官巷、米市在北关外黑桥头、青果团在候潮门内泥路、鲞团在便门外浑水闸,都是有地块的大宗;小经纪没有地块,靠走街串巷。大宗与小经纪合起来,才是临安商业的全图。各项的价格与税则,底本一概不记。
「点花茶」「支酒」「过街轿」,这三个词暴露了歌馆怎样的定价法?
「歌馆」先给地理:「平康诸坊,如上下抱剑营、漆器墙、沙皮巷、清河坊、融和坊、新街、太平坊、巾子巷、狮子巷、后市街、荐桥,皆群花所聚之地。」再给等级:诸处茶肆,「清乐茶坊、八仙茶坊、珠子茶坊、潘家茶坊、连三茶坊、连二茶坊,及金波桥等两河以至瓦市,各有等差,莫不靓妆迎门,争妍卖笑」。 定价从进门开始算,三道。「凡初登门,则有提瓶献茗者,虽杯茶亦犒数千,谓之点花茶」——一杯茶犒数千,这不是茶钱,是入门费。「登楼甫饮一杯,则先与数贯,谓之支酒」——第二道,坐定费。要换人,「则虽对街,亦呼肩舆而至,谓之过街轿」——第三道,转场费。三道付过,才算「呼唤提卖,随意置宴」,而「赶趁祗应扑卖者亦皆纷至,浮费颇多」。 「酒楼」条的「点花牌」正好对看:官库「饮客登楼,则以名牌点唤侑樽,谓之点花牌」;市楼则「私名妓数十辈……凭槛招邀,谓之卖客」。点花茶在茶肆,点花牌在官库,卖客在市楼,三种招客法对应三种场所与三种付钱时机。 行业的资产也被记账。前辈名妓赛观音、孟家蝉、吴怜儿「皆以色艺冠一时,家甚华侈」;近世唐安安「最号富盛,凡酒器、沙锣、冰盆、火箱、妆合之类,悉以金银为之。帐幔茵褥,多用锦绮」。而「下此虽力不逮者,亦竞鲜华,盖自酒器、首饰、被卧、衣服之属,各有赁者。故凡佳客之至,则供具为之一新,非习于游者不察也」——一套租赁业托住了整个行业的体面,这是全条最锋利的一句。 点花茶「数千」、支酒「数贯」的确切数目,底本只用约数,无从复原。
卷十「官本杂剧段数」为什么以「六幺」「瀛府」「梁州」等曲名为主干,而不写完整故事?
《争曲六幺》《扯拦六幺》《教声六幺》……卷十「官本杂剧段数」一开头就是二十个「六幺」。往下是《索拜瀛府》《厚熟瀛府》等六个「瀛府」、七个「梁州」、五个「伊州」、九个「薄媚」,再往下是「爨」四十二目、「孤」二十二目。全条列目二百七十有余,却没有一条写出完整故事。 这是一份以曲名为主干的段数单。「六幺」「瀛府」「梁州」「伊州」「薄媚」都是大曲或曲调名,后面挂一个事目,就成了《崔护六幺》《莺莺六幺》《郑生遇龙女薄媚》这样的标签。同一支曲可以套不同故事,同一故事也可以换曲;段数记的是「唱哪支曲、做什么科范」,不是剧本。「官本」二字,底本未释,通常解作教坊或官府所用的本子;段数既称官本,就不是私人戏班的目录,而是承应内廷的曲目储备。 角色类名目另成一组:「孤」二十二目,多写官人,《睡孤》《论禅孤》《双孤惨》皆是;「酸」五目,《眼药酸》《食药酸》《急慢酸》,多写秀才;「妲」与「旦」混用;「爨」四十二目则是短打谐谑的一类,《闹夹棒爨》《扑蝴蝶爨》《钟馗爨》都在其中。这些字是行当,不是人名。《三偌慕道六幺》《双拦哮六幺》这类名目里,「三」「双」「偌」都是编制与科范的提示,不是故事标题。 体例也并不统一。《相如文君》《崔智韬艾虎儿》《王宗道休妻》《李勉负心》四目紧挨着,都是故事名,却没有曲名后缀;可见这份单子有的记曲,有的只记事。异文也密:《醉院〈陈刻「县」〉君瀛府》《桶〈陈刻「橘」〉担新水》《简贴薄媚〈陈刻「补」〉》《禾打千秋〈陈刻「春」〉乐》,一条之内数处形近而讹。说明它靠名目传抄,没有稳定底本可校;陈刻与底本的分歧,多半不是异文是非,而是同一名目的两种记忆。 二百七十余目里,「双」字二十九见、「单」字十一见,另有「三」字四十见。单、双、三不只是数字,也是演出编制的标记:对子戏、独角戏、三人戏,从名目上就能看出大半。
卷六「诸色伎艺人」名册里,为什么每名字后面要括注「御前」「德寿宫」「某府」?
「萧婆婆(韩太师府)」——卷六「诸色伎艺人」里,小唱一门的第一人带着括注。往下看,这样的括注成片:「朱修(德寿宫)」「孙奇(德寿宫)」「任辩(御前)」「叶茂(御前)」「王辩(铁衣亲兵)」。括注不注籍贯,注的是东家。 于是这份名册成了一张家养关系表。御前应制、御前画院是一层;德寿宫、御前是一层;韩太师府、某府又是一层。九百余人按门类排:演史、说经、小说、影戏、唱赚、小唱、嘌唱、鼓板、杂剧、杂扮、弹唱因缘、诸宫调、唱耍令、说诨话、商谜、覆射、学乡谈、舞绾百戏、撮弄、泥丸、踢弄、傀儡、顶踏索、清乐、角抵、乔相扑、使棒、打硬、举重、打弹、蹴球、射弩、散耍、装秀才、吟叫、合笙、沙书、教走兽、教飞禽虫蚁、弄水、放风筝、烟火、说药、捕蛇、七圣法、消息。门类之细,近乎一份行业分类表。 名册的分门也有交叠:「小唱」门列陆恩显(都管),「杂剧」门列时和、金宝,这两个名字又见于卷一圣节的祗应人名单;同一批人在不同文献里换门类,门类只是承应时的分工,不是固定的身份。「说经诨经」一门列长啸和尚、彭道、陆妙慧等,僧俗男女并列,说话伎艺的出身并不统一。 傀儡一门自己又分五种:「悬丝、杖头、药发、肉傀儡、水傀儡」,各有专人。角抵与乔相扑相邻,角抵是真摔,「乔」是装扮取笑;「乔」字在卷二舞队里也成串——乔三教、乔迎酒、乔亲事、乔捉蛇、乔学堂、乔宅眷,都是装出来的行当。 「女流」的标注也成体系:棋待诏沈姑姑、说经陆妙慧、陆妙静、小说史惠英、影戏王润卿、鼓板陈宜娘、射弩林四九娘。性别在名册里是可见分类,不是隐注。版本在这里还留了硬痕:「马璘(案,宋廷佐刻本止此)萧照(宋刻佚)」,画院名单到马璘为止,萧照是后补;「棋待诏(此后从陈氏宝颜堂秘笈本参校)」,以下整段靠另一本续上。一张艺人名单,本身就是层累而成的。
卷三「社会」条列的十五个社,为什么社名之外一定要加括注所业?「七宝」「榜马」二会又是什么会?
绯绿社(杂剧)、齐云社(蹴球)、遏云社(唱赚)、同文社(耍词)、角抵社(相扑)、清音社(清乐)、锦标社(射弩)、锦体社(花绣)、英略社(使棒)、雄辩社(小说)、翠锦社(行院)、绘革社(影戏)、净发社(梳剃)、律花社(吟叫)、云机社(撮弄)——卷三「社会」条一口气列了十五个社,每个社后面用括注点明所业。 社名是雅号,括注才是行当。「绯绿」指杂剧的衣装颜色,「遏云」用响遏行云,「雄辩」点说话,「绘革」点影戏的皮刻。若只看社名,多半猜不到所业;周密加括注,正是怕读者猜不到。这一层说明,南宋的行会已经习惯用雅名包装技艺。十五社之外,同条还提到「七宝、榜马二会」与「厨行果局」,社、会、行三者并列,组织形态并不统一。 场合是神庙生辰。二月八日桐川张王生辰,「震山行宫朝拜极盛,百戏竞集」,十五社在此列名。同条又说三月三日「殿司真武会」、三月二十八日「东岳生辰社会之盛,大率类此」。三个神诞,三种主办:张王会以行业社为主,真武会由殿司出面,东岳会则是「社会」的通名。 「而七宝、榜马二会为最」——两个会不演百戏,展的是「玉山宝带,尺璧寸珠」与「天骥龙媒,绒鞯宝辔」,甚至「翦毛为花草人物」。张王条所写「玉山宝带,尺璧寸珠,璀璨夺目」与「天骥龙媒,绒鞯宝辔,竞赏神骏」,正是这两类展品。所以「社会」不只是演出,也是奢侈品与名马的展销场。这一层底本没有明说,但从两会与十五社并列,可以推知。「百戏竞集」四字之后,周密先列社名,再列宝物、名马、厨行、果局、意思作者、奇禽、水族、奇松、异卉,最后才说「不可缕数」。这一串不是表演,是展品。「意思作者」一条:「悉以通草罗帛,雕饰为楼台故事之类,饰以珠翠,极其精致,一盘至直数万」,末了评一句「皆浮靡无用之物,不过资一玩耳」。周密一边细列,一边下断语;记录与批评同时在场。 三月三日真武会、三月二十八东岳会只用一句「大率类此」带过,没有列社。详略的差别,可能因为张王会是他亲眼所见,也可能因为两会不归行业社办;底本没有交代。
卷六「诸色伎艺人」到底分多少门,门与门之间凭什么排序?
名单以两个「御前」门开篇。御前应制:姜梅山、周葵窗、曹松山、陈藏一、徐良、陈受山、程奎、耿待聘,八人,多在名下注本名或官衔。御前画院十人:马和之、苏汉臣、李安中、陈善、林春、吴炳、夏圭、李迪、马远、马璘,马璘下有小注「案,宋廷佐刻本止此」,萧照下注「宋刻佚」——名单本身就带着版本断口。 其下依次是书会、演史、说经诨经、小说、影戏、唱赚、小唱、嘌唱赚色、鼓板、杂剧、杂扮、弹唱因缘、唱京词、诸宫调、唱耍令、唱《拨不断》、说诨话、商谜、覆射、学乡谈、舞绾百戏、神鬼、撮弄杂艺、泥丸、头钱、踢弄、傀儡(悬丝、杖头、药发、肉傀儡、水傀儡)、顶踏索、清乐、角抵、乔相扑、女飐、使棒、打硬、举重、打弹、蹴球、射弩儿、散耍、装秀才、吟叫、合笙、沙书、教走兽、教飞禽虫蚁、弄水、放风筝、烟火、说药、捕蛇、七圣法、消息。五十余门。 排序大致由近御向街面下沉:御前两门最前,说唱诸门居中,角抵、使棒、举重、弄水、捕蛇一类形体杂技在后,最后是「消息」「七圣法」这种近乎方术的名目。门内则以人名或绰号排列,绰号极多:「大祸胎」「小祸胎」「一窟王」「眼里乔」「一块金」「没眼动乐」「黑妈妈」。艺人靠绰号立招牌,本名反而常缺。 第二个锚在卷三「社会」:同一批技艺在二月八日张王生辰被编成社——绯绿社(杂剧)、遏云社(唱赚)、同文社(耍词)、角抵社(相扑)、清音社(清乐)、锦标社(射弩)、绘革社(影戏)、雄辩社(小说)、云机社(撮弄)。社团名与门类名几乎可以逐条对勘,一个在庙会,一个在瓦子。 底本只列门类不给总数,实数是每个门类下的人名,且同一人可跨门出现(王双莲既在杂剧又在诸宫调)。全书若要统计人数,只能逐名去数,这正是它的体例代价。
卷十「官本杂剧段数」二百余本,为什么大半叫「某某六幺」「某某爨」?
卷十开头就是一张剧名表,第一组全是「六幺」:争曲、扯拦、教声、鞭帽、衣笼、厨子、孤夺旦、王子高、崔护、骰子、照道、莺莺、大宴、驴精、女生外向、慕道、三偌慕道、双拦哮、赵厥夹、羹汤。二十个故事挂在同一个曲调下,说明「段数」标的是「故事+曲调」,不是完整剧本。 第二组换调:瀛府六本(索拜、厚熟、哭骰子、醉院君、懊骨头、赌钱望),梁州七本(四僧、三索、诗曲、头钱、食店、法事馒头、四哮),伊州五本(领、铁指甲、闹五伯、裴少俊、食店),新水三本(桶担、双哮、烧花),薄媚九本(简贴、请客、错取、传神、九妆、本事现、打调、拜褥、郑生遇龙女),胡渭州四本,逍遥乐四本,石州三本,大圣乐三本,降黄龙五本。曲调是骨架,故事是肉。 第三组是「爨」:三十拍、天下太平、百花、三十六拍、门子打三教、孝经借衣、大孝经孙、喜朝天、说月、风花雪月、醉青楼、宴瑶池、钱手帕、诗书礼乐、醉花阴、钱、涝勒、借听、大彻底错、黄河赋、睡、门儿、上借门儿、抹紫粉、夜半乐、火发、借衫、烧饼、调燕、棹孤舟、木兰花、月当听、醉还醒、闹夹棒、扑蝴蝶、闹八妆、钟馗、铜博、恋双双、恼子、像生、金莲子,四十余种。「爨」是短打滑稽段子,与「六幺」的长曲相对,名字也短、也俗。 第四组以人物为题:思乡早行孤、睡孤、迓鼓孤、论禅孤、讳药孤、大暮故孤、小暮故孤、老姑遣妲、孤惨、双孤惨、三孤惨、四孤醉留客、四孤夜宴、病孤三乡题。「孤」是扮官员的行当,一「孤」到底,可见行当化程度。 第二锚在卷一「圣节」:实演记录里「周朝清已下,做《三京下书》,断送《绕池游》」,剧名见卷十目录;同场还有「吴师贤已下,做《君圣臣贤爨》」,此名却不在卷十表内。可见卷十收的是「官本」,不是全部上演剧目。段数的演出长度与人数,底本无一字。
乾淳教坊乐部里,为什么同一个乐工名下要注「兼德寿宫」「兼拍板」?
「乾淳教坊乐部」先按五系分栏:德寿宫、衙前、前教坊、前钧容直、和顾。五系不是五个平行的衙门,而是五种身分:德寿宫属太上宫,衙前属州府当直,前教坊与前钧容直是南渡后裁并的「前」朝旧人,和顾是临时雇募。一册乐籍,同时是半部制度史。 每系之下再按色排:觱篥色、笛色、笙色、琵琶色、筝色、嵇琴色、方响色、杖鼓色、大鼓色、拍板色、歌板色、舞旋。色与系交叉,于是出现大量注记:「郑彦(兼拍板)」「吴兴福(兼德寿宫)」「时宝(部头兼德寿宫)」「王筠(兼德寿宫拍板)」「豪师古(兼琵琶)」「陈师授(兼德寿宫)」。一个「兼」字,说明人手不足、一工多能,也说明名册是按「能做什么」而非「属于谁」来编的。 杂剧另有一套编制,即「甲」。最完整的一甲是:「刘景长一甲八人:戏头李泉现、引戏吴兴祐、次净茆山重、侯凉、周泰、副末王喜、装旦孙子贵。」戏头、引戏、次净、副末、装旦五个行当齐备,加上甲首共八人,这是南宋杂剧的标准班底。其后「盖门庆进香一甲五人」「内中祗应一甲五人」「潘浪贤一甲五人」,人数递减,行当仍全。 末尾列出待遇与职名:「内中上教博士:王喜、刘景长、曹友闻、朱邦直、孙福、胡永年(各支月银一十两)」,又列「掌仪范」「衙前都管」「管干教头」「逐色部头」诸名,等于一张人事表。 第二锚在卷一「圣节」的天圣基节排当乐次,祗应人同样按色列名:觱篥色齐汝贤、周润、杨茂,笛色杨德茂、潘俊、卢宁,笙色侯璋、任荣祖。与卷四对勘,两卷名单几乎不重,唯「王恩」一人两见(卷四觱篥色有「王恩(节级)」)。两卷的出入,大概因为卷四是在籍名册、卷一是当晚当直,各有番次,此为推测,底本未言。
卷九「下酒十五盏」为什么每盏都是两味,而且多是「一干一汤」?这套搭配说明了什么?
第一盏: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第二盏:奶房签、三脆羹。卷九「高宗幸张府节次略」的「下酒十五盏」,每一盏都是两味,而且几乎都是「一干一汤」的搭配:签、脍、炒、炸在前,羹、汤、齑在后。 把十五盏连起来看,路数很清楚。第一至五盏:鹌子、腰子、奶房、羊舌、肫掌、肚胘,家禽与内脏;第六至十盏转入水产:沙鱼、鳝鱼、鲎、螃蟹、鲜虾、鯚鱼;第十一至十五盏又回头收束:五珍脍、鹌子水晶脍、虾枨脍、水母脍、蛤蜊生。十五盏不是十五道菜,是三十味,分成三个段落。 「假」字最堪玩味。「鯚鱼假蛤蜊」「猪肚假江𧎼」,以贱材仿贵味;卷六市食也有「假公权」「假蛤蜊」之类。仿膳不是穷人替代,是厨艺的炫技:能用猪肚做出江瑶柱的口感,才算本领。 十五盏之前还有一长串铺垫:绣花高饤八果垒、乐仙干果子、缕金香药、雕花蜜煎、砌香咸酸、脯腊、垂手八盘子。果垒是看的,干果子是嗑的,香药是闻的,蜜煎是看的也是吃的;一席之上,看、闻、嗑、饮分得很清楚。再坐之后是切时果、时新果子、珑缠果子、脯腊;十五盏之后是插食、劝酒果子库十番、厨劝酒十味、对食十盏二十分。真正的「下酒」只占全席的一小段。 供进的等级也排得明白:秦桧第一等「烧羊一口、滴粥、烧饼、食十味、大碗百味羹……酒三十瓶」;第二等「各食十味……酒六瓶」;第三等「各食七味……酒五瓶」;第五等「各食三味、酒一瓶」。同一场宴,菜数与瓶数就是品级。连杂役也有份例:「听叫唤中官等五十分:各食五味、斩羊一斤、馒头五十个、角子一个、铺姜粉饭、下饭咸豉、各酒一瓶。」一张菜单,把整座官场的位次都写进去了。
元夕的市食为什么既要用「盘架车儿」装,又要「歌叫喧阗」?声音也算钱吗?
「歌叫喧阗」四个字,写在卷二元夕的节食后面。所列「乳糖圆子、半办、科斗粉、豉汤、水晶脍、韭饼」,以及「皂儿糕、宜利少、澄沙团子、滴酥鲍螺、酪面、玉消膏、琥珀饧、轻饧、生熟灌藕」,「皆用镂鍮装花盘架车儿,簇插飞蛾红灯彩盝」。一边是盘架车儿,一边是歌叫,视觉与听觉一起上街。 「幕次往往使之吟叫,倍酬其直」——声音本身被计价。同一副盘架,会叫卖的人能得双倍钱;这与卷六「小经纪」条里那些沿街吆喝的小贩是同一套生意经。装盘也不只是好看:「竞以金盘钿盒簇饤馈遗,谓之『市食合儿』」。市食装进盒子,就从零食变成礼品;从街边到席面,价钱与身价一起变。 卷六的市食另有面貌:「鹌鹑馉饳儿、肝脏𩠃子、香药灌肺、灌肠、猪胰胡饼、羊脂韭饼、窝丝姜豉、刬子、科斗细粉、玲珑双条、七色烧饼、杂炸、金铤裹蒸、市罗角儿、宽焦薄脆、糕糜、旋炙𤜱儿」,多油、多内脏、多咸鲜,是夜市与早市的口味;果子一门则「皂儿膏、宜利少、瓜蒌煎、鲍螺、裹蜜、糖丝钱」,甜味另成一套;另有「蒸作从食」一百四十九字,馒头、包子、饼类自成一门。市食与蒸作分列,说明主食与零食在账上也是两本。 「市食」一门四十一目,多咸鲜;「果子」一门四十二目,多甜;「凉水」六十二字,「粥」二十六字,「糕」五十字。四门合起来,是一张按温度与甜咸分栏的街食表。「市食合儿」之外还有「簇饤」:把果子堆成塔,用金盘钿盒装,送人。食物一旦堆成塔,就离开了吃的用途。 宫廷菜单里也能见到同名物:「水晶脍」既在市食,也在卷九的下酒十五盏;但市食的「煎白肠」「炒螃蟹」与御筵的「螃蟹酿枨」「猪肚假江𧎼」不是一回事。同名词汇,两种用料,两层客人。「凉水」「粥」两门短得几乎像随手一记;可正是这些短条,把临安夏天的街面留了下来。
张俊进奉的「绣花高饤」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先说果子不说菜?
卷九开头是一份标准进奉文书:「绍兴二十一年十月,高宗幸清河郡王第,供进御筵节次如后。安民靖难功臣,太傅,静江、宁武、靖海军节度使,醴泉观使清河郡王,臣张俊进奉。」六个衔名一路排下,最后落在「臣」字上:先功、次官、次职、次封,进奉人的身分在这串头衔里已经交代完毕。 第一行不是菜,是「绣花高饤一行八果垒:香圆、真柑、石榴、枨子、鹅梨、乳梨、榠楂、花木瓜」。高饤是把果子堆叠成塔的看果,八样按大小色泽垒起,供看不供吃,所以列在最前——先摆场面,再上吃食。 其后才是能吃的层次,而且一层比一层实在:乐仙干果子叉袋儿一行(荔枝、圆眼、香莲、榧子、榛子、松子、银杏、梨肉、枣圈、莲子肉、林檎旋、大蒸枣),缕金香药一行(脑子花儿、甘草花儿、朱砂圆子、木香丁香、水龙脑、史君、缩砂花儿、官桂花儿、白术人参、橄榄花儿),雕花蜜煎一行十二样,砌香咸酸一行十二样,脯腊一行十样(肉线条子、皂角铤子、云梦𤜱儿、虾腊、肉腊、奶房、旋鲊、金山咸豉、酒醋肉、肉瓜齑),然后「垂手八盘子」,然后一个「再坐」——换席重开。 真正的主菜是「下酒十五盏」,每盏两品:第一盏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第二盏奶房签、三脆羹;第三盏羊舌签、萌芽肚胘;……第十五盏蛤蜊生、血粉羹。一冷一热、一浓一清,节奏是排好的。盏后还有插食(炒白腰子、炙肚胘、炙鹌子脯、润鸡、润兔、炙炊饼)、劝酒果子库十番、厨劝酒十味(江𧎼煠肚、蝤蛑签、姜醋生螺、香螺炸肚、煨牡蛎)、对食十盏二十分、晚食五十分各件。 第二锚在卷六「诸色酒名」:御库有蔷薇露、流香,三省激赏库有恩堂春,殿司有凤泉,祠祭有玉练槌,而「张府」名下的酒叫元勋堂。张俊家自有酒名,进奉时未必用御库酒。十五盏与乐次如何配合,底本不载。
卷五写寺观,为什么总要记「今归」「今改」「今不复存」?这些注记留下了什么?
「今归」「今改」「今不复存」,是卷五最常见的三个词。显应观条写「祀磁州神崔府君。六月六日生日,其朝游人甚盛。咸淳间改昭应」,「旧有萧照山水及苏汉臣画壁,今不复存矣」。一条之内,三百年与三五年叠在一起。咸淳是度宗年号,距宋亡只十余年;卷五的「今」,就落在这段时间里。 这种写法不是随手。旌德观「今复为定香教寺」,杨府廨宇「今舍为寺」,史府「今为慧日寺」,明真宫「今改为三藏寺」——教产在宋末频繁转手,宅第舍为寺、观改为寺、寺又改额。「今」是编纂时,与「旧」构成两层时间。同卷吕洞宾祠只八字「旧传洞宾尝至此」,湖堂十八字,显应观五十五字;篇幅的短长与祠庙的等级并不成正比。 香火也有轻重。上天竺灵感观音院「绍兴、乾道、淳熙、皆尝临幸」,「每水旱,朝廷必祷焉」;褒忠演福院「元系智果观音院,后充岳鄂王香火」,并记「岳云所用铁枪犹存」;崇因报德院「此院已废,独灵石塔犹存」。一处是国家级祈禳,一处是岳家香火,一处只剩塔。卷五记寺观,多标「功德」「坟寺」「香火」:崇因报德院「皆薛开府功德」,时思荐福寺「吴益王坟寺」,褒忠演福院「后充岳鄂王香火」。寺院的所有权与祭祀对象,比建筑更重要。「旧有萧照山水及苏汉臣画壁」——画壁的作者是御前画院名手,卷六「诸色伎艺人」的御前画院名单里正有萧照、苏汉臣;两卷对读,壁画的作者可以对上人。 崔府君的「磁州」二字也值得看。神号冠以北地州名,说明这尊神是从北方带来的;同卷所记诸祠,多有「随驾」背景。底本只标地名,不述来历,这一层只能推测,不能补实。显应观条末「今归灵活芝诗」一句,底本如此,文义可疑,疑是「今归灵芝寺」之讹;无别本可证,只能存疑。 「今不复存」四个字,与卷四御园条「其后并皆荒芜不修」互证。周密写湖山,写到最后常常是一句废存账;他要留的不是香火,是香火的地址。
同样是神诞「社会」,为什么张王会由行业社撑场,真武会却由殿司出面,东岳会只记一个通名?
二月八日,桐川张王生辰,「震山行宫朝拜极盛,百戏竞集」。卷三「社会」条在这里把十五个社排开,随后又说三月三日「殿司真武会」,三月二十八日「东岳生辰社会之盛,大率类此」。一年三场神诞,三种主办。 张王会的主办是行业社:绯绿社、齐云社、遏云社等各自以所业入场,杂剧、蹴球、唱赚、耍词、相扑、清乐、射弩、花绣、使棒、小说、行院、影戏、梳剃、吟叫、撮弄,一门一社。神庙生辰等于行业公会的一次集体亮相。十五社以「社」为名,唯有七宝、榜马称「会」,社与会可能是两类组织;底本没有说明,只能存疑。 真武会的主办是殿司。真武是军神,殿前司出面,性质近于军队的公共仪式;底本只记日期与会名,不记仪节,留白。东岳会则是「社会」的通名,「其盛大率类此」,没有列社,也没有列主办。震山行宫是张王的神祠,朝拜在此;东岳、真武各有其庙,神诞把都人从御街引向各自的祠所。 三类神诞对应三种组织资源:行业、军队、民间。张王是地方神,东岳是通行神,真武是军神;神的来历与主办者的身份,正好一一对上。这一层底本不解释,只把三条并列,读者要自己接。从列社、列会到只记一句,详略本身也是等级。同条还写「厨行果局,穷极肴核之珍」,「有所谓意思作者,悉以通草罗帛,雕饰为楼台故事之类……一盘至直数万」。行会不只是出人出艺,也出供献;神庙前的供桌,同时是行业的展台。张王条又写「玉山宝带,尺璧寸珠,璀璨夺目」与「天骥龙媒,绒鞯宝辔,竞赏神骏」,七宝会、榜马会的展品正是这两类。 卷三又有「浴佛」九十二字、「中元」八十二字,短得只存名目。同是节俗,有的写足十五社,有的只留一行——篇幅本身就是材料存佚的记录。
六月六日既是崔府君生日,又是都人避暑之游,这两件事怎么凑到一天?
卷三「都人避暑」开头不写热,先写神:「六月六日,显应观崔府君诞辰,自东都时庙食已盛。是日都人士女,骈集炷香,已而登舟泛湖,为避暑之游。」卷五「显应观」条记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半:「祀磁州神崔府君。六月六日生日,其朝游人甚盛。咸淳间改昭应。」两处一对,动线就清楚了:先炷香,再下船,香火与游湖是同一天的上下半场。 上船之后是时物清单:「新荔枝,军庭李(二果产闽),奉化项里之杨梅,聚景园之秀莲新藕、蜜筒甜瓜,椒核枇杷,紫菱、碧芡,林檎、金桃,蜜渍昌元梅,木瓜豆儿,水荔枝膏,金橘、水团、麻饮芥辣,白醪凉水,冰雪爽口之物。」产地写得明白,凡外地来的都注明,聚景园则冠以园名,等于给御园做了一次广告。另有「关扑香囊、画扇、涎花、珠佩」,而「茉莉为最盛,初出之时,其价甚穹,妇人簇戴,多至七插,所直数十券,不过供一饷之娱耳」。 湖面的规矩也变了。此条说「盖入夏则游船不复入里湖,多占蒲深柳密宽凉之地,披襟钓水,月上始还」;卷三「西湖游幸」说春游「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同一片湖,春入里湖,夏出里湖,取舍全在凉与闹。好事者更进一步,「敞大舫,设蕲簟高枕取凉,栉发快浴,惟取适意」,甚至留宿湖心,竟夕而归。 祠庙自身的遗存却在消退:显应观条说「旧有萧照山水及苏汉臣画壁,今不复存矣」,又记「咸淳间改昭应」,庙额一改,前朝痕迹就淡一层。至于崔府君如何从磁州一州之神变成行在通祀,底本只给「自东都时庙食已盛」一句,渡江之际的灵异传说一字未及,这里不补。
天竺三寺凭什么「每水旱,朝廷必祷焉」?
上天竺条把理由写在末句:「每水旱,朝廷必祷焉。」前面铺的是资历与物证。沿革:天福中建,名天竺看经院;咸平初赐今名;淳祐中赐「广大灵感观音教寺」。匾额更是一份政治地图:「旧守额蔡襄书,后理宗易以御书。外山门乃蔡京书。」蔡襄、蔡京、理宗,三朝笔迹叠在一座山门上,谁题过字,就是谁认过这座寺。 灵验的凭据是物:「有云汉之阁,藏累朝所赐御书」「前后赐珠冠玉炉珍玩甚多」,又有十六观堂、应真阁、超诸有海、两峰堂、白云堂、中印堂、清华轩、延桂阁、秋芳阁、伴云阁。古迹一串:肃仪亭、梅峰庵、崇老桥、金佛桥、复庵、流虹涧、梦泉、植杖亭、谢履亭、凝翠泉、观音泉、云液池、孙公亭、无竭泉。泉名多与「祷雨」相关,这是祠祀功能的物化。 下天竺条补的是地理与金石:「大抵灵竺之胜,周回数十里,岩壑尤美,实聚于下天竺寺……林木皆自岩骨拔起,不土而生」;「其间唐宋游人题名,不可殚纪」。香火之外,这里还是一座题名仓库。下天竺的沿革同样层层叠压:隋号南天竺,五代号五百罗汉院,祥符初号灵山寺,天禧复名天竺寺,绍兴改赐「天竺时思荐福」,为吴秦王香火,庆元复今额。 百姓那一头在卷二「元夕」:「西湖诸寺,惟三竺张灯最盛,往往有宫禁所赐,贵珰所遗者。都人好奇,亦往观焉。」姜白石诗「珠珞琉璃到地垂,凤头衔带玉交枝。君王不赏无人进,天竺堂深夜雨时」——灯是宫里赐的,雨夜无人看,两句把「御赐」与「冷落」并置。 三处合看,天竺的地位是双向的:对朝廷是祈禳之所,对都人是灯市与游山之所。三寺各自的香火田与僧数,底本不载。
太上两度「减拜」,官家两度辞让,礼的主动权到底在谁手里?「学取老爹年纪早早还京」又是怎样一句话?
「大哥近日笔力甚进。」淳熙三年天申圣节,太上看了官家进的御书真草《千字文》,说了这一句。官家「起谢」。前一句是「太上看了,甚喜」,后一句是「同皇太子步至蟠松下,看御书待」。父子之间的话,只有这一句被记下来。 同一场宴里,礼的主动权在太上。车驾至小次降辇,「太上遗本宫提举传旨减拜行礼」,上回奏「上感圣恩,容臣依礼上寿」,太上「再命减十拜」。一次不够,再减十拜;官家先辞,后受。减拜不是省事,是把国家礼仪往家礼的方向拉。传旨的人是德寿宫的提举,不是朝臣;父子之间的话,走的是内廷的渠道。卷八「册皇后仪」写「皇后三辞免。不允」,与这里的「减拜」是同一套语法:受礼者推,行礼者请。 「学取老爹年纪早早还京。」淳熙六年十月会庆圣节,太上以白玉桃杯赐酒,说了这一句。「老爹」是家常称呼,「还京」是国事;两件事被放在同一句话里。底本只记「上饮酒,再拜谢恩」,没有记官家怎么答。此处是留白,不宜代答。 「大哥」也是家常称呼。太上称孝宗为「大哥」,孝宗称太上为「老爹」,宫禁里的称谓与民家无异。这种称谓被写进起居注一类的材料,再由周密辑入,正是卷七「词贵乎纪实」的意思。「上侍太上过寝殿,进早膳」「上亲扶太上上辇还宫」——卷七反复写「扶」「侍」,动作比言语更能说明这一卷的写法。 同卷另一处,太上问「此是宣和间外国进到,可以屑金」,随即「就以为赐」;又「官家已醉,可一路小心照管」,吩咐知省照管。赏物、减拜、家常话,三件事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二圣」的关系从制度改写成亲情。同卷淳熙八年正月,官家「密进黄金酒器二千两」,又恭请两殿到南内排当,太上「止受三分之一」;赏与受赏之间,也要推让几个来回。至于这种改写在政治上意味着什么,底本不置一词。
俞国宝《风入松》只被改了三个字,为什么就能「即日命解褐」?被改掉的究竟是什么?
「明日再携残酒」改成「明日重扶残醉」,只动了三个字。卷三「西湖游幸」条记:御舟经断桥,桥旁小酒肆「中饰素屏,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驻目称赏久之」,问何人所作,知是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即日命解褐」。「光尧」是太上皇的尊号,条中不称「高宗」而称「光尧」,用的是当时的称呼。 「儒酸」二字是钥匙。「再携残酒」是寒士盘算着明天还有没有剩酒;「重扶残醉」是贵游被人扶着、带着昨夜的醉意再来。同一场景,前者是计较,后者是风流。太上嫌的不是词句,是词句后面的身份。词的上半是「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东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写的是买花、赊酒、走马、秋千,全是消费;「一春长费」四字,已经把太学生的日子写成账单。 改动其实不止一处。底本注出宋刻异文:「玉骢惯识西泠路」宋刻作「湖边路」,「东风十里丽人天」宋刻作「暖风」,「余情在」宋刻作「付」,「明日再携残酒」宋刻作「重」。异文正落在这几句上,说明它们正是传抄与传唱的焦点。 「即日命解褐」——解褐是脱去布衣、授以官职。底本只记结果,不记官职,也不记此后行迹。这与卷二「唱名」条的授官程序不同:唱名要拆号、赐袍、拜黄甲、立题名石刻,这里只一句「即日」。一个太学生的命运被三个字改写,这条记录的分量恰在它的简略。先肯定全篇,再点末句,批评的分寸,也是君臣的分寸。 同条后面还有一段盛衰对照:茂陵「略无游幸之事,离宫别馆,不复增修」,黄洪诗「龙舟太半没西湖,此是先皇节俭图」;理宗时造香楠木御舟,「亦极华侈,然终于不用」。断桥改词的故事落在盛时,后面接的是「终于不用」四字。
张俊进奉的文书,为什么开头一串官衔,末尾却署「张贵具」?
卷九的格式像一份公文。抬头:「安民靖难功臣,太傅,静江、宁武、靖海军节度使,醴泉观使清河郡王,臣张俊进奉。」六个衔名一路排下,最后落在「臣」字上:先列功,次列官,次列职,次列封,进奉人的身分靠这串头衔交代。 末尾却是另一个人:「绍兴二十一年十一月 日,和州防御使干办府事兼提点兼排办一行事务张贵具。」张贵是具体经办者,「具」是署名画押。陈刻此处作「张青」。一份文书前后两个责任人:进奉的是郡王,操办的是防御使。这一层分工,正是「节次略」这种文体的实情——大人物挂名,小人物办事。同卷末尾的赏赐也按人分等:随驾官「紫罗五百匹,杂色缬罗五百匹,马下目子钱一万贯文」,禁卫一行祗应人等「钱二万贯文,炊饼二万个,熟猪肉三千斤,熝爆三十合,酒二千瓶」,而「听叫唤中官等五十分」只「各食五味,斩羊一斤,馒头五十个,角子一个,铺姜粉饭,下饭咸豉,各酒一瓶」。等级不是写在品秩上,是写在馒头个数上。 中间的「本家亲属推恩」名单最能见人物关系:弟张保,男张子颜、张子正,孙张宗元,侄张子盖、张子仪、张子安、张子文,侄孙张宗且、张宗亮、张宗说、张宗益、张宗颖;再往下是「妻秦国夫人魏氏、妾咸宁郡夫人章氏、妾和宁郡夫人杨氏、妾硕人潘氏、沈氏、曹氏、周氏」。正妻与三妾并列,各带封号,封号的等级就是家内的次序。 名单继续延伸:「弟妇太硕人王氏、弟妇恭人任氏、第二女孺人张氏、第三女孺人张氏、第四女孺人张氏、男子颜妇王氏、男子正妇王氏、孙宗元妇王氏、侄子盖妇硕人赵氏、侄子仪妇宜人郭氏」。一次赐宴,把整个家族的封号重新排了一遍。 第二锚在卷五:「慧光尼庵」条只四个字,「张循王府」。张俊号循王,卷五用王府二字指认一座尼庵的产权;卷九用官衔确认同一个人。两处一对,可见张氏在湖山的产业与在朝的名位是互证的。张贵其人,底本无传。
卷一「大乐四十八人」与宋廷佐刻本「四十八架正乐一百八十八人」,哪一种读法更通?
「大乐四十八人」下面紧跟着一个「架」字。卷一「庆寿册宝」原文:「用法驾五百三十四人,大乐四十八人(宋廷佐刻本云:『大乐四十八架正乐一百八十八人。』)架,乐正工一百八十八人」。注在中间,正文的「架」悬在注后,句子被切成两截。 读法一:底本当作「大乐四十八架」,「人」是「架」之讹,宋廷佐刻本补出「正乐一百八十八人」。这样「四十八架」与「一百八十八人」各有所指,句法完整。读法二:「大乐四十八人」与「乐正工一百八十八人」并列,前者是掌乐者,后者是乐工;「架」字另起,属下句。两种读法都能讲通,但第一种更顺,因为正文那个孤零零的「架」字正好落在注后,像是原本的位置。 比例也能帮一点忙。四十八架配一百八十八人,约四人一架;若作四十八人,则与一百八十八名乐工的比例悬殊,且「大乐」与「乐正工」分类重复。这一点只是旁证,不能定案。注中有时只称「宋刻」,有时称「宋廷佐刻本」,二者是否同一本,底本没有说明;若强分为两本,证据不足。 同条还有别的数字:「淳熙三年,光尧圣寿七十」,「至十三年,太上八十,正月元日再举庆典」;「文武百僚,集大庆殿」,「列仪仗鼓吹于殿门外」。一场庆典的规模,散在几个数字里。「用法驾五百三十四人」——法驾是仪仗的一种规格;法驾、大乐、鼓吹三项并列,各有各的人数。杨诚斋诗「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任斯庵诗「五云深处三宫宴,九奏声中二圣欢」,诗里的「千官」「九奏」,正是这些数字的文学版。 把它与卷二「元正」条对读:「设黄麾仗三千三百五十人(视东京已减之三之一)」。三千三百五十与五百三十四,是两种不同场合的法驾与仗;数字不能直接比较,除非先分清仪名。
书里的「宋刻」「陈刻」「宋廷佐刻本」「陈氏宝颜堂秘笈本」各是什么角色?这些校记的分布说明了什么?
「案,宋廷佐刻本止此」——这七个字夹在卷六「诸色伎艺人」的御前画院名单里,前面是「马远、马璘」,后面是「萧照(宋刻佚)」。再往下,「棋待诏(此后从陈氏宝颜堂秘笈本参校)」,整段棋待诏以下,靠另一部书续上。 书里的版本名词不止两个。「宋刻」与「陈刻」对举,多出现在异文注中:卷五「法兴院〈宋刻『寺』〉」,卷十「《醉院〈陈刻『县』〉君瀛府》」「《桶〈陈刻『橘』〉担新水》」。「宋廷佐刻本」用于标记起讫与补录,「陈氏宝颜堂秘笈本」用于参校续补。四个名字,三种功能:底本、参校本、补录本。 宋刻与陈刻的分歧,多在一个字:寺/院、县/院、橘/桶、补/薄、春/秋。形近而讹,说明两本同源而传抄各误,不是两个系统的整体差异。卷五的宋刻注又常常整句脱落:「宝藏院」条「宋刻无『改额』至『府学』等十一字」;「时思荐福寺」条「宋刻无『通云亭、雨华堂』」。脱落比改字更值得注意,它说明宋刻可能更简,或底本经过增补。 「宋刻佚」三字也值得一说:萧照是画院名手,宋刻却无其名,说明画院名单在流传中经过增补;补者的依据,底本未注,只能推测。宝颜堂是陈氏的书斋,秘笈本是一种丛书本,卷六靠它续上棋待诏以下;丛书本的通行,说明《武林旧事》在宋本之外还有一个后出的传播层。 这些注的分布也不均匀:卷五最多(地名、字数),卷十最多(形近字),卷一有整句异文。卷五的宋刻注常整句脱落,卷十的宋刻注多是单字;同一部书里,校记的粒度跟着卷帙的文体变。一张画院名单被切成三段,一部书被四种本子拼起来。读《武林旧事》,读到「案」「宋刻」「陈刻」处,其实是在读它的成书过程。
正文小注里的「宋刻作某」「陈刻作某」,究竟是谁写的?
这些注不是周密的原文,是校勘者的手笔。证据在密度与位置:卷一「四孟驾出」一段仪卫名目里,几乎每三五个名词就夹一条——「引驾主首(两行各五人○宋刻『引驾主首』作『引主驾首』)」「击鞭(两行各七人○宋刻『击鞭』作『系鞭』)」「茶酒班殿侍(各二十人○宋刻『三十一人』)」「编排禁卫行子(三十人……○宋刻『三十一人』)」「执烛笼亲从(……○宋刻『烛笼』作『灯笼』)」。同一条目内异文如此密集,只能出自校者。 「宋刻」指宋刊本,「陈刻」指陈氏宝颜堂秘笈本。卷六「诸色伎艺人」棋待诏下明说「此后从陈氏宝颜堂秘笈本参校」,等于给「陈刻」下了一个定义。两本异文的性质不同:宋刻多字形形近而讹(觑/戏、鞭/系、笼/灯、编/排),陈刻多是词句整段的出入。 卷六「酒楼」第一条就带两条注:「和丰楼(武林园南上库○宋刻无『南』字)」「西楼(金文西库○宋刻『金文库』)」。一个「南」字的有无,直接改变库的方位;「金文西库」与「金文库」之间,差着一个「西」字所代表的库序。读者若跳过小注,会把这些当成原文照抄。 卷八「宫中诞育仪例略」的注更专业:「金二十四两八钱七分四厘(裹木篦、竿权、针眼、铃镯、镀盆案,『针眼』陈刻作『银针』,俱似误)」。校者不只记异文,还下判断「俱似误」。同卷「绿席毡、蒲合、褥子各二(陈刻『蒲』作『绣』)」「香墨十铤(钿漆影金匣。○陈刻『钿漆』作『红罗』)」,都是实物名色的分歧。 可见底本是一个「正文+校记」合流的本子:正文取一本为主,异文以双行小注夹在句中,形制上无法与原文区分。校者姓名,全书无一字。
卷六末尾的「棋待诏」一门,位置为什么可疑?
可疑之处就写在门类名后面那个小注里:「棋待诏(此后从陈氏宝颜堂秘笈本参校)。」从「棋待诏」起的全部内容,底本原缺,是据宝颜堂本补入的。补进来的东西接在哪,随之成了问题。 看前后文:御前画院十人,末尾「马远、马璘」下注「案,宋廷佐刻本止此」,紧接「萧照(宋刻佚)」,然后才是棋待诏。宋廷佐刻本到马璘为止,说明宋本这一卷本来更短;萧照是画院人物,却被卡在「宋刻佚」的夹缝里;棋待诏一门列郑日新、吴俊臣、旋茂、朱镇、童先、杜黄、徐彬、林茂、礼重、尚瑞、沈姑姑、金四官人、上官大人、王安哥、李黑子十余个名字,体例上是伎艺人,位置却在两个「御前」门之后、书会之前。 若把棋待诏视为御前供奉之一,位置尚可解释:应制、画院、棋待诏三门外加书会,都是「近御」之人。但全书分类的实际走向是由近御向街面下沉,棋待诏若按技艺归类,应与商谜、覆射、学乡谈一类智力游戏相邻,而不该夹在画院与书会之间。 第二个锚在卷七「乾淳奉亲」:淳熙八年正月,太上「宣押棋待诏并小说人孙奇等十四人下棋两局,各赐银绢」。棋待诏与小说人同被宣押、同受赏赐,说明在实际场合里二者同类——这反而支持「棋待诏应与小说、说经等门相邻」的读法。 还有第三种读法:这一门本是后人从《梦粱录》一类书补入,故体例不合原书,此说无直接证据。卷七自序说「既不能有所次第」,四库馆臣对本书体例的评语也集中在这一点上;卷末这一处的错位,正是「不能有所次第」的一个具体例证。提要原文如何措辞,需依提要核对,此处不代拟。
同一座楼,卷五立目作「丰永楼」,南山路小注却写「丰乐楼」,哪个对?
卷五立目作「丰永楼」,正文是:「旧为众乐亭,又改梆翠楼,政和中改今名。淳祐间,赵京尹与胞重建,宏丽为湖山冠,又甃月池,立秋千梭门,植花木,构数亭,春时游人繁盛。旧为酒肆,后以学馆致争,但为朝绅同年会拜乡会之地。」同卷南山路小注却说「自丰乐楼南」,北山路小注说「自丰永楼北」。一南一北两条路线,起点是同一座楼,写法却分成两个。 卷六「酒楼」的官库名单里有「丰乐楼」,与和乐楼、和丰楼、中和楼并列。三处对勘,「丰乐」是通行名,「丰永」当是形近之讹(乐、永草书易混),或底本所据本如此。唯卷五两处都作「丰永」,讹得整齐,反而说明不是随手写错,而是同一底本系统的特征。 同条还有一处可互证:「又改梆翠楼」,而卷五「湖堂」条说「旧在耸翠楼侧」。两处一比,可知当作「耸翠楼」,「梆」是「耸」之讹。两条互证,说明卷五这一带的楼名在传抄中磨损得相当厉害。 楼的身分也变过三次:酒肆—官库—学馆与朝绅同年会拜乡会之地。卷六把它列入官库,卷五说它「后以学馆致争」,两处时间层次正好接上:先为酒肆,政和中得名,淳祐间赵京尹重建,其后归学馆。苏公堤一线与它的关系也值得注意:西湖三堤路的小新堤「自曲院至马蝗桥」,正是从这一带起算。 楼的名声另有一份记录:赵忠定《柳梢青》「水月光中,烟霞影里,涌出楼台,空外笙箫,云间笑语,人在蓬莱……正十里,荷花盛开。买个小舟,山南游遍,山北归来」,吴梦窗「尝大书所赋《莺啼序》于壁,一时为人传诵」。楼名在抄本里磨损,楼上的词却在传诵,两件事并行不悖。何时由官库转到学馆,底本不记年份;「赵京尹与胞」的「胞」是人名还是「与」下脱字,此处只能存疑。
同是观潮,卷三说「每岁」、卷七记「淳熙十年」,两处数字为什么对不上?哪一种更可信?
卷三「观潮」说「每岁」,卷七却说「淳熙十年八月十八日」。同一条江,两种写法:一个是岁时通例,一个是单次实录。 通例写得紧凑:「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江干上下十余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禁中例观潮于天开图画」。没有日期,没有姓名,只有类型。实录写得琐细:「先命修内司于浙江亭两旁抓缚席屋五十间,至是并用彩缬幕帘」;「澉浦金山都统司水军五千人抵江下」,又命殿司、临安府水军「摆布西兴、龙山两岸,近千只」;「自龙山已下,贵邸豪民,彩幕凡二十余里」;「市井弄水人,有如僧儿、留住等几百余人」。席屋、人数、地名、人名,一项不缺。 数字对不上:通例说「艨艟数百」,实录取「近千只」;通例说「十余里」,实录取「二十余里」;通例说「吴儿善泅者数百」,实录取「几百余人」。这不必视为矛盾。通例取整,实录取详;年代也可能不同,底本未标年份,不能强断。具名与日期使卷七可系年,通例只能系节。 观潮的地点也不同。卷三说「禁中例观潮于天开图画,高台下瞰,如在指掌」,卷七则记太上、官家出候潮门,往浙江亭观潮;一处写宫中之台,一处写江边之亭。卷七还补出卷三没有的现场:太上「喜见颜色,曰:『钱塘形胜,东南所无。』」上起奏「钱塘江潮,亦天下所无有也」;又令侍宴官各赋《酹江月》,「太上以吴琚为第一」。词与名次都记下来,通例里不会有这些。「水爆」两处都有:卷三「水爆轰震,声如崩山」,卷七「点放五色烟炮满江」;同一种火器,一处写声,一处写色。卷三「都民遥瞻黄伞雉扇于九霄之上」是远镜头,卷七「都人倾城,尽出观瞻」是近镜头。若一定要判可信度,卷七有年月日与具名,史料价值更高;卷三写通例,胜在能概括年年如此的格局。二者各供其用。 「天开图画」在卷四台名中也有:「台:钦天、宴春、秋芳、天开图画、舒啸、跄台」。卷三说禁中观潮于此,卷四列其名,两处互证。一个是制度,一个是建筑;合起来,才是观潮的位置。
周密为什么在自己的书里反复引「弁阳老人」「弁阳翁」的诗?
卷三「西湖游幸」引「弁阳老人有词云:『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卷一「四孟驾出」引「弁阳老人有诗云:『黄道宫罗瑞脑香,衮龙升降佩锵锵。大安辇奏乾安曲,万点明星簇紫皇。』」;卷五「甘园」引「弁阳翁诗云:『小小蓬莱在水中,乾淳旧赏有遗踪。园林几换东风主,留得庭前御受松。』」三处自称不同:弁阳老人、弁阳翁。 这是作者引自己,用法有规律可循。其一,证「纪实」:词句与眼前景象对得上,所以「盖纪实也」四字敢下。其二,补史:甘园条列完「内侍甘升园,又名湖曲,曾经临幸」与三易其主,接一首诗,「园林几换东风主」一句抵得一段沿革;结句「留得庭前御受松」,「受」当作「爱」,前文正作「御爱松」,一字之讹,反倒证明诗与文同出一手,抄手不暇回改。其三,收束:卷一叙完郊祀的千乘万骑,忽然接一首七律,把制度转成画面;紧接着又是一首,「万骑云从簇锦围,内官排办马如飞。九重阊阖开清晓,太母登楼望驾归」,把镜头从御路挪到宫楼上的太后。两首并置,写的是同一场典礼的两端。 最动人的一处不是诗,是散文自注。卷三写小乌龙舟:「或传此舟每出必有风雨,余尝屡乘,初无此异也。」「余」字一出,传闻被亲历否掉。同卷又写理宗时所制香楠木枪金舟,「亦极华侈,然终于不用」——「终于不用」四字,是遗民的口吻。 互证的价值与风险同在:这些自引文字不见于他书,等于作者把私人记忆当史料用,别人无法复核;凡「余尝」之处,读者也要提防记忆的偏差。周密自号「弁阳」的取义,底本无一字解释。
《梦华》《国朝会要》《逢辰录》《德寿宫起居注》,这些引书在书里各担什么角色?
卷七开头是一段极重要的材料交代:「近见陈源家所藏《德寿宫起居注》,及吴居父、甘升所编《逢辰》等录,虽皆琐酿散漫,参考旁证,自可互相发挥,又皆乾、淳奉亲之事……因辑为一卷,以为此书之重。」三类材料分工清楚:《德寿宫起居注》是宫廷日记,给日期与仪节;《逢辰录》是近臣私记,给对话与细节;「参考旁证」是作者的交叉比对法。 别处的引书各有用途。卷一「圣节」:「若锡宴节次,大率如《梦华》所载,兹不赘书。」《东京梦华录》在这里成了省略的借口——凡汴京旧制与临安相同者不再重复。卷三「岁除」同样一句「大率如《梦华》所载」。两处合看,可知作者假定读者熟悉《梦华》,故只记差异。 卷二「公主下降」引的是制度书:「进财物件,并照《国朝会要》,太常寺关报有司办造」;亲迎「用熙宁故事」,同牢「用开宝礼」,盥馈舅姑「开宝通礼」。四部书名把一场婚礼锚在北宋制度上,也让「南渡以来公主无及嫁者」这句孤例有了参照系。 还有一类引书是个人记忆的替代品。卷七记乾道三年三月,孝宗欲邀太上幸聚景园看花,太上回「频频出去,不惟费用,又且劳动多少人」,于是改在德寿宫后苑「效学西湖,铺放珠翠、花朵、玩具、匹帛,及花篮、闹竿、市食等」。这段对话只能来自《起居注》或《逢辰录》,正史不载。 最能见方法的是卷一「四孟驾出」的夹注:一面引宋刻异文「宋刻『咎』字似误」,一面自补「(明堂止于半年前降诏,用是岁季秋上辛日)」。史料与考订混排,读者须自己分辨哪句是记载、哪句是判断。《逢辰录》原书今不传,只能靠这段自述知道它记什么。
既然卷七自称「此书之重」,全书为什么把「官本杂剧段数」与两种月令放在最末一卷?
「以为此书之重」——卷七开头,周密自述辑录乾淳奉亲之事,「因辑为一卷,以为此书之重」。一句自评,把卷七放在全书的重心。 但重心不等于篇幅。卷五「湖山胜概」四百五十余条,卷一「四孟驾出」三千余字,卷九「高宗幸张府」三千四百余字,都比卷七之外的单条长。所谓「重」,指内容的分量,不是字数。卷七自序又说「然余所得而闻者,不过此数事耳」,承认材料有限;「即其所知其所不知,盖亦可以想见矣」——卷七的「重」,是明知不全仍以为重。 十卷的次序也值得看:卷一至三,岁时与朝仪;卷四,宫殿与教坊;卷五,湖山;卷六,市井;卷七,奉亲;卷八,仪礼;卷九,幸张府;卷十,杂剧段数与两种月令。由朝而野,由野而家,由家而艺,一层层往下落。 卷十的编排尤其特别。「官本杂剧段数」是名目单,「张约斋赏心乐事」是十二月的燕游次序,「约斋桂隐百课」是园居的堂馆清单。三篇都不是叙事,是清单。全书以清单收尾,等于把「承平」拆成可数的条目。《赏心乐事》有自序,《桂隐百课》有自序与署年,唯《官本杂剧段数》无序,只有目;三篇体例并不统一,收在一卷,等于把三种清单并置。 两篇月令还与卷一至三构成对照。卷一至三是都人的公共日历:元正、立春、元夕、端午、七夕、中秋、重九、冬至、岁除;卷十是士大夫的私人日历:正月「岁节家宴」「天街观灯」,八月「浙江亭观潮」,十二月「除夜守岁家宴」。两套年历可以一一对勘:正月「天街观灯」对元夕,五月「重午节泛蒲家宴」对端午,八月「浙江亭观潮」对观潮,十二月「二十四夜饧果食」对交年。公、私两套年历,用的却是同一批节物。「嘉泰元年岁次辛酉十有二月,约斋居士书」,「壬戌岁中夏张镃功父书」——两篇各有署年,是转录成文,不是周密自撰。全书的「重」在卷七,「末」在卷十;一头是奉亲,一头是闲居。
从「庆寿册宝」排到「约斋桂隐百课」,十卷的次序是编年还是分类?
作者自己在卷七开头交代了编法:「因益所未备,通为十卷,杂然书之。既不能有所次第,亦不暇文其言。词贵乎纪实,且使世俗易知云尔。」「杂然书之」「不能有所次第」是谦辞,也是实情——全书的次序确实不按年月,却也不是随手堆叠。 卷一从庆寿册宝、四孟驾出、登门肆赦、恭谢到圣节,是朝廷大典;卷二御教、燕射、公主下降、唱名、元正、立春、元夕、舞队、灯品,一半典礼一半节令;卷三自西湖游幸以下全是岁时,从放春排到岁晚节物;卷四故都宫殿、乾淳教坊乐部,是空间与乐部;卷五湖山胜概,是地理;卷六诸市、酒楼、歌馆、瓦子、诸色伎艺人,是市井;卷七乾淳奉亲,是纪事;卷八车驾幸学、人使到阙、宫中诞育、册皇后、皇后归谒家庙、皇子行冠礼,是仪注;卷九高宗幸张府,是一日之实录;卷十官本杂剧段数、张约斋赏心乐事、约斋桂隐百课,是剧目与私园日程。 大势是从朝廷往市井、从制度往趣味下沉。但下沉并非单向:卷三以「岁晚节物」收尾,写完腊药、腊八粥、交年、守岁,卷四忽然回到「故都宫殿」的门殿名单;卷九把镜头拉回绍兴二十一年的一次宴会,细到一盏一盏菜;卷十又收在张镃的私人月历上,最后是桂隐百课的园居自述。全书的结尾不是临安,而是一位士大夫的园子。 卷十末题「壬戌岁中夏张镃功父书」,与本书作者周密无关。底本把他人文字整篇收入,作为「故都风流」的样本,这与卷七大量引《德寿宫起居注》《逢辰录》是同一思路:用别人的实录,拼自己的回忆。分卷是否出自周密手定,底本无解。
「今废」「今并不存」「详见御园门」「余见御园类」,这四种写法各管什么?
卷五的条目极短,多数只有一句。「湖堂」条:「旧在耸翠楼侧,又有集贤亭,今并不存。」「菩提院」条先列十处建筑名——灵感大悲像阁、绿野白莲堂、碧轩、四观轩、南漪、迎熏、澄心、涵碧、玉壶、氍毹,然后一句「今废」。一详一略,详的是已失之物的名字,略的是现状。 「今废」与「今并不存」有别。「今废」多是寺观废而基址尚在,改作别用;「今并不存」则是连建筑也无。同卷可以找到「废」之后的具体归宿:「赤山宫」条「旧瑞龙寺,后为安穆、成恭、慈懿、恭淑四后殡所。今为炽盛光寺」;「史府」条只有六个字,「今为慧日寺」。一句「今为」,把前朝宅第换成了本朝寺院。 第二种写法是互见。「聚景园」条只有六个字:「详见御园门。」「四圣延祥观」条列完韦太后沈香四圣像、小蓬莱阁、瀛屿堂、金沙井、六一泉之后,末句「余见御园类」。卷四「故都宫殿」确有一门专记御园。两处分工明确:卷五记位置与遗存,卷四记制度与名单。一个园子在两卷里各占一行,读者须自己合看。 第三种是「今归」,记产权转移:「真珠园」条「今归张循王序」(「序」当作「园」),「甘园」条「后归赵观文,又归谢节使」,「惠照寺」条「后为斋宫,今归净慈」,「刘庵」条「今归龙井寺」。另有一种「今移」,记地点迁改:「希夷道堂」条「刘莨衣建于南屏园左,今移于此」。建筑存废之外,产权与地点的流动被记得更勤,因为那才是当时人关心的事。 「详见御园门」究竟指卷四哪一门,底本未标卷次,只凭读者自己去找;这一层不便,恰恰是「互见」体例的代价。
为什么书里有些段落几乎没有句子,只有一长串名词?
卷八「宫中诞育仪例略」是一张账单,卷九「高宗幸张府节次略」是一张菜单,卷十「官本杂剧段数」是一张剧目单。三段文字的共同点:动词极少,量词极多,靠分行与空格断义,读者靠类目而不是靠句法往下走。 账单的语言看数字:「罗二百匹」「绢四千六百七十四匹」「金二十四两八钱七分四厘」「银四千四百四十两」「银钱三贯足」「铁秤锤五个」「铁钩五十条」「影金贴罗散花儿二千五百」「银杏一合五十斤(内装画一千个)」。精确到分厘、到个、到合,因为要向内藏库核销,误差要有人负责。 菜单的语言看层级:「绣花高饤一行八果垒」「乐仙干果子叉袋儿一行」「垂手八盘子」「下酒十五盏」「插食」「劝酒果子库十番」「厨劝酒十味」「对食十盏二十分」「晚食五十分各件」。用「行」「盘」「盏」「分」分级,读者凭量词就知道规格与先后,不必读一句完整的话。 剧目单的语言看命名法:同一曲调名反复作后缀(六幺、瀛府、梁州、伊州、薄媚、胡渭州、逍遥乐),前缀换故事,形成「故事+曲调」的复合格。曲调是骨架,故事是肉,名字本身就是分类信息。第四例是卷六「小经纪」,近三百项排成一片,中间只以行当断句:「班朝录、供朝报、选官图……修皮鞋、穿交椅、穿罣罳、鞋结底……补锅子、泥灶整漏、箍桶、磨刀、磨剪子、淘井」,它不是账也不是单,而是一张行业名录,靠类聚而不靠句法连缀。 这种文体的代价是:读者不知道东西长什么样、什么味道。好处是:数据密度极高,几乎可以直接入账、入库。作者自己解释过为什么不修饰——卷七「不暇文其言。词贵乎纪实,且使世俗易知云尔」。「高饤」「垂手」「珑缠」这些做法,底本只给名不给法,恰是这种文体的另一面。
析疑不替原作者下结论。同一处疑点,底本原句、通行说法与本站判读往往不是一回事; 每条都把几种可能摆出来,再说哪一种更接近原文。读完之后,你可以不同意。